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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撿顆白菘(六)

晉仇猜得沒錯,來的就是荀氏那幾個人,他們以荀季帶頭,由零零散散幾個修士組成隊伍緩緩來到了晉仇的小窩旁。

“那個廢物住的地方還挺符合他的模樣。”,來的人中有個嘲諷的說。

其他人附和,他們說的聲音頗大,像是故意要讓晉仇聽到。

晉仇就在屋中,他聽着門外傳來的雜音,都是一些相熟的人,雖然這種相熟不是什麽好詞。但他慢慢地沉默下來了,他住在什麽樣的地方他自己很清楚,荒郊,充滿雜草,樹枝環繞,枝葉稀疏,唯一空曠無樹的地方就是他的家。一間茅草屋,屋頂還有些漏雨,看上去就不像是人居住的地方。實際上荀氏那幾個人也從未把他當過人。

他們不是第一次來了,更不是第一次看晉仇住的這個破爛地方,但他們每次還是會這麽大聲嚷嚷着進來,他們故意說難聽的話,他們沿路砍些雜草,故意讓那些草發出難聽的争鳴聲,好像他們手中的草就是晉仇,他們要讓晉仇像草一樣,被他們踐踏,被他們随意撕拉,切出些遍布全身的傷痕,再碾幾下,或是直接給一刀。

晉仇對這些習以為然,但晉贖肯定不熟悉這些,所以他開口了。

“你知道等下會發生什麽,現在走還來得及,免得他們将你當成我的同夥,到時他們怎麽對我的也可能怎麽對你。”

晉贖看他一眼,“我本就是你的同夥。”,他道。

晉仇不再說話了,他知道有些事說了也沒用,只能等人真進來了,讓晉贖看一眼,他才能做出正确的選擇。就是可惜了他種的那幾顆菘菜,他原想着給晉贖試試做着吃,雖然菘菜價賤,比野菜好不到哪兒去,但好歹是菜。

就是實在有些拿不出手,不過今日過後也不用擔心拿不拿的出手了,反正十有八九不會有人吃它了。

“啪啪”,敲門聲響起,看起來荀季那夥人在門外折騰夠了。

他們一向如此,沒有哪次來不敲門的,可能骨子裏也流傳着晉人那股守正的君子之風,雖然他們不是君子,但該敲門還是得敲的,誰讓晉人一向如此呢。

晉仇向門口走去,他感受着門因敲動而傳來的“噔噔”聲,在那有些嘈雜的聲響下打開了門。

然後他看到了一些人,荀季,賣法器的範老三,賣靈草的韓老四,他們都曾在街上嘲笑過他,貶低過他。這其中還有中行老二,範老三、韓老四、中行老二,他們不是一家的,也不是一個姓,但他們關系很親近,比親兄弟差不到哪兒去,親兄弟有時還明算賬呢,但他們不那麽做。

說起來他們也算是有名,範老三家道中落過,被來自鄭地的仇人追殺,他那些有血緣的表兄表弟沒一個願意接濟他,更無人願意替他躲避仇家的追殺。大家對這事兒避之唯恐不及,甚至合夥攢出了十塊綠靈石,就當是盡夠了親戚之間的關系,如再有其他事那他們不可能管,反正他們出錢了。這事挺讓人心寒。

但也沒人願意惹禍上身,畢竟範老三背後那夥來自鄭地的仇家可不好惹。這時還是韓老四出手,韓老四家境貧苦,無父無母,無兒無女,他把他這幾個兄弟看得比什麽都重,雖然他平時愛開開範老三的玩笑,但他舍不得範老三死。

而且看着兄弟死這事兒,是個男子漢都幹不出來。于是他跟範老三一起亡命天涯了。當時他們都不到二百歲,經驗少得很,修為也低得很,但他們愣是不屈服。後來中行老二為他們的情誼所感動,就也成了他們的兄弟。再是他們的大哥,荀仲,荀仲在荀氏排老二,但在這幫兄弟中間可排老大。他們就這樣滾雪球似的兄弟越滾越多。

明明是躲避追殺,但竟然在這其中開始交兄弟了,他們的兄弟情來自患難中,其實他們大多數人原可以不跟着一起患難,他們犯不着,畢竟這是範老三一個人的事,誰知道怎麽就發展成這樣了。

晉仇那會兒不到一百歲,正是向往外界的時候,他聽見範老三,韓老四的感情了,心中很是向往。實際上不光他,晉地有很多人都把這當成一種美談。有人說,中行老二與他們認識,是因為中行老二奉命追殺他們,又一次快要得手時,他問範三跟韓四誰先死,兄弟倆都說自己應先死。範三的理由是禍由己出,與韓四這個外人沒關系。

韓四卻說,明知其人有罪而去袒護,那是罪上加罪的事,他比範三還要惡。這是個老說辭了,大家在些故事中經常聽到,但做到難。每當有先生講起範三韓四當時那臨危不懼甚至面帶笑容的情形時都有人拍案叫好。

