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有大澤(十)
“不是說一個時辰後來嗎?怎現在就來了。”,晉仇起來,問晉贖。
晉贖臉上并無什麽波瀾,“談話所用時間沒有定數,我怎麽可能準時來。屋中的對話我雖未聽,屋外的情勢卻都是知道的。”
晉仇想到是他放了感知在魏地,只是晉贖到底未聽屋內的話,這也讓他覺得只是監視屋外并沒什麽。
“今日可是菘菜?”,晉仇問。
晉贖點頭,轉瞬間他二人便來到了冊府。像他這種修為的修士,天下鮮有不能到的地方,一切只需念想微動,距離便在眼前化為虛無。
“你出來的正好,菜方做出,此時正是好吃的時候。”
晉仇了意,随着晉贖走進冊府,冊府卻又是換了一副模樣,不知是不是為了與魏地的景色相照應,冊府正中卻是出現了大澤。
陸掌櫃正帶着手下在布置些什麽,那不時泛起漣漪的水面看上去似真似假。江邊的楊柳垂着枝葉,随風響動。
只是除了樹外,并不曾有什麽生命的氣息,這不像冊府,冊府是為修仙之人準備的,天之大德在于生生不息,冊府怎可能一絲躍動的生氣都不放進來。沒有人是正常的,沒有魚蝦莺燕卻是不對。
晉仇方要開口,就發現陸掌櫃的身影也消失了,此地只剩他與晉贖二人。
“這是你安排的?”,晉仇問。
晉贖坐在柳下的木凳上,給桌中晉仇的碗裏加了些飯。“我據你的喜好安排的,你不是不喜歡其他嗎?”
晉仇喜歡靜的東西,有時在太過凝靜的地方,即使是一聲鳥叫也惹人心生不快。
他坐在凳上,看着晉贖,“嗯”了聲。
随着他的坐下,桌上的菜肴便都顯露出來,不同于以往的清淡,今日的菜頗豐盛,也頗油膩。光是那泛着醬紅色的外表,嫩白的肉質,及微光泛黃又青翠欲滴的裝飾,便足可見今日之菜的用心。
晉贖給晉仇夾了一塊較肥的肉,遞到晉仇嘴邊,晉仇順勢吃了下去,直覺外焦裏嫩,鮮美多汁,嚼之味道無窮,片刻間便有諸般滋味。
見他吃完,晉贖便又給他夾了些,看着他吃。
晉仇注意到晉贖的目光較往日柔和了些許。
他趁着停歇,給晉贖也夾了幾塊。
“在高興什麽?”,他問。
晉贖停下碗筷,“在外你可吃東西。”
“不吃。”
“那你便知道我在高興什麽。”
在外不吃,只吃晉贖做的,晉贖還能是在高興什麽。晉仇明白了他口中的話,不覺有些愣神,他的确是不在外的,畢竟他幾百年不曾吃過。只是晉贖的,他承認晉贖做的東西他很想吃,這與晉贖做的是否好吃無關,而是因為別的什麽。比如,他心裏認為晉贖是他的家人,家人如給他做飯他定會吃。
他從幼時便想吃家裏做的東西,只是他娘不做,晉柏當時又還未出生。等他長大,早已按晉地的規矩,什麽都不吃了。
可他心中仍然存着那份渴望,他想感受家人一起吃飯的感覺。這無關食物,只在滿足他的內心。
而在他自己都不曾琢磨透這些的時候,晉贖卻看出來了,他不覺有些沉默。
只還是吃着晉贖的菜,吃夠了便停下,看着晉贖吃,晉贖總是能将東西都吃完,他一直對這一點很滿意。
晉贖鮮少做他不喜的事。
“我一直知道自己迂腐不堪”,晉仇突然開口說,“我不吃東西,是因無人親自做給我吃。我吃東西,便要想此物是否會浪費。在那些凡人的國家,我時常聽聞君王桌間浪費的食物可夠一縣之人極滋潤地吃上一生。而對吃食之外的事,我也顧慮極多,我厭惡魏地那些穿着暴露,随意于石板間走跳的姑娘,不是因我多讨厭她們的穿着。我只是想,如若一個不甚,掉入水中,或碰到旁人,不光自己遭殃,他人也要被你連累,如此便思量極多,唯恐出禍事……”
晉贖靜靜地聽晉仇講,他随晉仇住了這般日子,早已知晉仇是個怎樣的人。
晉仇的某些想法也委實顧慮太多,混不像是修仙之人。
他要是某一日剩了無數菜叫晉仇看見,晉仇不說卻肯定會不喜。
“晉仇,你該歇些日子。”
“我一直在歇,有時想起自己過往的日子,竟是沒有絲毫活下去的興趣。我不用為吃食奔走,因我不需要。我不愛權力金錢,便也無需努力。我此前活着唯一的意義,是擔起晉地少主的責任,責任是比生命,比自由都重要得多的事。十年前,我的責任卻由一點化為了另一點。起初殷王殺我全家時,我少有的憤怒。此後那憤怒卻愈發地小了,我心中只有一個複仇的念頭,卻無複仇的情感。”,晉仇并不全是在瞎說,他的确是這般想的。
修仙之人都活得太久了,他雖只有六百歲,卻也對世事充滿了無趣感。
