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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在何處(十)

荀季出來的時候晉贖皺着眉,但表情也很正常。

荀季能進來當然是他的功勞,在晉仇說出結界需要大量的血或者殷王一滴血才能打開時,他就覺得這其中漏了些什麽,可他失憶了,他想不出來。不過不要緊,不管這晉家結界之前打開條件是什麽,從他用自己的血把結界打開時,他就準備将結界的打開方式變成晉仇說的那種。

大量的鮮血或殷王的一滴血,結界打開時難,但只要進來,在晉家內,結界就變得容易修改起來。

晉仇可能會給他挖坑,他早已看出晉仇對他的懷疑,可懷疑只是懷疑,他想要保持與晉仇的現狀,那他就能做到永遠只讓晉仇懷疑,而不給晉仇以真相的确鑿證據。

荀季是個很好的利用對象,他勢必會想進晉家的結界。

荀季也勢必有進晉家結界的辦法,這辦法肯定是:大量的鮮血與一滴殷王血,而不是其他的。

不管破解結界的方法晉仇是否讓荀氏知道,這世上最普遍的說法肯定是與晉仇的說法一致的。

如果不一致,那晉仇不敢用此法來騙他。一個只有晉仇确信而與其他人都不認同的說法,會極輕易地被打破。

晉仇不是不謹慎的人,又或者晉仇的确也認為破解結界的方法就是他自己幾日前所說的方法。

“我原以為你會比我先進來。”晉仇對荀季道。

荀季笑笑,“我是比你到的早,可我想着應先讓你進,你是晉地的少主,哪有在我之後的道理。”

“你是如何進來的?”,晉仇不再糾纏于誰先誰後的問題。他是真的很好奇,晉家結界只有他的血和殷王的血能打開。

而荀氏手中不可能有殷王的血,那便只有他的血,可他的血要打開晉家結界,需要的不止一星半點,荀氏手中不可能有他那麽多血。

他想與晉贖對視一眼,看晉贖是否有異,可又停住了自己的想法。

晉贖是個敏感的人,如他真是殷王,那這番對視引起的,可能不是他從中發現什麽,而是晉贖發現他的異常。

所幸荀季也在此時開口了,“不就是大量的血和殷王血嗎?晉地規矩嚴,我不能用別人的血,用自己的血總可以吧。”,他擡起自己的手腕,那手腕上的确蒙着滲血的紗布,再一看荀季的臉,白得有些不似平常。

晉仇看一眼荀季,發現荀季的确不曾說謊,但結界的打開方法上,明明有個附加條件,那就是大量的血得是他晉仇的血。

這方法是殷王告知他的。

十年前,他方被滅門時,殷王對他管控不算太嚴,最起碼是允許他回家的,但那時晉家已被殷王設了結界。

他說結界的打開條件是自己的一滴血或晉仇全身一半的血。

晉仇用自己的血試過,的确能開。用他人的血也試過,卻是不能開,他因此相信殷王的話。

但荀季今日這番言語,卻讓他微微生疑。

疑的不是殷王是否說謊,而是結界是否為失憶後的殷王,也就是晉贖所改。

他诓騙晉贖時,是極為冒險的,中間不乏纰漏。

可晉贖依然進了他的坑,這其中有諸般理由,無論理由為何,有一點是可能發生的。

晉贖在覺得自己進坑時,他會把有害事物進行适當調整。

比如改了晉家結界現如今的進入方法。

晉仇默然不語,他腦海中依稀回蕩着殷王當年站在他面前,說着:“孤許你進家,但總要付出條件。半身的血不算多,這已是足夠的恩賜”。他跪在地方,聽着殷王的話,連擡頭都不被允許。

殷王是那麽冷硬的人,連被他踩着的土地都仿佛渲染上了那種使人臣服的力量。晉仇無數次夢見殷王,明明他總共也沒見過幾次殷王,可他記得如此深,仿佛一輩子也忘不了。

“荀季,你怎麽拿到我手中的東西?”,他問道。

晉贖就站在他旁邊,他敢肯定,荀季如果要動他,晉贖不會冷眼旁觀。

荀季也知道,他只是笑笑,“少主,躲在男人後面有意思嗎?我與你比試一番,我勝了你就将東西與我吧。你拿着也不會有大用,你只有一個人,算上晉贖也只有兩個人。先主要真能研究出攻克殷王的秘法也不至于被殺。他頂多有了一些發現,而這些發現在你手中是無用的,你不能将這些發現變成更為有用的東西。我荀氏卻不同,好歹人比你多得多。與其讓先主的東西在你手中浪費,不如交與我們。”

