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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撿顆白菘(十二)

晉仇那天并沒有為難荀季的鳥,他讓倩兒飛走了,然後将衣服脫下,施了幾遍清潔術,見上面沒痕跡了,就将衣服扔到了櫃子裏,從此再未穿過。

三日後,他穿好衣物,準備前往聽松堂。他有五日未去那處了,晉贖自己一人在屋中,他總有些不放心,怕晉贖一個寂寞之下就再也不回他這屋子。

其實他知道自己大可不必如此,晉贖是不會走的,而他在內心深處,貪戀這種有人氣兒的感覺,加之對聽松堂的抵觸,才遲遲未去。

晉贖很疑惑,“既然抵觸,為何以往要去聽松堂。”

晉仇自己也不知怎麽想的,他只回:“晉地的人在聽松堂看不見我,會發瘋。”,晉地人是真的會瘋,晉仇那麽喜愛修行的人,對去聽松堂一事并不抵觸,畢竟那裏的靈氣是真的濃厚,可他被欺辱後也會短暫地不想去。晉地人是欺辱他的對象,他們卻整日要求晉仇去聽松堂,好像晉仇身上背負着晉地的大仇,不去聽松堂努力修行就對不起整個晉地人一般。

以往,他連續兩天不去就會有人來強迫他去,他們會用盡各種手段,但晉仇去了,他們又會隔三差五的羞辱晉仇。

晉地人很奇怪,而晉仇活在這種壓迫之下。他至今未強烈反對這件事,無怪乎是晉家真的對不起晉地人,那些沉重的賦稅壓在晉地人身上,晉仇覺得他能理解晉地人。但他仍覺得,晉地人是瘋子。

晉贖觀察過晉地人,“他們本應早就拉你去聽松堂。”,他道。

晉仇關上門,“是,但他們怕你,人們對未知而強大的事物總是感到害怕的。”

“不是強大的事物,僅僅是未知罷了。就像從未見過驢的老虎,明明驢子比它弱上很多,它在未知而喜好蹬踢的驢子面前仍恐于上前。晉地的人從不曾看過我出手,他們怕我,只是被我做出的假象所蒙蔽。而且,我是第一個靠近你的外來人。”,晉贖說着,他在說“第一個”那詞時有意看向晉仇。

晉仇了然,他自顧自地向前走着,“你來之前是沒人敢于靠近我,否則我也不會決定把陌生人帶回家。”,只有寂寞慣了的人才會那麽不設防,他們的心空了一大片,不管這闖入自己生活,帶來新奇的人是好是壞,他們都願意嘗試一番,總歸日子不能過得更壞了。

晉贖看着晉仇的眼,确定晉仇這句話是正經說出來的。他總覺得他跟晉仇的對話有些怪。但他平日也不是愛與人交談的,是以覺得怪卻從未發現怪的根源。換種方式想,從晉仇口中說出那句委婉的你是第一個被我帶回家的人,那感覺還是挺好的,他本就要是第一個。他晉贖怎麽能容忍自己是第二個、第三個。

晉仇往前走着,他就只是走,不用任何法力,修行跟走路一樣都是他的喜好。他就喜歡去聽松堂的路上慢慢走,他起得足夠早,也不用擔心走路會消耗太多用于修行的時間。這麽多個清晨,他伴着寂靜的樹林,伴着轉瞬即融化的露水,伴着散發着清香的草木芳華。他認為自己很享受,現在就更是享受。

他去聽松堂修行,身邊竟然還有人同行了。今早他起來幫晉贖把頭發束起,晉贖是不會束發的,他邊幫晉贖束發邊教他,也不知晉贖能不能學會,他認為晉贖學習能力很強,晉地的那些修仙書籍他都給晉贖看了,晉贖也都能懂,他們兩個還可以交流很久,一天之間領悟的東西幾乎趕上他自己想一年的。

但是束發,晉贖好像真未學會,或許是不願學?晉仇不知道,但他私心裏是希望幫晉贖束發的,他喜歡這種感覺,有人需要你,而你恰恰會做那件事。晉贖的頭發他也很喜歡,那長及腳踝的發絲柔軟潤滑,像是晉地的流雲飛霧,更像是許多年前自己門外的靈草,那麽招人歡喜。

晉贖呢,反正他短時間內是不會自己束發的。

晉仇易于滿足,如不是殷王,他對世間本無任何欲望。現在他認識了晉贖,就先将殷王放在一旁,他想讓自己輕松下,就那麽和晉贖先過些平平淡淡的日子。他從未感受過現在這種快樂,他吃晉贖做的飯,跟晉贖呆坐在林間仰視夜空,跟晉贖思辨,給晉贖穿衣束發。晉贖很好,也很順着他,他知道,要是不順着,依晉贖的性子是不可能做這種事的。

