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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在何處(九)

燮宮之高,高九十九丈。

其位于晉家中央,沃山之巅。

葉周之地,西側靈氣最旺,靈山最多,沃山于諸山中非最高,但衆山夾衛,靈氣之旺自是不言而喻。

其中靈氣又以中央燮宮為根本,總體呈發散狀,如此往複不絕,彙成整個晉家的基脈。

“我父如要鑽研反書,只可能放在燮宮。”,晉仇站在燮宮下,仰頭看着燮宮之頂,可惜燮宮太高,他怎麽望也望不見。

晉贖瞧他望燮宮的樣子,就知道晉仇以前從未做過這種動作,想必以晉家家規之嚴,燮宮這種往日恢弘,人來人往的地方是不允許擡頭觀看的。

“晉侯載昌真的反了殷?”,他問。

晉仇與他平視,“殷王是那麽說的,他們搜出了很多證據,證明我父親的确是在鑽研能克制殷王的秘法。但在殷王頒發此令前,我是不知一切的。”

“聽聞晉侯素以忠君守德為準則,十年前,天下所有修士都相信晉侯是最忠于殷王的,他平日也告訴你要效忠殷王嗎?”

“對,他從我幼時起便告訴我要效忠,他說歷代殷王都是天下最優秀的修士,最明智的君王。哪怕殷王阏商晚年疑神疑鬼,施行苛政。他仍言說無人可與殷王媲美。”,晉仇貌似想起當年的情景了,眼神之中不無那種崇敬感,讓人感覺他是真的效忠于殷王。

他在那裏說,“之前天下都是刻板的,人們互相稱謂無不用敬語。‘你’‘我’這種是極為猖狂的稱謂,除極端狂妄之士,天下無人敢用。大家被無形的束縛着。可殷王下令,允許大家将其用于日常稱謂中,認為這能開拓修士的思想,從而讓修仙界被注入新的,活的力量。”

晉贖點頭,“晉侯不是一向刻板嗎,他也會贊成這種事?”,晉侯載昌哪怕在名聲最好時,也總是和刻板頑固等話語一同被人提起。

晉仇知道,所以并不為晉贖的話感到有什麽不妥,或許他也想知道自己父親謀反的原因,哪怕他早已有頭緒。

“我父常說:寧舍項上頭,毋棄君子求。他的确追求君子的生活,不大贊同殷王提倡的灑脫開放。但有一點是相同的,我父忠君,殷王贊揚忠君,他就是天下的君主,我父怎麽可能不忠于他。”

“除非有種可能,你父不光忠君,更忠于天。他發現殷王不夠尊天,忠君的思想便動搖了。”,晉贖開口,說得極為驚世駭俗。

但他可能是對的,如果晉仇說得一切都對,如果晉侯載昌真的足夠忠君,那麽唯一能促成十年前那場事的,便只有晉侯發現,離天最近的殷王在懷疑天。

這是最有可能的事,如果晉贖是殷王的話。

晉仇不再言語了,他走進燮宮,那裏空蕩蕩,什麽都不剩,卻偏偏有九十九丈高。人走在其中,一個輕輕的腳步都可能引來無盡的回響。

燮宮繁盛時可能與現在也并無異同,它那綿長回旋的雲梯古樸自然,連一絲雕飾都無。所有的色調又極暗,像極了晉地給人的古板印象。

晉仇明明只是平白的走,看起來未用絲毫的法力。可一炷香的時間內,他就從第一層登上了第九十九層。

晉贖緊跟其後,他發現燮宮的确沒什麽可看的,這裏只是完完全全被用來裝東西,而不具備絲毫美感。當它所收藏的東西都被摧毀搬空後,它就空得連鬼屋都不如了。

晉仇走在第九十九層上,他步調很閑适。登上最後一層也不曾忙于尋物,反倒是走到了窗邊,把窗打開,眺望着窗外的景色。

晉贖皺眉,他知道晉仇不是樂于欣賞景色的人。

就在他要開口詢問時,晉仇過來拉住了他的手。

“帶你去處地方。”,他道。

晉贖随他拉着,他們又走到了窗邊,晉仇身體微微前傾,跳了下去。晉贖的腳步被拽的有些趔趄。

下一刻,他們耳邊風聲嘯騰,刮起層層衣擺,晉贖的發絲飄散開來。

惹得晉仇多看了幾眼。

他在風勢最大時,夾着風道了句:“今日給你束得冠不夠牢。”

的确是不牢,晉贖站在地上的時候想。

晉仇與晉贖的确落到了地上,當風勢最大時也就是風停的時候,他們不在原地了,而是來到了新的一片天地。

晉贖整理了一番自己的頭發,卻絲毫未整好,他生來便很少自己弄頭發,加之發絲又長及膝下,實在是不得打理。

晉贖神情微露不悅,晉仇上前,給他梳理了起來。

“我聽父親道:燮宮的第九十九層窗,窗外有萬千世界。可我幾百年來從未望見什麽。直到近幾年,我想其中是不是藏着一些東西。比如,一些隐秘的,不可見人的東西。如果我父真的藏了荀氏所說的密寶,那只能在此處。可我一個人還是不敢跳的,你在便好些。”

