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地逸聞(十)
從那日見過姜氏後,太叔便很少來見晉仇了,晉仇樂得如此,他與殷王在院中過着獨屬于兩人的生活,倒不是很想參與進鄭地的陰謀算計。姜氏既不喜歡他,他自然也無必要上去貼着。
只是留給他的閑适日子并不多,年眼看着已來了,他需與鄭伯他們一同過年,如此有些人便不得不見。
所幸殷王也會同他一起去,兩人一起,總不至于叫他人為難晉仇。
鄭地是處于活與不活之間的地方。
它遺留着晉地傳下來的那些古板,當然,更溢漫着對自由享樂的無限追逐。
紅燈并不能滿足他們,唯有無盡的歌舞,無盡的酒,相聚在一起互相沉迷于此的衆人,才可使鄭地的靈氣被點燃。
說來,鄭地早已不是原來的那個鄭地,它與晉無關,如果硬要說的話,他只是殷王的屬臣,此外再無其他。
晉仇換上了太叔為他準備的衣衫,還是青衣,只是青衣外加了狐裘,殷王認為這狐裘極不符他平日的穿着,卻也讓他穿上了。
殷王自己則着了以往的玄色長袍,襯得他臉有些過于白了。
晉仇順着路往正殿走去,今日那裏有鄭伯辦得慶年之會。
凡與會之人,必将一同度過今晚,見證今年的過去,來年的到來。
殷王原不該來,殷地同樣需要辦此事,可他到底要陪着晉仇,并未管那些事。
晉仇心領,近日對殷王便格外地好些。
在主殿外将鞋脫下,晉仇随殷王來到了鄭伯面前。
鄭伯還是以前的模樣,看上去對今日的宴會無太多在意的。
“崇修随意坐吧,總之只有這些人,無論坐在何處都是一樣的。”,鄭伯道。
晉仇卻不敢随意坐,鄭伯說是那樣說,事實并不是那個事實。
像過年這種大事,怎麽可能人不多,鄭地的修士來了極多,他們既在鄭地,便是鄭伯的臣子,沒有不來的道理。
如此,人數早在一百以上,光是晉仇目前看到的,便有九十多人,他來的不算晚,卻是看到了滿屋的人,與滿屋的空曠。
人會越來越多的,他如不按規矩坐,中途就會被人挑出毛病來。
鄭地雖變了,想要挑人刺的卻永遠不會消失,晉仇不得不加份小心。
“坐東邊即可。”,殷王卻道。
晉仇看他,殷王佯裝不耐道:“我為殷王使臣,地位不下鄭伯,來鄭地,便該坐在主位。你身為我看管的人,怎可離我太遠。于情于理,該同我一起坐在東側。”
他這話并不是對晉仇一人講的,鄭地許多與會之人也聽見了他的話。
此時大家都在看着殷王,殷王只是施施然坐在了東側的一個空位,他不忘為晉仇準備一個緊靠他的位置,晉仇看鄭伯一眼。
鄭伯道:“殷王使臣地位尊貴,使臣既想要崇修坐于他側,崇修便坐吧。”
晉仇向他行了一禮,施施然坐在了殷王旁。
“姜氏還未來,她今日難保不有什麽舉動。”,殷王同他傳聲。
晉仇了意,“以往過年,她會有舉動嗎?”
“無非為太叔要地罷了”
“要地,太叔的地還不夠嗎?”,除了京地外,太叔還享有西鄙北鄙,可以說,鄭地的一半已歸于他手,他怎麽可能再要地,鄭伯哪怕寵弟,也不可能再答應此事。
殷王知道地顯然比晉仇多,他早已與申黃二人了解過鄭地,“姜氏的耐心已快要用完,野心卻是越來越大,依她的性子,不見得能在這種時刻忍過去。”
他話甫一說完,姜氏便出現了。
她身着繡滿牡丹花瓣的華服,頭間翠玉鳴叫,腰肢間擺動地宛如弱柳扶風,只是又偏偏露出抹驕縱的神情來。
同她站在一起的,是太叔鄭悟段,太叔亦着紅衣,紅衣間繡着的不是牡丹而是戰馬,袖間修飾以馬蹄狀的拓印痕跡,腰間配着長劍,随姜氏一同走來。
姜氏不時與他笑笑,說着些不知謂何的話。路旁的鄭地修士向她問候,她便點點頭,雖不說話,頭間的珠翠卻是響得甚為可人,叫同她問候的人生不出半分怒意。他們原也只是向姜氏随意問候,不指望姜氏能回他們的話,如今姜氏沖他們微點頭,便顯得對他們足夠重視了。
心中的期望只有那麽些,如此,哪怕得到的少,也覺得甘之若饴。
姜氏從不是那種看上去會給人太多肯定與注視的人。
她的眼中只有自己的兒子,當然不是大兒子,而是二兒,太叔鄭悟段。
兩人見了鄭伯,鄭伯道了句:“母親今日裝扮地甚為美豔。”
姜氏便不笑了,“再為美豔,總也不是給鄭伯看的。”
鄭伯被如此回話,臉上卻無不喜,只是坐在遠處,默默地閉上了嘴。
