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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有大澤(九)

晉贖心裏知道晉仇的些許想法,以他之前的性子,是絕不會放任晉仇不管的,晉仇不讓他聽,他也會聽。總不能眼看着危險發生而不予理會,他自認從不是會被美色迷惑的人。但對晉仇,他有些不想讓晉仇知道他再一次未聽晉仇的話,謊言有一次就可,兩次委實太多。

之前在聽松堂他已覺有些不妥,晉仇未必不知道他當時在偷聽,不去管也只是晉仇不想打破他們的關系。

懷疑是打破親密的最好方法。

晉贖的記憶雖還未恢複,但以前的行事方法卻回來了。晉仇有什麽想法便讓他去做,盡管有些事可能對殷地不利,卻總也難逃不出他的掌控。既然他能掌控,便無須打破自己在晉仇心中的位置。

他說不聽便當真不會聽。

“如何确認不會隔牆有耳?”,魏輕愁在晉贖走後問。

晉仇已坐到了魏輕愁旁邊,晉贖走了後,他在魏輕愁面前的樣子立刻變了,或許這才是他對魏輕愁的本來面目。他是不喜魏輕愁的,此前的在意哀愁大部分都是假的。

“晉贖此次既答應不會聽,便不會聽。我們相處了一段時間,對他還不至于一點不了解。”,晉仇手上寫着東西,只不知那是何種材料,何種字,竟是讓人絲毫不理解其中含義。

魏輕愁卻是看着,“幼時琢磨出的方法未成想真到了派上用場的時候。崇修,你這些年來可好,我一直想去看你,只是不能去。”,他低垂着額頭,講到此處便又咳嗽了幾聲。胸腹間的灼熱一直在折磨着他,像是被置于火中烘烤一般,但手腳又極冷,冷到他不得不随時将自己裹緊。

多年前随崇修去趙地那次委實将他傷得極重,他卻不敢跟崇修說,唯恐遭到嫌棄。

說來他在崇修面前一向是卑微的,只是沒想到會有今日他刻意刁難崇修的一幕。

他不得不如此做,畢竟殷王的感知正覆蓋着天下的每個角落,只要他想,魏地頃刻間便可化為虛無。

晉仇不是不知道魏輕愁對自己的好,但他委實不喜歡魏輕愁,也極不信任他。說到底,魏輕愁只是個外人。

“你這些年恐怕也沒少見我,畫個水鏡,我在晉地的醜态便能被你瞧見。那時卻不曾聽過你對我的關懷。既然我受難時你不曾說話,如今我過了些像人的日子,你便不要再惺惺作态了。”,他語氣不無尖削。

魏輕愁卻不是第一次見這樣的晉崇修,身為晉家少主,晉崇修一向是個君子,在衆人面前都恪守着君子的規範。哪怕是最落魄時也不曾丢棄自己的品格。可對魏輕愁,他從來沒有過好話。魏輕愁像是天生惹人不快,使得他一對上魏輕愁便覺心中所有惡意都冒發了出來。

魏輕愁對此再了解不過,只是一直隐忍着,他其實,很希望能每日都同崇修度過,哪怕是受冷嘲熱諷。

他知崇修在晉地過得不好,可他無能為力,甚至不敢看。

“晉贖究竟是何人,他與監視着魏地的那股氣息有些相像,你與他又是何種關系?”,魏輕愁從椅上起來,讓出一個位置。

晉仇知他此舉是為給趙射川騰出地方來。

“就是你想的那般,殷王的氣息最近可有變化?”

魏輕愁咳了聲,“先前傳聞殷王的名字從迎神碑上消失時,殷王監控魏地的那股氣息也的确消失了,消失了幾個月,但随意感受殷王氣息本就是妄舉,如叫殷地衆人知曉魏地能借大澤察覺殷王監視的氣息,殷地人必不會留得大澤在。我唯有裝作不知,只與射川傳了封信,用得是秘法,無人知曉,射川此後便來了魏地,他與瑩兒本有婚約,來魏地倒也無人說什麽。直到一月前,殷王的氣息再度籠罩魏地,射川告訴我他與瑩兒該結親了。”