他聲音與平日并無區別,更不像是特意說出來的。但晉贖聽着卻很受用,或許是一些特殊的感受,他不再皺眉了。

晉仇環視着新出現的屋子,這裏與燮宮并無太大差別,或許也還是在燮宮內部,只是方位不同,所處不同。

無邊的空蕩充斥着整個屋子,屋中有萬千櫃子。

晉仇用法力将櫃子一同打開,舉目望去,卻只有五十四個櫃子中有東西,俱是書,看上去很普通的書。

晉仇上前一一拿起,他在第六十九個櫃子處多停了片刻,可也只是片刻,不消一會兒,他便将書都拿齊了。

那些書上的內容竟是完全一樣,全是晉地最基本的功法《研修法》。

“可有眉目?”,晉贖問,他看着晉仇的一舉一動,一絲都未放過。

晉仇微點頭,他拿起一本書,晉贖記得是從那個六十九號櫃子中拿出的,這本《研修法》從外表上看去與其他書并無不同。

晉仇卻是一直翻着它,一遍又一遍,他貌似不急,只那麽單調的重複着一個動作。

晉贖在旁等他,這一等就是兩個時辰。

連晉贖都有些不耐煩了,他可能天生沒等過人,兩個小時宛如極限。但又不催晉仇,仿佛樂意去為晉仇做些本不願做的事。

晉仇也不輕松,他翻書不用法力,只是手動翻着。可他的手速絲毫不慢,也很穩,一個能單手剝栗子,剝很快的人,他的手怎麽可能不穩不快。

他翻到兩個時辰時,書頁間的結構有些松散了。

第三個時辰時,書開始往下掉沫兒。

一卷書,放于水中不動,可千年不朽。放于空中,亦可百年不朽。放在潮濕而時不時照射陽光的地方,則只保存幾年。可無論如何,它也不該朽得如此之快。

晉仇全程絕不可能用法力,但他的确讓這本書在三個時辰走完了一生的路。

晉仇只還翻着,他倒是挺喜歡晉贖,這樣能不問不吵只單單陪着你的人不多。

可晉贖的眼光又委實太考究了些。

晉仇不言語,他繼續翻着,終于,書中靈光閃動,原有的外皮統統成了齑粉,一卷金黃的小書露了出來。

“真的有書”,晉贖似是喟嘆着道了一句。

晉仇回,“當然有書”,他将那得來不易的小書随手給了晉贖,自己一言不發地找着出門的路。

找到後,便直接出去。

晉贖看着那書,越看越覺得有趣,不由得問晉仇:“你怎知是這本?這本你又是如何尋到的?”

晉仇走着雲階,“我父以前在此處手中常拿着先人的字書,上面有無數字,給字舉例時常常愛教人畫符,附以各種雜術,顯得無所不通。那書給字歸類,想出了偏旁法,可偏旁總數似是難以确定。他覺得六九為大,便兩者相織,取了五百四十部。其中為了湊夠五百四十個部首,便常常将些不常用的部首也列出,或有強行列出的。我父每每談及,贊揚中還帶着些許遺憾,可他是極為推舉那卷書的。”

“許老道的《解字》?”

“對,按照淺層意思,六、九、六十九、六百九、六千九,五十四、五百四、五千四或者五、四這種櫃子是可能有問題的。但上千櫃子中,只五十四個櫃子有書,與之相關的書櫃便可不算。剩與六九有關的數字,六、九、六百九、六千九皆無書,那唯一的可能便是六十九。我只翻它便可。”

晉贖皺眉,“可萬一有錯呢,你便只是在那處翻,平白浪費時間嗎?”

“既然每一層都未出問題,那最後這本書也會是我想要的那本。就算不是我想要的,也會是能給荀氏交代的書。至于出錯?這不大可能,我父親的意思我很少猜錯。”

晉仇或許的确很懂晉侯,但晉贖想着書上的內容,皺着的眉一直未放下去。

“現在不看?”,他問晉仇。

晉仇“嗯”了聲,他的确是不想看。

可他不想看卻有人想看,比如随着他來到了沃山的荀季。

晉仇一出燮宮,便看見了那個在燮宮外等着他的身影。

“少主,近來過得可好?”,荀季笑着,笑得很甜,可他心裏卻不大美好,幾日前,他本打算進來,卻在沃山腳下被人打暈。

他至今不知打他的人是誰,可他隐隐覺得這人跟晉仇脫不了幹系。

晉仇卻是不解。

晉家的結界只有他的血和殷王的血能解開,殷王不出意外是晉贖,可他與晉贖俱在晉家內,誰會給荀季提供血。

晉仇可以肯定不是他的血,雖然荀氏可能藏有他的血,但打開晉家結界,需要的血量絕不可能是小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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