晉仇享受着這一切,他慢悠悠地走着,走到街道上,行人都看着他們。

“你們真沒人認識晉仇旁邊那個是誰?瞧着不是小人物啊,沈道人,你不是游覽過這天下近七成的地方嗎?真沒見過那人?”,有人竊竊私語,詢問着關于晉贖的背景。

但沈道人也回答不出,他以博學多識見稱,卻被難住了。

他們的竊竊私語并未有意用法術遮擋,顯然是想讓晉仇也聽到的。

但晉仇聽到也沒用,晉贖失憶了,誰知道他到底是什麽人。晉仇短時間內也并不想知道,他很享受和晉贖一塊兒走在街上的感覺。

聽松堂就在眼前了,荀季在山外等他。

“你來了。”,他說,這次卻并未叫少主。

晉仇颔首示意,荀季轉身,往聽松堂內部走,他并未與晉贖說話,只是往他那邊行了個禮。

晉贖走在晉仇身邊,他那修長有力的手只是随便放在身邊,但要是荀季敢出手,晉贖勢必會讓他在瞬間一命嗚呼。晉贖不想看見晉仇被侮辱,荀季敢幹出類似的事來,就要付出代價。

荀季走在他們前面,他看見晉贖那警告的眼神了,也知道自己現在不能對晉仇動手。

他只得忍耐着,他派人去查這個威勢驚人的陌生男子,但是一無所獲,他甚至不知道對方的名字。他派人靠近晉仇的屋子,想從他們的對話中了解一二,他甚至還抱着僥幸,或許是他看錯了,那個人的修為可能是用某種法器掩飾的,但不是,他的眼并未被蒙蔽,晉地那些聽命于他的人現在甚至無法靠近晉仇的屋子,那個小小的,不值一文的屋子被嚴絲合縫地保護起來了。離它十裏的地方都無法進人,卻又好似為了讓主人更自由,而只是禁止人進去,并不禁止其他生物進去。

就像他的倩兒,很容易就飛進了那個領域,但是出來後又什麽都忘了,這也就表明,小的生物能進入那裏,卻無法透露出任何消息,大的事物就更是連進去都難。

荀季因此打消了對晉贖的懷疑,他相信晉贖的法力是極強的。

但哪位如此強大的修士敢于違抗殷王的話來陪晉仇呢,他想不出,殷王是世間最強大的修士,其他修士就算再強也不可能戰勝他,這是天決定的。世間最強修士的名字會自動浮現在楚地正中央“迎神碑”的碑身上。

現在的迎神碑上只有兩個字“太庚”,殷王的名,一千年前就出現在了迎神碑上,那時殷王阏商還未駕鶴西去,他唯一的孩子,殷王太庚卻已超過了他。他只用了一千年的時間就站在了修仙界的最頂點,他父親殷王阏商在一萬一千歲時被自己一千歲的兒子超過了。

至于最近一千年來殷王的法力究竟到了什麽地步,這沒人知道。

有一點卻是可以肯定的,修仙界未來最少一萬年得被殷王掌控着,就像他的每一位先祖那樣。

可現在竟然有人敢違抗殷王的命令,荀季覺得這人不是瘋了就是腦子不清醒。

別人腦子不清醒,他卻不可以不清醒,那天離開晉仇的屋子,他跟一幫兄弟走在路上,就商量過關于晉仇的事。

他先派人去了解那個突然出現的人,如那人是真有實力,這事就不該他管。事實證明,那人也真是有實力。

中行二哥建議他跟他爹直接說這件事,荀季跟大哥二哥都打過招呼後,就去看了他爹。

今天聽松堂這一遭,是為晉仇準備的,也是為他爹準備的。

晉仇走進他的第四百四十四洞,就發覺情況有異,這裏很安靜,一點兒沒有往日那麽熱鬧。

這不正常,按說聽見他來了應該有一幫人等着見他。就算是晉贖在他旁邊,那幫人不敢動他,也會來看看的。

晉地人竟然能忍住不來看自己,晉仇覺得很奇怪,但荀季在前面帶頭走着,他也不好問荀季,畢竟他跟荀季不熟,而且那也不符合他的形象,他就只是回頭看了晉贖一眼,用眼神示意晉贖小心一些,畢竟他察覺這很不正常。

晉贖了意,回了他一個安撫性質的神情。

他沒說的是,晉仇并不用怕,這幾日他用神識觀察晉地,發覺晉地并沒有能威脅他的存在。只是晉仇一向風淡雲輕的臉上出現為他擔憂的神色,他還是感覺有些暖的。

荀季那張總是露出孩子氣般笑容的臉不笑了,他不知道身後兩個人在做什麽小動作,但他默默捏碎了腰間的法器。

也就是同時,聽松堂變得凝固了,從晉仇的洞口冒出了竄天的怒火,朝着他們席卷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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