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何處(七)
殷地跟晉地是完全不同的兩個地方,殷行霸權,殷地人惟殷王馬首是瞻,将殷王的話奉為自己一生的準則。
晉地不然,早在晉侯獻執掌晉地時,晉地人就信奉德與道這類思想上的規範,但思想是世間最難衡量掌控的東西,它随世間,随人們的心理不斷變化着,是好是惡,也全無規律。它名義上雖比霸權仁義,但實則不夠穩定,晉地也就跟殷地呈現出不同的應事之道。
晉侯因忤逆一事遭殷王屠殺,晉地人站在道德的方面,言說這是晉地的主人——晉侯做錯了,他們對此事避而不談,有甚者更是冷嘲熱諷,他們覺得奉行尊君仰天之道的晉侯自己不該出錯。但此事若是發生在殷地,那殷地人勢将全體反抗敢于說他們殷王錯了的人。
他們殷王做什麽都是對的,他們從生下起便被這樣教育訓誡,并終生認為這很對。
殷王要殺誰便殺誰,要說誰做錯了那人便是有錯的,殷王的威勢籠罩着整個修仙界,僅次于天。而殷人是殷王最忠誠的臣子,他們不允許有人傷害他們的王,不允許有人懷疑他們的王,更不允許有人妄想暗害他們的王。
當殷王從殷地消失時,當殷王的名字在迎神碑上短暫消失時,殷地人近乎瘋狂。
他們恨不得将天下都翻過來,他們的确有那個實力,但他們不願讓消失的王上受到不明的傷害,有他們知道殷王消失便已足夠,其他人不該知道這個消息。
晉仇這種晉家餘孽更是不應該。
“王上最後的足跡在封歌臺,上面有被雷劈過的痕跡。”,黃無害同申無傷進入晉地,他感受着殷王的氣息,此時正全身緊繃調動着自己的靈氣,以免錯過一絲一毫有關他們王上的信息。但他嘴上不停,他太緊張,不得不用嘴幫自己抒發些這種情緒。
申無傷聽黃無害講十句才可能回一句,而現在黃無害這句話無疑是他想回的。
“王上最少是八重天以上的修為,能劈他的雷只有九天玄雷,但九天玄雷也劈不死王上,王上為何失蹤。”
九天玄雷是劈不死殷王,但申無傷嘴上言之鑿鑿,心裏卻很害怕。殷地所有知道殷王消失了的人都很怕,他們一生都未見過九天玄雷,玄雷劈不死他們王上也只是他們互相安慰的話,實則在确定封歌臺上那痕跡是九天玄雷留下的時,殷地有些人已承受不住,他們只得安慰自己,說他們王上無事。
申無傷同黃無害也相信殷王無事,他們是第一批來追尋殷王足跡的人,随着時間的流逝,加入他們隊伍的人越來越多,他們都急于找到他們的王上,卻至今都未有半絲成果,直到今天。
“申無傷,我偷偷跟你說,我懷疑王上不是被劈的法力盡失,就是被劈失憶了,以王上的臉,估計現在也肯定不是原來那樣,否則我們早找到他了。”
殷王的臉的确很矚目,不可能讓人忽視。殷王如果法力還在,也不可能不回殷地,他向來把殷地人看的很重,不可能讓大家擔心他。
他至今未回,如果不是法力原因,那便是失憶了。不僅失憶,臉也不是原來的臉了。
宋公早用混天鏡搜尋過殷王的臉,哪怕殷王沒有法力并失憶了,混天鏡也能找到殷王,不要說是否有歹人傷害殷王,混天鏡能看得見世間萬物,它找不到殷王的臉,只能是殷王的臉變了。
申無傷沉吟片刻,“王上可能是失憶,加之法力盡失容貌盡毀,這是最壞的可能。同他一起出現的還是晉仇,晉家十年前被王上滅了滿門,而晉仇帶着不複以往的王上回到了晉地。黃無害,你能想象會發生什麽嗎?”
黃無害的嘴角往下撇了撇,他現在正與申無傷穿過松林,此時黑得陰森的松林間,無數的枝杈伸展着,頗為恐怖。
以他們的修為,在夜間也是可以看物的。但不知是申無傷的話,還是對殷王命運的擔心,黃無害平白的有些發慌。
“王上就算法力盡毀,成個醜八怪,還不認得我們了。我黃無害也還是把他當王上,誰要是敢傷害他一下,我定叫那個人後悔活在這世間!”
“如王上是觸怒了天,才遭此大難呢。九天玄雷不會随意降下。”,申無傷的音有些低,他那大不敬的話卻在這林間徘徊着,久久不肯散去。
他這話問出來,天真的聽不到嗎?
按照前些天晉贖與晉仇的對話,天是有意識的,它是混元大神。晉贖可能是殷王,他在那日也曾說過懷疑混元大神的話,那天是否因此憤怒,要滅了殷王呢?
九天玄雷的确不會輕易降下。
“管老天是怎麽想的,我黃無害雖是個靠老天吃飯的修士,但命卻是屬于殷王的,王上觸犯了天,那天便是我們的仇敵!它再強大也不能碰王上,碰了我就和它拼命!”