太叔并未參與兩人的話,他見姜氏說完便與姜氏一同坐在東側,說來東側只有幾個位置,想必是鄭伯早已準備好的。
自姜氏來的那一刻,今日的人便可算是到齊了。
數一數東邊的位置,鄭伯卻早已為晉仇與殷王使臣準備了東側,否則東側也不至于多出位置來。
“人既到齊,宴會便開始吧。”,鄭伯道。
歌舞聲響起,年開始了。
鄭地的年是由相互送禮開始的,太叔身為鄭伯的弟弟,第一個獻上了自己的禮。
果然是他說的鹿角,晉仇并不陌生,這是他與太叔一同捕的,他甚至記得那鹿身上的花紋,它頭上的角如樹枝般向外生長,如是仰頭則可插到自己尾部的皮。
太叔獻的就是那鹿的角,極長極優雅,每一只伸出的芽都極美。
可它到底是匹普通的鹿,用它來送鄭伯,或許顯得對鄭伯不太在意。
鄭伯卻欣然接受了,“此鹿可是段親自獵的?”,他道。
太叔笑着搖頭,“我京地林間養的,別人獻給我,我便帶來了。”,他不在意道。
晉仇如不是親眼見他捕鹿,定也要認為鹿是他人獻給太叔的。但這鹿明明是太叔親自捕的,角能長得這般美也是太叔着人細心喂的。
現在裝作不在意,鄭伯又該如何想。
鄭伯未說什麽,他只是點頭,底下人将鹿角擡出去,宴會接着進行。
太叔似乎望了一眼那鹿角,卻也如鄭伯般不言語。
“兄長既收了禮物,便該給娘送了,娘可猜到我要送什麽?”,太叔問。
姜氏眼角彎起,“勿要再讓娘想了,段你送何物娘都是喜歡的。”
“總是這般懶于想,虧得兒子挑物時愁斷了幾根發絲。”
“随便送些即可,萬不要傷了我兒的身體。”,姜氏驚道。
鄭伯插不進他們的話,只是在一旁聽着,他像是這家的外人,所幸在場的外人并不少。
底下的修士們有的皺起了眉,臉間俱是一副不耐的樣子。說來這還是鄭地,不是京地,在場的修士大多心向鄭伯。
姜氏如此與太叔親近,而冷淡鄭伯,這是為所有鄭地修士所不喜的。
打破這局面的卻不是修士們,而是姜氏自己,太叔的禮已獻了上來,是雕繡極精致的一件牡丹長袍,上面的每一絲線俱可感受到靈氣,看樣子是将靈石碾碎置于線中。如此一件長服,價值定是甚高。姜氏也像是愛不釋手的樣子,誰能想到她會突然向鄭伯問話呢。
“段送了我禮,鄭伯卻不知有沒有準備。”,她問。
鄭伯當然有準備,只是沒想到姜氏會直接問。
“兒子也準備了一件長袍,卻是與段的相似。”,鄭伯低聲道。
他送得是真與鄭悟段相似,極相似,上面也是牡丹,同是用靈石磨線所縫,連長短都與這件別無差別。
他揮手讓人帶進來,姜氏只看了一眼,便笑了出來。
“真是兄弟,連送得竟都如此相似。”,她道。
鄭伯卻是笑不出來,京地有他安排的人,鄭悟段送給姜氏的原應是一些丹藥,有助于姜氏變美的丹藥。他自己要做的是牡丹長袍,怕的就是兩人送得一樣。
說來,他命人做此物時特意向姜氏披露了些細節,卻未想今日太叔果與他送了一樣的。
說不是姜氏與鄭悟段故意找茬他都不信。
鄭悟段在看見他的禮時明顯神情不悅,也不知心裏怎麽想的。
“娘可要将兩件都收了?”,他問。
姜氏笑笑,“這種相似的衣有一件便可,段先送的,便收了段的,鄭伯的東西只管送給那些女子便好,說來這麽多年,我盼着有孫兒,鄭伯卻是一無所出。”
收大兒子不收小兒子的也沒什麽,畢竟是小兒先送的,可她又提關于子嗣的事,便不得不使鄭伯心生郁氣。
在場修士們也都知是怎麽回事,鄭伯沒有子嗣可以想辦法以後生,總之修士們漫長的歲月,想要個子嗣總是早不了。
卻未想到姜氏會提這件事,她不提大家都不會想。她提了,便顯得她對鄭伯頗有意見了。
太叔眼見情況不對,罕見地道:“我準備了歌舞,不知衆人可要聽?”
他既如此問,衆人當然要說想聽,總不能再繼續方才那事。
只是歌舞一出,大家便覺得不好。
女修們穿得極為暴露,身上的肌膚大片大片的呈現出來,腰肢擺動似水蛇。
旁側的樂卻是輕響着,空靈的聲音傳出:“棠棣之華,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妖媚的女子們與這樂的意思形成了極大的對比,講兄弟之情卻用這種豔俗的女子,明眼人一看就知是在嘲諷。
太叔也皺起了眉,這明明是他準備的,他自己卻像是不大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