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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撿顆白菘(九)

晉仇走在葉周東北角的路上,葉周的西側靈氣最濃,但葉周西側是晉家舊地,晉家造反,那裏便被殷王封了。荀氏雖為晉地現如今的主人,但他們到底進不了葉周西側。同樣,晉仇也進不得,他永遠都無法再回到他的家。他只能在這東北角的慌亂地上搭間破茅草屋。

葉周西側是長什麽樣的,晉仇有些記不得了,盡管只過了十年,但這十年他并不好過,連帶着許多記憶都在蹉跎中消失了。

他只記得晉家在西側的山巅之上,山巅與天相連,離地十丈,樓閣便起。清早起來練功時能摸到天邊的雲,或者不是摸到,你自己置身在雲霧中,你的腳,你的腿,你的整個沉重而不沉重的軀體就立在那兒,雲霧便去逗弄你,它時常追弄着你,可你不理它,晉仇從不理山間雲霧,他父親晉侯載昌說:不要為外界所迷。

可他這十年來,每每想起,總是遺憾。他見過仙鶴,那些鶴在傍晚時總追着夕陽飄塵而去,可他不曾為那些景色駐足。他不曾為一切駐足,他只是找着一個又一個靈氣充足,便于修仙的地方,而從不去看周邊事物。

晉地為法令規矩所包圍着,那裏冬天便是冬天,夏天便是夏天,從未有四季如春的時候,那些松柏的顏色四季都在變化,晉侯說:這是常理。

晉仇相信那就是常理,哪怕你是修仙中人,你也不能違背常理,常理說葉周所在地應有夏冬,那你便不能施法讓此地終年如春。

他只是有時想着自己什麽時候能再回那兒去看看。他走在東北角的街上,荀氏也在東北角上,如果說西側是僞仙境的話,東北便是真俗世。這裏的人明明也修仙,可他們活得跟凡人沒什麽兩樣。

“你這破槍不能便宜些嗎,依老道看,這也就值三顆黃靈石。”,“呸,怕也不是腦子被蓬草堵住了,三顆黃靈石買邊角料還差不多。”,街邊總是充滿着買賣争執的聲音,他們哪怕長着白胡子也還是做着讨價還價的事。

或是讨論食物的,“聽聞齊地的藍邊魚吃了能有助于破鏡。”,“破不破境不知道,反正那魚好吃,滑軟流香,再澆上楚地獨産的銅綠草汁,那滋味,換個神仙也不做!”,“聽你的鬼話,要真能用菜換神仙,人們早瘋了!”,倆衣冠楚楚的道人在路旁常常讨論這種俗物。

“疾行符便宜賣,買到就是賺到!逃跑時能讓人多三倍成功機會!”

……

葉周的東北角是個嘈雜之地,這裏與晉地的規矩格格不入,晉侯載昌就教導晉仇少來這種地,他以前的确不曾來過。但今時事變,他想離開都離開不得。

他身上那清疏的氣質也着實與此地不符,所以他一來街上,人們便大多停止原來的對話了,他們轉了話鋒。

“嘿嘿,我聽說咱東北角的人一直為晉地其他地方的人瞧不起?”

“可不是,他們可瞧不起咱們,同是修仙之人,人家多仙風道骨,看看你那衣服,你那嘴臉,你仙風道骨?你也就只能跟本道人在此處說說爛俗的話。”

“什麽爛俗話,俗世中才有修仙的大道理。”

“大道理,你比晉載昌年紀不小吧,修為跟人差了兩重!”,晉載昌是晉侯,這幫人以前可不敢如此說話。

“甭管修為不修為,本道人開心才最重要!先切些肉,我回去要吃的!”

“得,肉馬上來。”,他們說話的時候眼睛都沒看着對方,相反,他們直盯盯地看着晉仇,好像那話是說給晉仇聽的,他們那嘲諷而尖酸的嘴臉也是做給晉仇看的。

晉仇認識這兩人,這兩人其實一直勤于修行,往日是從不說這種爛俗話的,可他們今日看見自己便硬要說,只是平日裏他們總歸不是那種灑脫的人,是以那話說出來也只餘尖酸,全無半點人間意。

他們也的确是做給晉仇看的,晉仇是老派的晉地人,他們認為修仙能辟谷,便不應再吃食,如此才能保持身心的凝靜。

但如今這樣的晉地人越來越少了,在葉周的東北角就更是少,是以晉仇在這裏才愈發顯得格格不入。

晉仇感到有些不自在,他掃視了一遍周圍那些停下生意看他的人,然後默默地走到一間賣雜食的店,店小二原本也是在門口圍觀他的,此時見晉仇走進了自家店,便也跟着進去,進去前倒是沒忘沖其他人丢一個看好戲的眼神,其他人了意,就都聚在了門邊看他們。