他說出此番長話,中間竟是未因身體不适而中斷,只是硬撐着,說完後便彎下了腰,發出難耐的喘息聲。

晉仇只是看着,不曾上前。

“少主還和以前一樣,對輕愁連看都不願看一眼。”,趙射川此時卻來了,他将魏輕愁的姿勢調整了一番,轉而将手放在他腹間,安撫着那顫抖的身體。

晉仇未對此事表态,對于魏輕愁和趙射川,他并不覺得兩人有什麽區別。

晉家這麽多年來能一直被趙地、魏地所稱臣,不是趙子、魏子有多忠心,而是他們的先祖就被下了咒,從出生起便對晉侯、晉地少主至死侍奉的咒。

晉侯獻時的趙魏兩家的确是甘于受此咒的束縛,但他們的後輩就不得而知了。

魏輕愁對晉仇表現得再好,晉仇都覺得是假的。

只是他對那咒終究是有一抹信任,否則今日也絕不會支走晉贖。

“多說無益,我且将這紙交與你二人,只需照辦即可。”,晉仇放下筆,他寫這物确信只有趙魏二人可看出。只是談話,他終究是不願多說的。

趙射川的臂上纏着繃帶,他那箭上施了咒,卻是短時間內好不了的。

“少主不多留片刻嗎?我們三人已多年未見了。”,趙射川問,他身邊的魏輕愁也投來一個哀求樣的眼神。

晉仇與晉贖約定的一個時辰還未到,他本可以再多待些時候。

但晉仇不願,誰都能看出他對這裏的不喜。

“十一月初九那日再見吧,你們只需按我所寫行事,其他不要多問。如一切順利,一百年後咱們仍可再聚。”,他終究是不曾将話說絕,只是一百年,一百年後他又要作何呢?

趙射川看起他寫的那些東西來,魏輕愁也在看,他們只掃了一眼,便露出探究的神情來。

“少主,晉贖究竟是什麽人?你與他又是何種關系。”,趙射川站起,他神情凜冽,顯然是對晉仇所寫極為反對。

“晉贖是何人,與我何關系,這并不是你該想的。一切只需照做即可。”,他那份安排寫得極為隐秘,但也的确一眼便知極危險。

趙射川突然諷刺地笑笑,“什麽都不說,以前便是如此。少主,我趙地是會誓死效忠晉家,我趙射川也可什麽都不問。但搭上趙魏兩地人的性命真的值得嗎?恕我直言,這東西根本不會成功。殷王絕不會被迷惑,到時候等待我們的只可能是全軍覆沒。晉地萬年來的基業會毀于一旦。誰都好過不了。”

他将晉仇所寫抛在空中,那張薄薄的寫滿不可見人事物的紙便化成了灰燼,只有晉仇、魏輕愁、趙射川三人目睹過它。

細碎在陽光的照拂下顯得清晰可見,晉仇直視着趙射川,“晉地的基業早已毀了,對我來說,事情不可能變得更糟糕。”

“呵,是不能更糟糕。”,趙射川笑了起來,“那你十一月初九那日便來,此後的一切我們也照做。趙魏兩地的性命你都可不顧,但我還是要說,你本身是最無感情的人,又怎麽期望別人能用真情待你呢!”

“射川,勿要再說!”,魏輕愁察覺不對,連忙爬起,給趙射川設了個禁語咒。

可到底是施晚了,趙射川的話已說出,晉仇正看着他們。

他明明站在屋內,但看着真離魏地很遠,他的心早已不在此處,甚至不在晉地,也更不可能在殷地。

或許晉仇自己都不曾發現,他早已陷入偏執,就在他那疏淡而富有欺騙的外表下,他為了某些事物正在不顧一切。

“崇修,走吧。我們會助你的。射川的話就忘了,一百年後我們肯定可以像以前那樣。”,魏輕愁顫抖着,連聲音都斷斷續續,說完後便不受控制地喘了起來。

晉仇看他一眼,轉身就向外面走去。

魏輕愁的血吐在地上,染紅了一片。

他們都知道不管一百年後事情能不能按計劃發展,三個人的關系都不會再好起來了。

晉仇本就是個冷情冷性,對修仙外的事物無其他興趣的人。趙射川與魏輕愁對他來說什麽都不是,金錢權力、美人歌酒他什麽都不愛,他連修行都只是為了修行自身,而不是什麽得道升仙。這樣的晉仇竟然起了執念,那為了這個執念他必将付出極大的代價。

“射川,你知道嗎?我看見他與那個叫晉贖的親了一下。”,魏輕愁裹緊自己,他那過長的青絲在此過程中扯斷了幾根。

趙射川只是站着,他身上彌漫着趙地人的堅毅鐵血,此時眼眶卻是有些發紅。

有些事只需幾句便交代了,屋內的氣氛很沉重,屋外卻有些輕松。

晉仇走出魏輕愁的屋子,他看着江面,突然坐了下去,不顧江邊的灰塵,水中的魚因他的動作而紛紛逃散,路過的侍女們也都小心地看他,唯恐他做出什麽驚人之舉。

但晉仇什麽都不曾做,他只是看着那一望無際的江面,想起多年前自己還是幼童時,因玩耍而犯下大錯,進而被父親罰在此處跪着。

兩天便是兩天,一刻都不能少。

當時這江面許多人都可來,不光是魏地的侍女,還有那些來見魏子或借故看晉侯的。

他們都望着他,有些人還笑笑,只是無人勸他父親,依晉侯的古板,做出的事向來無人敢攔。

可他心裏其實很希望有人能把他拉起。

盡管他有修仙資質,他也只是個幼童,跪太久總是不好的。

誰都知道這點,卻無人勸阻。

魏地的人都看着他。

晉仇突然覺得有些冷,下一刻,身上便多了件大氅。

“菜做好了,回去吧。”,晉贖那有些低沉的聲音響起。

他握住晉仇的手,将晉仇拉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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