碰見晉贖的時候他很高興,因他的生活或可因此而起波瀾,而現在,他亦因晉贖而感到些許的痛苦。
“晉仇,過來。”,晉贖道。
晉仇停止了自己的話語,他前面的桌凳消失了,只餘晉贖,他正坐在雲間,向他伸手。
晉仇握住那只手,他栽到了晉贖身上,晉仇的身體很暖,很有韌性。
晉贖握着他的手,由他的手将晉贖的衣衫解開。
晉贖湊到他的耳邊,輕聲說:“晉仇,世上歡愉的事有很多。”
世上的歡愉的确是很多的,得到歡愉的辦法也有很多,全看他願不願意暫時從苦悶中走出去,你但凡動一步,便多出一份希望來。如若不動,便永陷苦悶的泥沼。
晉仇只是偶然間覺得生活并無絲毫樂趣,他還未陷太深,當然能跳出來,就算跳不出來,晉贖也會将他拽出來。
晉仇的手放在晉贖的心口位置,他将頭低下去,聽着那裏蓬勃有力的跳動,原來滅了他全家的殷王也有心,心還跳得如此快。
他試着在上面掐了一下,留下一道紅痕。晉贖的眼微眯,流出隐忍的危險。卻終究是不曾動。
晉仇想到十年前的封歌臺,他父親及晉柏的血混着骨渣淌在地上,而殷王坐在高處,蔑視着看他們全家。
殷王的那雙眼與晉贖別無二致,都那麽冰冷。殷王這種人,就算是失憶了,起晉贖這種泛着些許暖意的名字了,也還是冰冷的滲骨。
他想着一擊下去殷王是否會死,卻在思量後停止了這個危險的想法。
哪怕殷王現在是晉贖,他也殺不死殷王。
于是,他俯下身,親了親晉贖的唇,那唇很軟,透着種無盡的魅力,晉仇此刻卻只覺厭惡。
他是有些喜歡晉贖,但喜歡晉贖的他跟晉贖自身都極惡心。
男男相戀本身就極為醜陋,絲毫不合天理道德。
晉贖在晉仇湊過來的那瞬間貌似很欣喜,他加重了那個吻,将主權放到自己這邊。
晉仇卻突然不動了,他脫離了晉贖的吻。
晉贖的眼神又變得有些危險了。
“晉贖,白日你為何做出此舉。”,他問。
晉贖坐起,将晉仇抱在自己懷中,晉仇未掙紮,反而回抱住了他,他便不再惱火。
“和你方才的舉動應是一個意思。”,晉贖答,他确認自己喜歡晉仇,哪怕晉仇有諸般不盡如人意的地方,他也極喜歡,他甚至覺得晉仇就是為他而生的,晉仇的每一個角落都符合他的喜好。如晉仇也喜歡他,他便不介意為晉仇做更多。
“晉贖,我喜歡與你生活,畢竟我只有你。我可以滿足你的要求,就算是男男的不倫之舉都可。只是,我讨厭危險,更不喜歡無定數。你與我在一起掌握主權時,我便覺得無定數。”,晉仇放開懷抱晉贖的手,從晉贖身邊起來,他不再叫晉贖為白菘了,因此時的晉贖跟白菘這個人畜無害的道號無任何聯系。
晉贖卻在那一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晉仇覺得無定數,“如是讓你在我之上,你便安心嗎?”
“對”,晉仇的眸子有些灰暗。
“晉仇,你覺得有可能嗎?”,晉贖只是說。
晉仇沉默了,他轉頭便走,“我知道不可能,我只是問你而已。”
他的确只是問晉贖,如若晉贖不同意,他不可能将自己栽進去。晉贖說到底是他的仇人,他可以虛以委蛇地和晉贖在一起,或者對晉贖用些真心。但他絕不可能忍受晉贖在這其中起主導位置。時間還長,晉贖短時間內還不會恢複記憶,那他便有機會,很大的機會。
晉贖沒有追上晉仇,他貌似覺得方才的問題很嚴重。
只是,他終究放心不下,他感覺晉仇忽然之間便沉悶了起來。
“晉仇,今日魏子與你說了什麽。”
“沒什麽,他只是允許我十一月初九那日可扮作侍從,看魏瑩嫁人。”
“扮作侍從?要給你換臉嗎,聽聞那日殷王也去,他定能識破你的面目。”
晉仇不走了,他很詭異地看着晉贖。然後過來牽住晉贖的手。
“早些歇息,勿要再說了。”
晉贖看着他們交織在一起的手,不知在想什麽。他知道晉仇對他的身份已有了隐約的把握。他也知道晉仇不可能對他絲毫感覺都沒有。但他不知道晉仇的內心深處在想什麽。
他覺得他們的确是該睡了,早該睡了,他在明白自己可能是殷王的那日就該進入晉仇的識海看晉仇究竟在想什麽。
他的卧榻之側,怎能不小心些。
作者有話要說: 315了,真打假應該把晉仇打進去。
總覺得晉仇很危險,可能因為初始人設是渣男的緣故,感覺他終有一日得幹出不人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