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有大澤(七)
晉仇第二日從床中醒來,便看見晉贖早已起了。
“怎不多睡會兒?”,他問晉贖,雖還未看時間,但以他一直以來的習慣,料想現在不至于太晚。且晉贖以往一直起的比他要晚一些。
晉贖卻只是皺眉,看他的樣子,像是在床頭等了晉仇許久。
“現在已快日上三竿了,晉仇,你比平日多睡了一個時辰。”,晉贖上前,将晉仇扶起。
他看着晉仇有些茫然的臉,對趙射川及魏瑩的反感更強盛了幾分。畢竟他十分相信晉仇今日的晚起與昨晚的事有莫大的關系。
晉仇自己也未想到今日已如此晚,“有事發生嗎?”,他問晉贖。
晉贖只是看着晉仇的神情,問:“睡夠了嗎?困的話就再睡片刻,總沒有重要的事。”
他那意思是在他面前沒有比晉仇睡好更重要的事,可對晉仇來說,重要的事太多了。
“既已醒來,便不困了。真無什麽事嗎?我總覺得有事。”
晉贖幫晉仇穿着衣衫,他做起這種事來并不怎麽熟練,所幸兩人之間極為默契,倒是不曾出現讓人不愉快的事。
“無事,梳洗後便吃飯吧,我今日做了菘菜。”
“嗯。”,晉仇回應一聲,不再詢問。
聽得遠處的黃無害撇了下嘴,他與申無傷昨夜方被允許陪伴在王上左右,但與其說是陪王上,不如說是陪晉仇。他們王上倒不擔心以自己的能力保護不了晉仇,他只是有時懷疑晉仇不喜歡一些事,而他可能無法及時察覺出來。這才讓申黃二人也跟着看,唯恐晉仇哪個不樂意。
只是,晉仇都問今日有無事了,他們王上還對此不予理睬,明明今日是有事的,偏要說無事。
“魏子的使臣已在外等了兩個時辰,不把晉仇接去他們不會走。”,申無傷說,他明顯也覺得殷王的做法有些不對。
黃無害聽了此話,臉變得與苦瓜也無太大分別了。
“王上哪會讓晉仇走啊,魏子那态度還不知要對晉仇說什麽,王上會讓他去才奇怪。”
“可他想去。”,申無傷說,晉仇明顯放心不下魏家的人,這次有人來請,怎麽可能不想去。
黃無害也知道這點,可誰敢跟殷王說。
冊府的形狀每日都在變化,從昨夜的赤紅已變成了今日的草綠,屋中每處俱生出草來,幸草中還有石徑小路,不然真不知如何叫人踩下去。
晉仇跟着晉贖,冬天已來到了,魏地雖比晉地要溫暖些許,但總歸還是冷的,冊府之中卻是溫暖如春,讓晉仇升起不真實之感。
連晉贖安排用膳的地方都雅致而充滿野性。
晉仇坐在石凳上,敲了敲面前的石盤,晉贖看見了他那幼稚的舉動,心中有些觸動。
“可喜歡今日的布置?”
“喜歡,但還有些想出去。”,晉仇接過晉贖遞過來的碗,看着晉贖道。
其實他絲毫不想出去,難得有人陪着他又給他做飯,他恨不得此刻能延長,再延長,怎麽舍得出去呢。
只是以他對魏輕愁的了解,魏輕愁知道他來,不可能無動于衷。晉贖今日又有些異樣,他不得不懷疑魏輕愁是否派人前來了。
“你那麽想見魏輕愁。”,晉贖的樣子看着有些危險了,他當然猜得到晉仇的意思,哪怕猜得并不準,大概意思也能出來。只是他生氣歸生氣,手上卻還是給晉仇夾着菜。
他見不得晉仇因他的怒氣而不喜的樣子。
晉仇真不在意魏輕愁,他只是表現得在意。
“吃完便走吧,輕愁的人是否正在等我?”