至于中行老二,中行老二姓中行,他當然沒殺範三韓四,相反後來他被這二人所救。那又是一段壯闊的故事。

晉仇至今都記得他是多麽向往這些兄弟間的感情。

他想象着,那是高山闊海,那是荊棘仙草。幾個法術修煉的并不怎麽樣的年輕人聚在一起,他們沒有那麽強,可他們那麽快樂。他們面對着敵人的追殺,可他們還敢于笑話敵人。甚至他們能把敵人變成自己人。他們口中唱着晉地的歌謠,那要比單調的晉家家規好上太多。

可惜以前他是晉地的少主時,他父親晉侯載昌并不大看好這幫人,而等他自由時,他已成了被晉地所有人讨厭的晉仇,誰都讨厭他,因為他父親的謀反,晉地被天下瞧不起。晉地要繳納給殷王的靈石比以前多出了三倍,生活再不如以前美好。更何況那日晉地被圍時,堆積成山的修士屍體。多少晉地人沒了家,而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何被殺。晉地的人也不知道晉侯為什麽要反,但他們知道這影響了一切。最好面子的晉地人從此再也難擡起頭。

其實晉仇也不知道自己父親為何要反,他甚至問不出為什麽。明明晉家教他的一直是忠君崇修,可他父親竟然與他人合謀要害殷王。他一直相信這是外界害他家的說辭,或者是殷王要害他們的說辭,殷王,殷王究竟是為何。

晉仇覺得謎團很多,但有一點是确定的,晉地的修士是不為天道之下第一人的殷王所喜的修士,他們注定在修仙一路上難有進步。

“你們來幹什麽。”,晉仇問,他看過那幾個人的臉後就不再瞎想,時間久了,也沒什麽物是人非的感覺。

範老三是第一個開口的,他的話一向不少。

“能幹什麽,來瞧瞧最崇于修行的崇修道人怎麽不去聽松堂了。”,他語氣頗多怪異,叫人聽了不舒服。

韓老四聽完他這話都笑了一笑,笑得跟他兄弟一個樣。

荀季卻很安靜,從進屋開始他就發現屋中多了一個人,像晉贖的高度也很難不被人發現。他那麽欣長,又那麽的威嚴,往那一站就把所有人襯成了他的臣子。連中行老二這種長得異常魁梧的男人都像是他的仆人,雖然中行老二看着要比他壯得多。

這樣一個人在屋中,以荀季為代表的人怎能不多看。

他們畢竟是修士,又不是尋常的惡霸。而且晉贖明顯看起來也是個修士。在場諸人卻都無法看出他的修為。

那代表什麽?荀季與中行老二對視了一眼,從對方眼中都看到了一抹憂思。連修為都看不透,又怎麽能打得過呢。這種一點修為都看不透的,無疑要比他們強上很多。荀季見過六重天境界的人,六重天,多麽高的境界,要知道四五重境界之間都存着一道大坎。荀季能看到六重天的,是因為他本身已是五重天境界,往上再看一重還可以。但這人他怎麽看都看不透,這讓他有些惶恐。

隐隐中他們都覺得事情有些不一樣了。

晉仇沒管他們,他知道晉贖失憶了。也不想拿失憶的晉贖去恐吓眼前這幫人。晉贖以前可能法力不低,但現在他都忘了,忘了的話又怎麽打得過荀季這幫人。如果是單純的騙,那謊言萬一暴露,又将置晉贖于何地。他們畢竟不熟,沒必要讓一個剛認識自己的人為自己冒險。

而且頂多是一番羞辱,沒什麽大不了的,完全用不上晉贖。

“有什麽事就說,沒有的話可以走了。”,他不想把時間花在這幫人無意義的找樂子上。

範三跟韓四笑了笑,他們都沒有說話。這兩人也注意到晉贖了,但他們膽子夠大,在未知的人面前,也敢于嘲笑晉仇。

可荀季不一樣,他到底是有心眼的。

所以他問晉贖:“閣下何人?”

晉贖看他一眼,不回答,他的姿态就好像以他的身份是不屑于跟荀季這種人說話的。

荀季也沒惱,他不想給一個境界遠高于他的前輩留下不好的印象。

“閣下從何處來?”,他又道。

晉贖依然不言語,他就站在那裏,但沒人敢把他當啞巴。

現在這個屋都好像是他的了,修為高的人如果想展示自己的身份,那的确是這樣的,他們不喜歡屋中有其他人壓到自己的氣息。

而晉贖呢,不知有意還是無意的,他也在放出這種氣息,叫人不敢直視。

荀季也有些不敢直視,他雖然喜歡嘲辱晉仇,但并不想因這種事就搭上自己的小命。

他笑了笑,他們這幫結拜兄弟貌似都愛笑。

他問了個最直接的問題:“如我給晉仇一腳,閣下會出手嗎?”,他的态度那麽恭敬,甚至他嘴邊的笑都帶着那種孩子氣的可愛又崇敬的味道,但他所說之話的意思又是那麽惡毒。

惡毒到晉贖皺起了他的眉。

他表情很不善,恰好與荀季的表情形成了對比。

只是他比荀季要高得多,于是那對比就變成了一個稍低些的含笑望着那個比他要偉岸的多的人。

而偉岸的人很不高興。

這顯得他也很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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