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何處(六)
煙消雲散,晉家的大門随之打開。
晉仇多年未回,但晉家同他腦子中的最後一眼并無區別。
這裏原是仙鶴群飛,青山綠水接連起伏的樣子,但如今只剩斷壁殘垣。
“十年前,殷王攻入晉家,這裏的一切就都毀了。”,晉仇對晉贖說,他大體上明白了晉贖的身份,這會兒沒什麽其他反應,先前的猜疑也已消失,畢竟他摸到一些真相了。哪怕真相有些殘酷,但總比讓他猜測強,如果他一直猜來猜去,那他崇修道人這個道號終有一日會消失。
晉贖也已明白了關于自己的一些事,只是明白歸明白,他終究沒有記憶,“你恨殷王。”,晉仇當然是恨殷王的,殷王滅他全家,但凡是一個正常人都會心生恨意。
“我父親對我管教很嚴,從不許我做有違君子之道的事,不許我吃飯,不許我懶散,不許我談情說愛。我一直很聽他話,因為我自身的确是不想吃飯,不想無所事事,更不想讓情愛阻擋自己的修仙之路。但我畢竟是個人,人長期處在這種環境下,難免有些抵抗心理,我偶爾也會想想要不要做出一些事來反駁我父親。”,晉仇走在晉家宮殿所成的齑粉上。
沃山不算大,但晉家很大,這裏是修仙處,依晉家的基業,将其掩藏。
亭臺樓閣,小橋流水,古木參天,瀑布溪流,這些在晉家擡目可見。可惜都已被十年前的煙火所摧殘了些許,此時傍晚的斜陽照拂,淡金色的靈光俱在空中閃耀,像是無盡螢火渲染世間。
“晉侯的嚴格在修仙界很出名,他們提起他,總說那是個古板冷硬的修士。”,晉贖看着地上那枝桠泛青的靈草,随晉仇走着。
晉家所在,一望無際,不知方圓幾何,用靈力探測,則凡人數月之上才可走遍晉家。
但他們二人走得很快。
晉仇的面前出現了流雲所成的霧階,他順階而上,階長百裏,中途可見古木成林,年歲俱在千年以上,郁郁蔥蔥,離天極近,離地極遠。枝葉繁茂,生氣大盛。
“我父親很古板,對我很嚴,卻也很疼我。他知我愛修行,不願理凡間俗事,便很少讓我接觸那些勾心算計。實際上,身為晉家少主,我本應入世。”,晉仇的聲音似有嘆息,“世人不知我父愛我,我小時也不知,當年殷王阏商仍在,他疼愛殷王太庚,天下皆知,他去每個地方都帶着自己兒子,遇到每個好東西都先給自家兒子。底下修士進獻的靈物,往往被發現在殷王太庚手中。”
晉贖有些低沉,他聽晉仇邊走邊講那些往事,講到殷王阏商時,他心中似有所動,泛過些許苦澀的暖流。
“五百多年前,我父尋得一密寶,能助人修為大增。他要将此物與我,當作我一百歲的生辰禮。可是殷王太庚當時正值進階的重要關頭,殷王阏商擔心自己兒子,便将那物要去了。他事事為自己兒子着想,我聽說那物最後也沒派上用場,殷王太庚天縱奇才,進階進的無比順利。我父親的密寶只是殷王阏商不放心才讨去的。”
“我聽了很是羨慕,因我父親對我的愛總是含蓄的,讓我不時地懷疑他心中是否有我。我走出晉家,因聽聞殷王要去元地,便想看看。”,晉仇臉上露出苦笑,“我看到殷王了,那時的殷王阏商偉岸超拔,氣勢卻隐隐被殷王太庚壓住,可他絲毫不在意,他只是護在自家兒子身旁,明明殷王太庚已快兩千歲了,明明殷王太庚比他還要高,他卻還是把他當孩子,看自己兒子時眼光柔得像水一樣。”
“他還摸殷王太庚的頭,我父親沒摸過我的頭……”
晉仇走到雲階的盡頭了,古柏樣的門出現在他們眼前,他推門,進入了松柏的天地,地上密密麻麻的松針象征着主人對其的熱愛,那些松柏高而偉,向天邊紮去,連一絲光都透不到地上。卻不同于其他古樹,這些松柏看起來只有幾百歲。
“晉侯載昌為你種的嗎?”,晉贖開口。
晉仇“嗯”了聲,他走到松柏中去,那些松針有靈性地躲着他,并沒有阻礙他的前行。就像是許久未見的主人到了,它們顫抖着,迎客樣的彎曲着自己的身軀,卻又與主人保持着一定距離,免得傷害主人。
它們也不傷害晉贖,像是知道他對晉仇沒有惡意。
“樹有時看到的,要比人多。”,晉仇停留在最中央的松樹旁,對晉贖說。
晉贖點頭,看着晉仇将手放在松樹上,那手仿佛天生就與松樹一般,明明色澤完全不同,但氣息是一樣的。有布帛從樹中浮現,展開在他二人面前。
“你覺得我叫晉仇嗎?我是不是有其他名字,聽說我現在的名字是殷王給的,殷王只許世人稱呼我為‘晉仇’,沒有人叫我原來的名字,久而久之,連我也以為我叫晉仇,可我父親怎麽會給我起這種名字呢?”,晉仇看着晉贖。
他緩緩讀起了布帛上的字:殷王阏商八千年,餘子生,名晉松。餘所植松皆可見證。