“确是在等你,吃完後我與你一同前去。”
“輕愁見到你不會高興,我與他也只是聊片刻,想必不會耽誤太長時間。”,晉仇說着,他一方面是加深魏輕愁在晉贖面前的印象,一方面是勸晉贖不要跟去,畢竟晉贖在的話他跟魏輕愁的密話就談不起來了。
晉贖果也真當晉仇不願他摻進其中,不由得心氣不順。
“魏輕愁對你絕不如我對你,為何偏要阻我前去。如他找你只是為在殷王面前表功進而将你騙去交給殷王,又該如何。”
晉仇看晉贖一眼,殷王不就是晉贖嗎?也不知這人說出此話時心裏在想什麽。
“那便一同前去。”,他道。
晉贖不再說話,他只是同晉仇一起吃着飯。吃完後才道:“晉仇,你本就是打算讓我跟去的。”
晉仇不置可否。
兩人走到冊府的正廳中,魏家的使臣果然在等着,見晉仇前來,他連忙行了個禮。
“崇修道長,我家主上邀您前去一敘。”,那人道。
晉仇點頭示意,那人便在前帶路。
冊府的門前擺着一輛馬車,極簡陋的馬車,只是有個馬車的樣子,上面蓋着草,只是連草都極為枯黃,像是快要腐爛的樣子。拉車的馬無精打采地看了晉仇一眼,連嘶鳴聲都未發出,一副行将就木的樣子。駕駛馬車的人渾身髒酒,臉上覆蓋着層層泥土,叫人看不出他是個瞎子。
“魏子要晉仇乘這輛馬車?”,陸掌櫃在旁問了句。
他知這種話不管是他們王上還是晉仇都不會問出,他們王上只會劈了這架馬車。
魏子的待人之禮向來在修仙界為人所稱道,絕不至于如此待人,這馬車更不是加了符咒的,它表面上看去有多不堪入目,內裏就有多不堪入目,這點在場的人都能看出。
晉仇不發一言,他想必也未猜到魏輕愁會如此做。
“魏子确是如此交待的。”,來接晉仇的使臣有些瑟縮,他來前未成想會見到這麽多人,魏子也并不曾向他交代。
又加之晉仇多年來已被修仙界衆人當成笑柄,他原以為晉仇即使住在冊府,也不會讓事情難辦。
這會兒看來卻像是魏子有意為之了,只不知他何事得罪了他們主上,竟讓他來做此事。
晉仇看着那架破舊的馬車,陸掌櫃已吩咐人駕來了新馬車。
從冊府前往魏家着實不遠,對修仙之人來說也只是微用力罷了,魏輕愁大可不必如此做。
晉仇有些犯難地看着那馬匹,他知魏輕愁為何要如此,只是這樣終究難堪,他不得不表現一番。
“輕愁既打算如此,那我上便是。”,他語氣極為低沉,聽上去便叫人覺得不好受。
最少晉贖不好受,晉贖此前不說話是看晉仇的決定,既然晉仇已做出決定了,他便該做自己應做的事。
“此車不該在,晉仇也絕不會坐。”
他揮手,那車便消失地無影無蹤,只餘駕車人癱在地上,發出驚恐的嗚嗚聲。
原來他不光瞎,還啞。
只可惜晉仇看不到接下來的光景了,他目光仍停留在那消失的車與駕車人上,轉眼卻是已到魏家門前。
那一望無際的大澤環繞着魏家,澤中是圍牆,極高的石壘,綿延千裏,橫亘東西。
“晉仇,你在故意氣我。”,他身邊的晉贖說。
晉仇骨子裏根本不是什麽優柔寡斷,為了多年老友就能容忍自己受辱的人,晉贖整天跟晉仇待在一起,怎麽可能不知道晉仇的本性。往日晉仇做出這種舉動,他權當晉仇是怕遭到殷王的刁難而故意為之,今日卻是不再裝不知道了。
“別瞎想。”,晉仇只是說。
晉贖心中不悅,卻是不再說了,只因他們面前的路已開。
晉仇來過魏家幾次,對這裏還是熟悉的,便帶着晉贖走,他罕見地拉了晉贖的手,照以往來看,此舉顯得頗為不同,甚至有讨好之意,畢竟晉仇骨子裏極為古板,絕不可能做出如此沒有禮數的舉動。
晉贖對這招倒是一直受用。
魏家外處是水,內部也全是水,只那層層的水間擺放了些許石塊,不時有衣帶飄風的女童從其間跳過,顯得頗為靈動。
晉仇瞧着她們那因動作而被震起的黃色絲帶,眉目間有些不喜。
晉贖只看一眼就知晉仇在想什麽,無怪乎是覺得魏家的女子穿得太過輕薄。以晉地的規矩,穿這麽少是要受到責備的。
晉仇想必也知不該如此想,畢竟修仙界中的女子大多開放,穿什麽是無需被人評價的。
可他知道自己錯,心中卻還是不喜。
“不管男女,還是不要穿得如此少。”,他終于說道。
晉贖本就在等他這句話,聽到時也無什麽表示。他只是不願晉仇将什麽事都憋在心間,哪怕晉仇有些想法很不好,很古板,甚至與他相反,他也希望晉仇說出來。
說出來總比悶在心間強。
“是不該如此。”,他随着晉仇的話回道。
見晉仇眉目有些舒展,便繼續向前走。
只是不走那石板,而是淩于江水之上。石板再穩,終究是束縛,既然能浮游于江湖,便無需自我囚禁。
“幼時法力不好,倒經常與輕愁踏于石板之上。”,晉仇看着前方,似乎發現了什麽。
或許是熟人的緣故,在他看那人時,那人也看向了他。
“病果然是越重了。”,晉仇嘆道。
晉贖也看着那個人,他躺在椅上,渾身俱被絨毛包圍着,方圓幾尺內施了阻風咒,以免吹及病體。
甫一見此人,便恍若聞到了那層層的藥味。只是如此多的藥,施加在一人身上也是于事無補。
魏子形銷骨立,眼窩下是濃密的深黑,像是活不了幾日般連伸手的力氣都無。
“聽聞魏子以前也是仙風道骨的典雅人物。”,那時修仙界中最像仙人的,除了晉仇就只有魏輕愁了。
“以前是以前,不過多年前他身體便已衰弱至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