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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撿顆白菘(十)

晉仇兩手空空,他見路上沒人了,便開始與晉贖說話。

“米不是很好讨。”,他說。

晉贖了然的點頭,“此事是我不對。”

晉仇瞅着晉贖手中拿着的一堆雜物,準備把方才的問題放一放,晉贖讓他去讨米,他覺得的确不對,這事不僅讓他臉上無光,也讓他在道義上很是受譴責,畢竟他沒給錢,雖然他就是有錢別人也不一定将東西賣給他。但晉贖既然承認是他不對了,那自己就沒必要再說這事了。斤斤計較總是不好的。

“你怎會去街上?”,晉仇問,他是真沒想到晉贖會來,畢竟晉贖将讨米的活計交給了他,那意思明顯就是不想自己來,而自己來後他又出現了,還那麽明目張膽的。

晉贖神情未變,“我捕完兔,見你未回來,就去了。”,實際不是見晉仇未回來才去,而是本就打算去,他捕兔子頂多用一炷香的時間,那點兒時間晉仇都走不到街上。

事實上晉贖也看到了晉贖讨米的全過程,他本是想下去的,但晉仇說了那句:晉家還在嗎?這話後,場面就變了,人群對晉仇的奚落嘲諷明顯瞬間散去,晉贖躲在暗處感受着那些氣息的變化,覺得事情跟他想的有些不一樣。

晉地的人很可能是藏着秘密的,只是這秘密連他們的少主晉仇都瞞着。

他們在怕什麽,他們心裏真那麽讨厭晉仇?

可晉贖觀察沒多長時間,他剛要從那詭異的氛圍中發現些痕跡,晉地人就将話題轉變了,他們甚至不再為難晉仇。

這之後的那幾句尖酸話明顯是昧着心說的,又或許是故意說的,他們在演某場戲,所有人都是戲子。

他故意讓晉仇去讨米也是因為他想看看晉地人對晉仇到底是何想法,他也說不上自己為何要那麽做,但在心裏,他催促着自己,他就是想看晉地的真實面貌。

看到之後又能怎麽樣?晉贖自己也不知道,或許等他恢複記憶就能知道,晉贖不急,他想先和晉仇過過日子。

晉仇明顯不知道晉贖想這麽多,但他也是有戒心的。

“你捕完兔應該在門口看家,那塊兒雖荒蕪,景色卻也還算可以,看家不會太膩。”

“家裏有什麽貴重的東西嗎?”,晉贖喜歡晉仇的那個“家”字。

晉仇回道:“當然有貴重的東西,我給你讀的《研修法》《伯季本心考》那些,都是晉地獨有的功法,有的是晉地人通用,有的卻是不傳之秘。”

晉贖停步看晉仇一眼,他那眼極幽深,幾乎要看穿人的內心,“不傳之秘為何要給我讀”,還是當做識字的工具,晉贖覺得晉仇當真兒戲,而且怪不得有些書上的功法他覺得極精深。

“沒什麽大不了的,雖說是不傳之秘,但給你讀讀也無妨,并不是誰讀都能領會的,即使領會了想讓自己學會功法也是極難。”

晉贖開始皺眉了,“可總有人能領會,你便将它放在草屋中?”

晉仇從他手中接過些雜物,“功法在晉地,沒幾個人偷,大家也沒興趣,他們大多數人看過了,只是又撇給了我。”

“看過?”,晉贖沒讓晉仇從自己手中将雜物拿走,晉仇總歸是着了風寒,勞累了一天,再拿東西會吃不消。

晉仇見晉贖不讓他拿東西也不說什麽,他只是表情有些苦澀,“嗯,有幾本被看過。”,他道。

晉贖仿佛明白了晉仇的意思,“他們硬搶過去的。”,他表情很不好看,就像是目睹過那慘烈的過程一般。

晉仇卻不以為意,“我又奪回來了,總歸是晉家的遺物,還是不能丢的。但是你可以看,你現在也姓晉,沒什麽的,不把它拿走不還就行。”

晉贖不說話了,他良久地沉默着,也更是好奇晉地人對晉仇究竟是何想法,另一方面,他也決定以後看好晉仇那幾本書,畢竟是遺物。晉仇已經回不去原來那個家了,晉仇的父母全化成了血灰,連個衣冠冢都不允許建,晉仇還有什麽,能讓他想起以前的也就那幾本書了。

晉贖也不問晉仇自己明明不看家卻為何要讓他看家,畢竟晉仇根本看不住他那幾本書,而自己呢,晉仇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無法力,但好歹看着就不是好惹的。