晉贖立在那裏,他在想一些事,如果他是殷王,殷王改了晉仇的名字,他又給自己起名叫晉贖。那仇與贖根本就是個笑話,世間一等一的笑話。可他現在不叫晉贖叫什麽,叫太庚?他沒有關于殷王太庚的記憶。
他還有一個名,晉仇為他起的,叫“白菘”,但松與菘,一個是晉仇的名字,一個是晉仇為他起的道號,兩者有什麽關系。或許一開始晉仇就是想叫他“白松”的,晉仇的心裏藏着那個“松”,字,只是被晉贖理解錯,才變成了菘菜的菘。
“要吃飯嗎?菘菜”,晉贖開口。
晉仇盯着晉贖的眼,“走吧,我已不能再叫晉松,但你不同,你可以叫白菘,我為你起的道號,總也是要叫叫的。”,道號的确該叫,但道號總不如名字來得貼切。
可晉贖不能反駁,他看着晉仇将布帛重又放回樹中。
“晉柏的名字應該在旁邊那棵柏樹中,倒是沒必要看了”,晉仇自顧自的說。
進而轉身離開。
晉仇在晉家的屋子很是幽靜,只那麽獨立在山間,可以料想到,哪怕在晉家未衰敗時,這裏也不會有什麽人煙。
晉贖像往常一般做了飯,晉仇吃的卻并不多,他只是給晉贖剝着栗子皮,自己卻不吃,而是将那些全部喂給晉贖。
“吃完便睡吧,今日你流的血有些多”
“我們在此處待幾日?”
“不定,先看看再說”
“好”晉贖回道,他們彼此像是都不管身份的事了,但也只是不提。
夜晚,無星無月,晉家結界外卻是有些熱鬧。
“你方才打昏那人扔在何處了”,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
被他問的人不在意的回道:“就放在沃山腳下,申無傷,你就放心吧,我從不在這種事上出問題”
被稱為申無傷的人皺眉,“如有問題,唯你是問”
“唯我是問就唯我是問,你別以為自己皺眉就像王上了,王上皺起眉來可比你威嚴的多。而且你待結界這兒待出方法來了嗎?咱們怎麽進去。”
“血,晉仇的血或者王上的血。”
對方笑了,“王上跟晉仇?這地上的痕跡我早檢查過,王上同晉仇早就進去了,有沒有其他方法?”
“黃無害,你确定地上真有王上的痕跡?”,申無傷站起,他臉色很冷凝,這個人蓄勢待發般謹慎着。
黃無害聽了此話,又看眼地上,“當然是王上,你我二人給王上當近侍當了快兩千年,我又是專于此道的人,怎麽可能辨認錯王上的痕跡。你又不是不知道,王上跟其他人是不一樣的,就比如你,在人群中冷硬地跟鐵木一樣,這還算是好聞的。他們有的修士聞起來活如糞坑爛泥般。而王上呢,王上簡直具備世間一切美好的氣息,像是清晨的露水,像是天邊的紅霞,像是山間的古木,王上于修仙界,那就是修仙界的福澤,幾萬年也出不來的人物,就這味道這氣息我能認錯嘛!你這般愚蠢的,算是理解不了這其間的美好。”
黃無害還要再說,他提起王上來簡直滔滔不絕,一個月不休不眠似乎都不在話下。
但申無傷不想聽,“我有王上的血,但只有三滴。如你看錯,那必遭嚴懲”
“什麽!你有王上的血!王上給你的?”黃無害睜大了眼,仿佛不相信這一切,他一直自居為殷王重臣,但他竟然不知道王上把自己的血給過申無傷。申無傷憑什麽啊!要論忠心,誰能比得上他黃無害,他可以為他家王上死,為他家王上瘋,只要王上一句話,他就能抛棄世間的一切,但王上竟然把血給申無傷了!
黃無害不敢信,他等着申無傷的回答,如果申無傷說這是他從宋公手上得來的,那他還能忍忍,宋公是王上的親叔叔,在這種緊要關頭,把王上的血給申無傷也不是不可能。至于血是不是申無傷以前硬從殷王手要來的?黃無害覺得這倒不可能,申無傷跟他一樣,是絕不願意讓王上受傷的。
哪怕是三滴血,三滴血委實太多了!黃無害想想他家王上流血的樣子就覺得腦中一片眩暈。
申無傷見他這摸樣,倒是開口了,“王上失蹤已有些時日,今日晉家結界松動,你我前來,是想看王上在否。你說感到了王上的氣息,那我便信你。可你要知道,不管是我還是殷地的衆人,早已沒耐心承受信任落空後的失望。且我手中是王上的血,宋公今日特意将其交與我,為的就是在晉家結界發現王上的痕跡後能進入此結界。王上的血不多,今日用一次便需萬分謹慎,如白白使用,你知道後果。”
黃無害平日是個很多話的人,但此時他不言語了,氣氛長時間的沉默着,他趴在地上,半個時辰後才開口。
“是王上,結界處有王上的血味,時間距現在不到一日。沒有出來的氣息,王上應還在內。”
“好,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