晉仇看着荀季,他發現一件事,荀季可能是荀氏最傻的人,荀氏家主根本什麽事都沒告訴自家傻兒子。

“荀季,有些事你最好不要參與。”,他難得說出一句真誠的話。

可荀季不理會,“少主,別說了,動手吧。”

“我四重天,你五重天,動什麽手,結果不是就在眼前嗎?”

“那還說什麽,東西給我。”,荀季向前走來。

晉贖對晉仇傳了個音,“東西給他嗎?還是耍耍他。”

晉仇沉思,他對荀季道:“東西不在我手,我自知這東西對我沒用,拿到它的時候就将它送與白菘了。”

荀季停步,他聽見白菘兩字時,表情扭曲了一下,他怎麽也無法想到,晉贖這樣威嚴的人,不僅有個叫贖的名字,還有個叫白菘的道號。而且晉仇是怎麽忍心把晉家的東西交給外人的。他覺得自己跟晉仇都比晉贖親,就地域來講。

“晉仇,你這些年腦子是被蓬草堵住了嗎?”

“不知,你有事與白菘講,我不愛和你交談。”,晉仇轉身,坐在了附近的石碑上,看着晉贖跟荀季。

旁邊樹上隐身的申無傷與黃無害也跟着看熱鬧。

黃無害幸災樂禍的,“申無傷,你覺得王上會怎麽做?那個叫荀季的,是不是會被王上碾成螞蟻。”

“不會,以前這種事用不着王上出手,王上沒有經驗。”,申無傷皺眉,覺得自己身為一個屬下的職責沒有盡全。

黃無害卻看得很開心,“王上肯定不會在荀季面前落下風,這世間沒有比王上更偉大的人了。荀季要是敢耍陰謀詭計,那他今後不會再有好日子過了。”,他笑着,好像巴不得自己能親手動荀季。

申無傷不回話,他看着荀季。

荀季正試圖與晉贖談話,他向前拱了個手,打算立起時,卻發現自己不能動了。

“你是不配和我說話的,但晉侯留下的東西無用,如你真要看,便給晉仇磕三個頭,每磕三個便讓你看一眼。想拿走是不可能的。”,晉贖開口,眼睛卻沒看着荀季,而是看着晉仇,像是試圖從晉仇眼中發現一抹開心的意味。

可惜沒有,荀季現在不能說話,也不能動,他便讓荀季動。

于是晉仇眼見着荀季跪在了他面前,除了動作僵硬外沒有任何掙紮的動作。

以晉贖的法力,荀季的确是沒掙紮的機會。

他跪在晉仇面前,磕着一個又一個頭。

晉仇沒有數,他只知道個數很多。他有些不明白荀季為何要來,明明荀季該知道他已無法奈何自己。或許是抱着晉贖不會護自己的打算?晉仇不懂。

荀季自己可能也不大懂,按他的性情,他是不會招惹晉贖的,但沒想到晉贖真的會出手,晉贖當然也不在意他們荀氏。可他,他有一種感覺,今後他不僅欺辱不了晉仇,甚至可能連晉仇的面都見不到了。

他被法力禁锢着全身,頭一下又一下地向地面磕去,殷紅的血出現在地面上,晉贖加諸在他身上的法力沒有停,他一直在給晉仇磕頭。

晉仇也不叫停。

當荀季的腦袋傳出骨裂般的脆響時,他的身體停在了空中,頭不再向地面砸去。

“荀季,你不該來。如果是荀氏家主默認你來的,那你應該去問問他,問他為何不攔你。”,晉仇看着荀季的腦袋說道。

荀季頭上的傷很大,但身為修仙之人,他還死不了,也傻不了。

“他為何要攔我,他攔不住我。關于少主你的事我一向很上心。不就是磕幾個頭嘛,好歹見到少主你了。這幾個頭又不虧,先前你又不是沒給我磕過頭,就當是我現在還回來了,有什麽的。”,他臉上迸發出大大的笑容,帶着很榮幸的意味。