晉仇坦然地将這事講給晉贖,不是他多相信剛被他撿回家中的晉贖,而是他知道以晉贖的能力是看不上他那幾本書的。

他們談話間已回到了草屋,晉仇看到了那幾只兔子,沒法看不到,它們實在是顯眼,就被扔在屋外,又那麽活蹦亂跳,想看不見都難。

而且,它們雖跳動着,身體卻被固定,固定它們的東西又很奇特,是一束草,只是普通的草,纖細嫩綠,大約筷子那麽粗,甜杆上還散落着長葉片,它們待的位置也很難說出口,是耳上,那些兔子長長的兔耳上,它們一動,一想逃,便有血從那洞中流出,只是看起來不像銅鐵那樣殘酷,但草的束縛跟銅鐵的束縛究竟差了多少呢,如果兩者帶來的痛苦一樣,那對受刑的人來說并無差別。

觀刑的人此時是沒資格說話的。

晉仇看着晉贖,晉贖像是個心狠的人,但用草穿耳洞這種事晉仇不知道晉贖是怎麽想到的。

晉贖明顯知道晉仇看他的意思,“本想弄死的,但還要去接你,兔死太久就不好吃了。便随手拿了些草把它固定住。”,他的語調無絲毫起伏,顯然是不在意兔子疼不疼的。

晉仇知道他要是與晉贖理論,兩人必生嫌隙,他此時不想跟人吵,便把兔子上的草拔出,一共四只兔,就那麽穩穩地被他提在了手裏,那些兔血被染到了他的手上,他沒有看,只是問晉贖:“何時吃。”

晉贖本打算明日吃,畢竟他們還帶回些彘肉,但他瞧着晉仇的眉眼,“今日吃。”,他道。

晉仇在那四只兔上分別施力,那些不斷蹬腿想逃的兔子便轉瞬間沒了呼吸,他把幾只死兔扔給了晉贖,自己一人進了屋裏。

“兔與彘并無差別,兩者無貴賤,兔死時受苦,彘死時亦受苦。”,晉贖對晉仇說。

晉仇了然,“只是死前不斷掙紮,卻掙紮不過的滋味總不好受,不如給個痛快。”,他語氣有些悶。

聯想到發生在晉仇身上的事,晉贖也不好再說什麽,只是他自身是真不在意這些生物。

他開始做飯,這些事他明顯沒幹過,晉仇只見他生疏中又盡然有序,片刻後連生疏都沒了,仿佛他早已做了不知多少頓飯,宛如大廚了,或許他不應該叫晉贖,應該叫庖贖,一個叫贖的廚子。晉仇被自己的笑話逗了下,他靜靜地看着晉贖忙活,本打算修行的,可此時瞧着這一幕,他準備将修行的事放一放。

修行什麽時候都可以,但不是每日,你家都能有個人給你做飯吃,其實也不是給他做飯,只是那個人給自己做飯,但晉仇覺得很開心,他頭一次見到這種場面,以前只是聽人提起過,倒真不曾見過,他母親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他父親更是不允許已會辟谷的人再沾上煙火氣。

他沒體驗過,可他很向往,他六百多歲的人生在今日有了不同的體驗,還是在他最窮困潦倒的時候。

晉贖做食的間隙每每看到晉仇那直勾勾又帶着些溫柔的眼神,總是覺得很好。這是他第一次做食,他能體會到,法力的運用于他來說是那麽自然,可這做食他做了些時刻卻仍覺很陌生,他現在能做食所依靠的也只是失憶後在路上觀他人做食的手法。

這事其實不難,如果你有法力可以讓火自燃,又刀工極好的話。

他做的很快,晉仇還沒看夠,他就将東西擺了上來,盛菜用的是晉贖剛用木頭做好的盤子,碗也是他用法力施加于木頭上所成。只有筷子不同,筷子是他用刀削的。

晉仇屋中有刀,可那刀不快,晉贖将其放于石頭上淋水細加研磨,那驽鈍的刀刃便漸漸鋒利起來,再洗盡鉛塵,等刀再被拿起,它就不是以前的刀了,它極快,晉贖的手極穩極有力極富技巧。如此,從地邊随手撿起的細杈也變成了板板整整兼之圓圓滑滑的上等筷子摸樣。

“吃吧。”,晉贖遞過筷子說。

晉仇道:“我早已辟谷。”

晉贖開始皺眉,他幹脆夾起些米飯,放在晉仇嘴邊,“你想吃,只不過是放不下心中那道坎。可又有什麽放不下的,你是崇修道人,卻不是以前的崇修道人,你叫晉仇,我叫晉贖,是晉贖想讓你吃。”,他說出這麽多話不容易,他的語氣放得那樣低,他已用盡溫柔勸晉仇感受新的天地,雖然他的語氣還是不無生硬。

可他就是在為晉仇好,晉仇知道。

他張開嘴,那飯便被喂進了嘴裏,米粒顆顆飽滿,又軟又香,偏偏軟硬适中,叫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晉仇看見晉贖的眼中漸漸升起光,他不知道自己的嘴角現在挂着怎麽溫暖的笑。

是他眼中的光喚起了晉贖眼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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