黃無害那俊朗又時不時迸發出朝氣的臉此時畏懼中透露着那堅貞的信念,陰森的松林也無法将那感情沖淡些許。
申無傷點頭,“記得你的話”
“當然,你也別吃裏扒外,要是敢做對不起王上的事,我肯定不饒你。”
兩人說着話,卻都未發現松林間還有第三個人。
能瞞住申無傷與黃無害的修士不多,晉家內更是只有一個。
晉贖半夜正做着夢,他夢見晉仇想進書閣卻遭人阻攔。
葉周東北角的那群人嘲諷晉仇,說晉仇沒資格看書。
“讓你這種心術不正的人看書簡直是對書的侮辱,你看書幹什麽!學你爹晉載昌一樣謀反嗎!”
“滾,太晦氣了,你在此處站着,都沒人來了!”
書閣中的管事讓底下小厮拿出掃把,作勢要把晉仇趕出去。晉仇微用法力,雖未被掃到,臉色卻是極難看。
他往書閣外走去,街上的行人都看着他,圍着他指指點點,嘴中沒一句幹淨話。
晉贖在夢中很惱怒,卻又突然從夢中驚醒。
晉家的結界外發生了松動,有人進來了。晉贖破結界之時曾在上面留了些自己的法力,以檢測有無新人進來。
此時正是半夜三更,進來的是兩個人,荀季不在其中。
晉贖本在夢中很是惱火,又加之被人吵醒,心氣格外不順。但他還是蹑手蹑腳地從屋中走出,生怕驚擾晉仇。他本想用個昏睡咒,但看着晉仇熟睡的臉到底是沒下手。
順着靈息傳來的方向,晉贖趕到松林間,聽了會兒申無傷與黃無害的話。
他判定這兩人是殷王的屬下,但他對二人無一絲印象,是以聽出大概後就離開了松林。
只是回到晉仇的小屋時,他停頓了。
在空中劃開一個水鏡,晉贖捏了下自己的臉,臉并無變化。但晉贖不死心,他在自己臉上施了一個又一個解除法力的咒語。
他到底是失憶了,心中記得的咒語也只是晉仇書上的那幾種。
但晉家的咒語有些也是很管用的。
晉贖施到第六十七個咒語時,他的臉發生了變化。他看着水鏡,将自己現在的臉記得一清二楚後,水鏡中那張臉的變化越來越大了。
只可惜中途變化幾近停滞,晉贖又施了幾遍同一個咒語,他臉上的變化才穩定後停止下來。
自他失憶以來,他全身皆被法力保護着,不知是否是他自己在失憶前做的最後用來保護自己的事。但晉贖自己被他的保護欺騙了,他将臉上的法術全部卸下,才感覺很輕松。
他想起自己跟晉仇認識那日,雨浸濕了他的身體,使他全身冰冷,晉仇試着給他傳法力,那些法力碰到他,卻好像流沙般消失了。
不是晉仇當時的法力太弱,而是他自身給自己設了屏障,他人的法力是無法進入到自己體內的。
而這種屏蔽做得很好,連晉贖自己都被蒙混了過去。
他看着自己的臉,一張很好看,好看到不能用語言去形容的臉。
這張臉很好,卻有些像晉仇手中的白木小人,那個身上有千萬刀的白木小人。
晉贖沉默着,他聞到自己的身上還有些栗子味兒,晚間的時候晉仇給他剝了許多栗子吃。
他用法力捏着自己的臉,捏回了原來的樣子。
然後轉身,回屋爬上了晉仇的床,盯着晉仇的臉看。
直到把晉仇活活盯醒。
“半夜幹什麽去了。”,晉仇早醒了,他醒來就發現晉贖沒在。他剛要去找晉贖,晉贖就回來了,他只好在床上裝睡,結果晉贖一直盯着他,盯到他不得不醒。
晉贖往晉仇那邊靠了下,把自己身上的冷氣給晉仇傳了點。
“做夢被吓着了。”
“什麽夢?”晉仇問,他起身把晉贖的被子蓋緊了些。
晉贖眯下眼,“關于你的夢。”,他之前的确被晉仇的夢吓着了,這幾日,他總是夢到晉仇,各種各樣的夢,各種原本就發生在晉仇身上的禍事,一件件在他夢裏展現出來。
晉仇卻是不以為意,他将手放在晉贖頭上,摸了摸他的頭,輕聲說了句,“不怕”
他的手很輕,讓晉贖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又或者不是似曾相識,而是很熟悉,像是一個人這樣做過很多次。
不管他多大,那個人還是把他當孩子般摸着頭。
晉贖在思慮中迷迷茫茫地睡去。
他不打算離開晉仇,哪怕他是殷王,他也只記得晉仇,他感覺很溫暖。
而申無傷和黃無害呢,晉贖确定自己沒被那二人發現,那二人說的也像是真的。
可他不信,他見申黃二人完全沒有熟悉感。
他掏空腦子也不曾想起有關他們的事。
而晉仇呢,他記得晉仇,記得很多關于晉仇的事,哪怕在那些事裏他大多數時間只是旁觀,可他知道晉仇對自己很重要。
那是刻在心裏的感覺,做不得假。
晉仇摸自己頭的感覺也很親切。
晉贖一直相信自己的判斷,在記憶全部恢複前,他只打算依自己的內心行動。
誰能肯定申黃二人不是在演戲,有時一個戲能演得很大。
晉贖要在失憶狀态下保護自己,便不能信那些言語。
至于晉仇,晉仇在晉贖睡去後,盯着晉贖的臉看了很久。
他摸晉贖的頭摸得很好,那是因為他練過。當年殷王阏商摸殷王太庚的頭,便是這個動作,他那時很羨慕他們的父子情,所以心中記得極牢,也偷偷做過幾遍。沒想到現在卻派上了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