緊接着他的頭又開始跟地面的密切接觸了。

直到他昏倒在地,動作才停了些許。

可惜他也沒停多長時間,一些夾帶着冰塊的水憑空出現,澆在荀季身上,一下就澆醒了。

醒了他便又笑,“少主,磕了這麽多頭,你不讓我看看密寶嗎?到底是什麽東西啊,小人我真是想知道。”,他看着晉仇,笑得宛如晉仇是他最愛之人,他滿心滿眼,除了晉仇誰也看不下去。

晉贖在旁皺着眉,他的表情一直很凝固,現在則很不好看。

荀季不介意自己接下來會不會受苦,他就只是沖着晉仇笑,晉贖那邊他連看都不看。

晉仇跟荀季不是第一天認識,對荀季的表現沒任何詫異。

他對晉贖道:“将東西給他。”

晉贖掏出那本得之不易的書,扔給了荀季。

荀季撿起書,一點一點的看,像是根本不願漏過一處。

只是看着看着,他的笑容更大了。

“少主,先主他真的意圖謀反啊。這書是用來研究殷王的吧。”,他不猜這本書到底是不是正所謂的密寶,像是相信晉仇不會用此來騙人。

他看一些便與晉仇說一些,盡管晉仇不理他,他也一直在說着。

晉贖早已坐到了晉仇旁邊,“他是個瘋子。”

“不算,他只對我發瘋。”,晉仇道。

荀季聽見這話,也跪在地上回:“對,只有少主有讓我發瘋的資格,其他人再強都不行。你知道精神嗎?我荀季的精神是不會被強權困厄壓倒的。”,所以你讓他磕再多的頭都沒用,他根本不介意出醜。

可一個人總有介意的東西,荀季也有,他在意這件東西還在意的極深。

他将對其他事物的癡念都轉移到了這一件事身上。這事很容易想,就是折磨晉仇,荀季看不見晉仇是真的會發瘋,他可以忍受與晉仇的幾日離別,卻不可以忍受更多。

而現在呢,他已二十三日未見晉仇了,他簡直想的發瘋。

實際上,他也真的是瘋了,否則他怎麽敢當着晉贖面挑戰晉仇。

可他不後悔,他看着那正所謂的密寶。

看到最後,他頓住了。

“少主,你見過這個嗎?”,他問。

晉仇發現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見過。”,他回道,實際上他并不曾見過書上的內容。

荀季的表情卻更難以形容了,他低着頭,道:“還你吧,這書無用,果然密寶是假的。”,他沮喪地想要站起,卻發現晉贖加在他身上的法力雖然沒了,他的腿卻依舊不怎麽樣。

他踉跄地摔倒在地,但他表情沒變化,他只是直直地看着晉仇,仿佛這之後就再也看不見這個人了。

他的手甚至有些發抖,可他的目光渙散中又很堅定。

晉贖很好奇他的舉動,這書他看過,按理說是沒這麽大作用的。

他将書從荀季手中抽出,又看了眼書上的內容,确定無問題。

晉仇接過那書,看着最後那部分。

這書其實很簡單,雖然前面一直在分析如何打敗殷王,但最後也什麽都沒研究出。

書上最後一頁上的話是:上述諸法無用。

只這麽一句,可荀季卻像見到了鬼。

這書中是無鬼的,有鬼的只可能是人心。荀季的心有鬼?還是他終于明白了一些事?

他開口,問晉仇:“少主,書給我吧,總要給我的,不然如何與我父親交代。”

這書的确是晉仇答應給荀氏家主的,他不再說別的,只是将書遞給了荀季。

荀季拿書時有意碰了下晉仇的手,那手的溫度很适中,不冷不熱,只是有些像木頭。

荀季轉身離開,走了沒兩步卻突然栽倒在地了,他爬起來土都沒拍,就繼續走着,可沒走幾步又栽了,如此循環,不知栽了多少下。

可他一路上什麽都不曾說,也不曾停止自己的步伐。

黃無害看着他喪家之狗般的背影,“讓他摔這麽多下都沒表示,讓他磕頭他也不在意,真是奇怪。”

“你不懂。”,申無傷回道。

他看着荀季,但他沒管黃無害加諸在荀季身上的法力,說來也蹊跷,那法力明明是讓荀季沾些黴運,可也不至于這麽一路走一路摔,倒仿佛是被施了跌倒的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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