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顆白菘(十三)
洞中的火焰極其盛大,它滔滔奔來,夾雜着勢不可擋的力量,那本有些昏暗的山洞瞬間被照亮,卻又不似日光,它無日光亮,卻灼熱遠勝日。
晉仇在它出現的第一瞬間就知道自己攔不下它,但他還是想試試,他伸出右手。
這時一股柔和的力量傳來,他的手被握住,那是一雙熟悉的手,修長有力,此刻還很暖。
在晉仇愣神的瞬間,火焰撲來,那只握住他的手依舊是那份不大不小,生怕握疼他的力度,那手很穩,指尖的弧度也很是好看。
晉仇就這麽被握着,然後熱浪在撲來的瞬間化為虛無,有光亮星星點點潑灑在空中,那是屬于晉贖的,看似壯大的火焰甚至不及他神思微動的力量。
晉仇直視着那火光,他的眼睛貌似被點亮了,又貌似很暗,暗得不像那個仙風道骨的崇修道人。
他将自己的手從晉贖手中抽出了,他看着晉贖的臉,那張臉平平無奇,但晉仇看得很仔細,仔細到晉贖覺得他很不正常。
晉仇真的不正常嗎?未必,他可能是晉地最正常的人之一,他怎麽可能不正常,哪怕他近十年來表現平庸,看似軟弱可欺,但他骨子裏仍是晉地的少主,是以前那個修仙界廣為傳頌的谪仙人物。
“在看什麽?”,晉贖打破了僵局,他方才挪動了下位置,因這空間裏并不是只有他和晉仇二人,還有荀季,他對剛才發生的一切是惱怒的,但晉仇明顯最在意的不是那件未知的事,而是他,晉仇為何這樣看他,晉贖不明白,但他猜到原因可能并不那麽好。
所以他擋住了荀季的視線,順便把荀季定在了那兒。晉仇審視他是晉仇的事,他可不願讓荀季看到晉仇對自己審視的目光。
他不樂意。
晉仇究竟在看什麽,恐怕只有晉仇自己知道。
他聽見晉贖問他,便不再看。
“我以為你不會出手。”,他道。
晉贖是不想出手,這跟他是不是想隐瞞那連自己都不知的身份無關,只是單純因晉仇在旁。晉仇是修仙之人,更是一個男人,哪個血性男兒願意時時被身邊之人搶盡風頭,到時整個修仙界提及晉仇都說他身邊有個不好惹的人護着他,而不言晉仇本身的修為,那該如何是好。
晉贖不想看見那個局面,他不想晉仇落了面子。
所以他在有人的地方,勢必是先要讓晉仇出手的,他在旁邊站着就好。
事都是從小的方面出發的,他此時不在晉仇旁邊做擺飾,那何時做擺飾。
人生的危險很多,總不能都讓晉贖幫晉仇解決,晉仇不會樂意。
晉贖倒是什麽都敢做,但他不想因為他人的無端言語,他人對晉仇是否事事都要自己出手的惡意揣測而被晉仇趕出家門。
可他又忍不住,方才那火焰他接的時候就後悔了,因這火實在是看着陣勢大,威力卻小。他知道威力沒那麽大還是出手了,因他怕那只是一個障眼法,雖知晉地的人不會殺死晉仇,但晉仇如是受傷,他也不會快樂。
他接了那一下,只用了很小的力。
晉仇原是不會怪罪的,誰都能看出晉贖這是為晉仇好,但晉仇為何滿臉凝重,他在想什麽。
真是怕晉贖在他面前這般出風頭,會讓人覺得他崇修道人是個吃白飯的嗎?
晉仇不是小心眼的人,他最能接受別人的善意。
晉仇在想什麽?
“少主,這人是誰?”,一句問話打斷了那僵化的場面。
晉仇越過晉贖,他拍拍晉贖的肩頭,示意把剛才的話先放一放,晉贖便也轉頭。
晉仇貌似嘆了口氣,但這氣并不是悲哀也不是舒暢。
“未成想會在此處相見。”他對那個出現在洞口,十有八九是對他們抛火浪的人說。
那人胡須稍長,眉眼俱是一片溫和,聽見晉仇的話便笑笑,笑起來很是可親。
但晉仇也不知是不是對這樣的笑感到厭煩了,他并沒有因這人的笑而露出任何表情,也的确是露不出表情。這人和荀季笑的時候一個模樣,不用想就知道他和荀季是什麽關系,晉仇被欺辱十年,又怎麽可能做出其他表情來。
他連裝都不裝,他原也不是愛裝的人。
那人卻像是為晉仇的冷漠而感到些許傷心,“季兒往日做的是不對,還請少主不要介意。”
他這話一出,誰能不知道他是誰呢,能這麽親昵的叫荀季,又留須的,只剩荀氏的家主了,那個身為晉家的家臣,卻心安理得的接受了殷王的任命,現如今正掌管着晉地的人。
晉贖也知道他的身份了,他的眉皺的很緊,顯然是不喜歡荀氏家主的。
荀氏家主是好人嗎?還真是,哪怕荀季對晉仇做過一系列很過分的事,也不能掩蓋荀氏家主是好人這件事,他唯一能稱得上是錯的,就只有不管教兒子而任由他去欺辱晉仇了。
可對晉仇惡劣,這好似是晉地人的正确行為方式。
荀氏家主走到荀季身邊,他施了個法術,想讓荀季解除現在被定身的狀态,但他的行為是無用的,荀季依然被定在那兒。
荀氏家主看着晉贖,晉贖不為所動。末了,荀氏家主只能嘆一口氣,再不管他那個兒子了。
“少主,你何時認識的這人?”,他問道。
晉仇答:“幾日前。”
“幾日前認識如今便這般熟絡,未免太過不妥。”
是不妥,但晉仇并不想解釋,他只能直說:“十年來我未見過你幾面,你從不随意見我,如今相見是為了何事?”