只是不曾擁擠,晉地的人骨子裏還是守規矩的,哪怕真想看晉仇出醜,也不可能你推我搶,只為争個好位置,再說他們大多有法器,也不至于看不見晉仇在裏邊做什麽。

晉仇對這種景象絲毫不感到陌生,但他還是有些後悔答應晉贖來這裏讨米,他腦子裏已不願猜測接下來會發生何事。

可他還是開口了,“店中可有米?”,他道。

小二笑了,店主也笑了,“有米,可崇修道人要米做什麽?”,店主問。

未等晉仇回答,小二接話了,“可能是拿米做法事吧,難不成有什麽修行的事非用米不可,不然崇修道人可不會屈尊前來。”

“是這個道理,除了修仙,再沒有事能勞煩的動崇修道人了。”,店主道。

他們一唱一和的說着,生生把晉仇要說的話截住了。門外看熱鬧的人此時也齊齊開口了,“你二人休要再言語了,聽聽崇修道人到底要米作何!”,“對!咱這等得可着急!”

店主與小二便不再笑了,他們直盯盯地看着晉仇,門外的人也直直的看着晉仇,好像他不是崇修道人,而是一塊兒肉,類似于齊地之魚那樣的肉,滑軟流香,還能提升些修為。可不同于肉的是,他們看肉的眼神不會含着如此惡意。

晉仇也看着他們,他還是開口了,“要米當然是來吃的。”,他說得坦坦蕩蕩,倒宛如那群等着看他熱鬧,并拿言語猜測他的人神智不正常了。

他們倒也并不示弱,而是繼續道:“崇修道人也會吃食?晉家不是總說既然會辟谷就不要再浪費糧食嗎?”,提出這話的人倒是不笑,反而神情很嚴肅。

晉仇的神情也很嚴肅,“晉家還在嗎。”,他說。

此話一出,人聲便徹底的沒了,晉地的人平時是常拿晉家家規諷刺晉仇,他們說得時候好像也很為自己曾尊過晉家家規而惱怒,可他們很少說晉家不在了這種話。晉侯已死的話他們愛說,可他們不喜歡聽晉家不在。

這是個矛盾的問題,或許他們骨子裏還認為晉地仍是晉家的,不言別的,單說晉地的名字,不就還叫晉地嗎?它從來未叫過荀地,當然也就更不可能是殷地、宋地之類的。

可是晉仇把這話說出來了,他的話很平淡,他說晉家不在了。

人群中恍然傳來了嘆息聲,但轉瞬又有人開始笑了,連帶着發出嘆息聲的人後來也笑了。

店主原本嚴肅下來的臉也綻放了笑顏,他道:“崇修道人可有買米錢。”,看樣子是準備把話揭過去。

其他看熱鬧的也緊忙接話,“對,可有買米錢。”,他們都不想繼續那個晉家的問題。

晉仇也不想再說那話,他選擇揭過去,“沒錢”,他道。

說到底,晉仇是晉地人,周邊看熱鬧的也是晉地人,他們都選擇說這個買米的事兒,而不是其他的。

“沒錢你買什麽米。”,店主接話。

晉仇很坦蕩,“賒着”,他說。

“賒什麽,你有錢我都不願賣米與你,更何況你身無分文了。”

晉仇轉身就走,他覺得晉贖說錯了,這兒的人哪裏是看他放下身價就肯可憐他的。

可他走出門口的瞬間卻感到背後有東西砸來,他伸手一接,發現是包米,連帶着還有些鹽油之類的雜料。

他看眼老板,老板說:“今後你也是個俗人了。”

他不言語,而是走上街,停在了肉攤旁,他看着肉,這次卻一個字都不打算說了。

“怎麽,還要肉?”,老板很驚詫,崇修道人吃米就不容易了,還吃肉,這是轉性了?

晉仇沒轉性,他只是繼續沉默。

看見這一幕的都在嘀咕:“他這是怎麽了,竟然吃肉。”,這不像崇修道人。

可晉仇也不回答他們的疑問,肉攤老板切了塊肉,他甚至沒挑瘦的,而是挑了肥的,然後遞給晉仇。

意外的是晉仇接了,他道了聲謝,然後轉身離開。

“邪性!吃米就罷了,還吃肉,而且是肥的!”

“他不是仙風道骨的貴公子嗎!”,賣法器的範三驚了。

但晉仇沒跟任何人解釋,他往茅草屋的方向走去。

走出沒幾步,人群的前方卻安靜了,路中央多出來一塊空地。

晉仇看了一眼,繼續往前走,有人從他手中接過了方才他讨來的東西。

“怎麽來了。”,晉仇問。

那人聲音低沉,“接你”,說話的正是晉贖。

他們的身影漸漸離去,人群又開始騷亂了。

“方才那是誰啊,瞧着真不好惹,不自覺得就給他讓路了。”

“不知道,沒見過”

……

荀季聽人說晉仇在買米,便來看看,此時卻也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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