“該說的事不該讓太多人聽見。”,荀氏家主說,他看着晉贖,更看着他的兒子荀季。
荀季雖被定住,臉卻在那一瞬間變了,他似乎有些委屈又有些不忿,連平日裏的笑都露不出來了。
晉贖也沒比他好到哪兒去,他看着晉仇,等着晉仇做出一個決定。
這時間并不長,晉仇像是早就想好答案了,他對晉贖說,“你帶着荀季去外面,我片刻後就去找你。”
荀氏家主的面容在那答案說出時産生了些許放松,晉贖的臉色卻不好看,他想不出晉仇是怎麽随随意意就說出這種讓他出去的話,他需要一個解釋,他覺得自己的威嚴受到了挑戰。他甚至有些憤怒了。
但晉仇沒解釋,他只是放低了語氣,又說了一遍,“先去外面。”
荀季的表情變得幸災樂禍起來了,很不巧,晉贖也看見了他的表情,荀季本就是把這表情做給他看的。
但晉贖的動作很有趣,他原本是不想出去的,荀季奚落他,他卻出去了。
一句話未說,他往外走着,荀季依然被定着身,卻像是一塊破布般,在空中被拖着走,不時還撞上地面幾下。
荀氏家主的嘴張了張,他的話還未來得及說出口,晉贖就說話了,他明明背對着晉仇他們,卻知道他們在做什麽,他道:“你兒在我手中,你如對晉仇不利,我便加倍付諸于荀季身上。”,他語氣那麽冷,泛着生人勿擾的警意。
荀氏家主立馬閉上了嘴,晉仇卻開口了,“不要聽我們的對話。”
晉贖頓住了,他回頭,不可思議地看着晉仇。
晉仇看見他那眼神了,他承認他看不得晉贖泛着受傷的神色,但他仍是重複了一遍,“別聽,聽到的話你就離開晉地吧。”
晉贖未說話,他在那裏頓了片刻,便走了。
他的眉皺的死緊,整個人顯得很危險。
晉仇就那麽看着他走,直到确認晉贖聽不見了,才開口。
“說吧。”
荀氏家主坐在石板上,他頭也不擡,“你知殷王一直在監視着整個晉地。”
“知道,你還對我說,晉地人這般對我是不想殷王看到晉地人對我好的樣子,這一切都是在蒙蔽殷王。”,晉仇的語氣很低沉,說實話他根本不信關于晉地人的說辭,他相信這說辭有理,但晉地人對他的态度,遠不是為了蒙蔽殷王而做出的,他們就是讨厭自己,這點做不得假。
荀氏家主卻還是說着,“大家都有苦衷,如是對你好,殷王會滅了整個晉地。”
“嗯”,晉仇看着坐在石板上的荀氏家主,從他的角度看去,荀氏仍像晉家的臣子,他們的位置那麽高又那麽低,晉侯俯視他們,晉仇這個少主也俯視着他們,就像現在,晉仇要比荀氏家主高出許多許多,但他沒有優越感,他問荀氏家主,“殷王盯着,為何還要對我說這一切,殷王聽不到嗎?”
“殷王?”,荀氏家主的聲音突然變得很低很低,低到不可聞的地步,“據說殷王離開了殷地。”,他像是做賊一般,說出這句話。
明明只是一個人離開他的領地,卻像是驚濤駭浪一般擊打着人心,荀氏的聲音掩不住的興奮,晉仇更是恍惚了一下。
但他還是很快反應過來,“殷王也許只是游覽四方。”,晉地的人真是瘋了,明明只是件小事,各地的主人離開各地是件奇怪的事嗎?晉仇幼時就常随他父親周游四方,殷王更是據說每幾年便不在殷地待着。但是他也明白,如果只是普通的消失,荀氏家主不會這般興奮。
又或者這興奮只是殷王派人試探自己是否有反心。
晉仇提防着,他注視着荀氏家主。
荀氏家主也在看着他,那張老好人般的臉上突然露出了異樣的笑,“楚地的迎神碑上,殷王的名字消失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