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地逸聞(九)
故事便是那個樣子,晉仇覺得自己講得差不多了,方要與殷王講些別的,就聽殷王說:“外面有聲響。”
他連忙從殷王身上起來,想問是怎麽了,還沒問出,就聽見了敲門聲。
“崇修,你在做什麽,我娘想見你。”,太叔的聲音傳來。
晉仇整理好自己的衣衫,前去開門。
殷王在屋中的身影消失,他不想摻和進這種事,不便出現。
晉仇打開門,他原以為只會見到太叔一個人,未成想姜氏也在其身後。
“夫人怎麽來了,原應是我随太叔去拜見夫人。”,晉仇把着門不自覺地沒有放松。
還是太叔上前将他的手從門上移了下來,“怎麽,呆了,沒想到我娘會來吧,我也沒想到她會來,只是給你送些東西,聊些話,她好奇心重,總得滿足她。”,太叔說道。
晉仇點頭,看着姜氏,姜氏已換上了些微平常的衣飾,白衣似雪,上有梅花點點,着實相配得當。
“崇修與上次來時不一般了,性子卻還是一樣。”,姜氏沖他笑,她與太叔笑起來極像,果然是親母子,連嘴邊的弧跡都着實相似。
只是,晉仇将其迎進門,卻看見外面的侍女手中還捧着器物。
姜氏坐下後,将那器物中的物事擺在了他面前。
微白中泛着鵝黃的梨肉上是星星點綴的幾塊山楂果肉,擺得頗有情致。每一處果肉都削得恰到好處,放在那裏,梨的清香與山楂的酸甜便隐隐撲來,不知是用什麽方法使梨長大的,香氣竟是如此濃郁還不使人厭煩。
晉仇聞了片刻,倒是沒想過去吃。
畢竟他連水都少喝,又怎愛吃這種東西,如是殷王做的,嘗嘗也無妨,其他時候,還是能不吃便不吃。
他覺得清修委實不必吃這種物事。
“娘,崇修不會吃的,晉地一向清修,他在兒子那兒,連水都不喝,又怎會吃這種東西。娘要是覺得沒人吃可惜,不如給我吃,我方才吃了還未過瘾。”,太叔在姜氏身旁說。
姜氏卻是細眉微彎,“本是做與你吃的,是你說崇修現在孤身一人,鮮有人關心,我才帶着東西前來,怎到這裏你又想吃了。”
“我本就想吃,崇修不吃當然是給我吃。”
“你在家可經常吃,崇修卻是從未嘗過。且娘也想看看其他人對這東西是什麽評價,以前只有你吃過,娘總覺得它的口味不确定。”
“可這般對崇修不好。”,太叔對他娘的做法明顯不是很滿意。
姜氏見他那樣,似乎終于反應了過來,問了句:“崇修可吃?”
晉仇思量片刻,終是搖頭,殷王還不知在何處看着,他要是吃了姜氏做的東西,難保殷王會怎麽想。
姜氏見他搖頭,似乎有些傷心,“那還是給段吃,我先前不知道,以為你還是會吃些東西的,畢竟以前你來鄭地時偶爾動動筷子。”。
以前來鄭地,那都是五百年前,晉仇不足一百歲的時候了,當時他碰上有些情況的确會吃,現在卻是愈發地不願想吃飯這事。只是沒想到姜氏還記得五百年前。
或許是晉地留給人的印象太深,竟連吃不吃飯這種只關乎清修的事都記得。
晉仇不語,卻是微微觸動。
他本就是容易觸動的人,見姜氏還記得自己便覺得很好。
鄭悟段在旁托起那羹吃了個幹淨,末了不是很想和他娘說話。
“崇修這些天都随段去何處了,京地的人當真如所說那般對段極好?京地漂亮嗎?比之鄭地如何?”,姜氏問晉仇。
晉仇看着她,他不好在長輩面前說什麽,雖然姜氏這個長輩不見得比殷王大。
姜氏方才的舉動他也未放在心裏,因姜氏不是故意的,她雖看上去像故意要晉仇吃,怕也不曾多想過,只是如此細節,不難看出她平時于話語上不是很在意。
姜氏這種出身世家又嫁地極好的大小姐,從未吃過說話上的苦,哪裏會在意。
“京地人十分信仰太叔,崇修初入京地邊陲,京地邊陲之人聽聞太叔要來便極為高興,街中無一人,全去看太叔。見了太叔更是萬般歡喜。俱像是人生的第一樂事。京地也極美,修士們很好,很聽太叔的話。”,晉仇道。
京地的人的确将太叔放得極重,幾乎重到了可與天比肩的地步。
姜氏聽了他的話嘴角彎起,笑得如花一般。
“不談京地的事了,崇修可還記得我鄭地的牡丹,那花現在還開着,只是無人與我一同欣賞,白白冷落了那花枝。”
太叔一聽這話神情就變了,“哪有請男子一同去看花的道理。”
“怎麽沒有了,鄭地現在又不守着以前的規矩,邀男子看花也沒什麽,況且你不愛随我去,我便邀崇修一起去,又能有什麽呢?”,姜氏沖太叔笑笑。
太叔托着自己的頭,“怎麽能沒什麽,如你一定要去,我陪你去便是了。”
“你與崇修一同陪娘去。”
“不行。”
“怎麽不行?”
“太多人去會影響花開。”,太叔道。
姜氏撥弄了一番自己的雲鬓,“明明是段你不想去,非要說什麽影響花,先前那些說給娘聽的話果然都是假的。”
“算了,一起去吧,怎把話平白扯到此處去了。”,太叔無奈道。
姜氏這才滿意。
太叔又問晉仇,“崇修可真想去,方到鄭地,車馬勞頓,不如睡上一覺。”
晉仇的确想休息了,但太叔說這話時,姜氏卻一直在給他眼神,看上去像是說:一起來,一起來。
太叔可以無視他娘的眼神,晉仇卻不可無視,畢竟他只是個客,沒必要惹姜氏的不喜。
“何時休息都可,看花的情趣卻是難得的,不如與太叔一同陪夫人賞花。”,晉仇道。
他說完,就見姜氏的眼亮了以來,她拍拍自家兒子的肩膀,笑道:“娘就說崇修會同意,他可不是你這般鐵石心腸的人。”
太叔放下自己托着頭的手,站起來沖晉仇努了努嘴。
于是三人一同前去賞花,晉仇對此并無太多興致,只是姜氏愛看,不僅看還喜指着那些花講述其特點。
“今日那份梨羹崇修知道喚何名字嗎?”,姜氏問他。
晉仇想了片刻,答:“踏雪尋梅?”
姜氏今日所穿是以素白為底,上繪梅花的寬大服飾。那份羹與這件衣服并無什麽差別,俱是這般。
姜氏掩袖而笑。
晉仇卻是恍惚間知道了她的來意,可能是太叔說自己一人生活太過孤苦,姜氏才會想着來見見他。
不過有沒有人陪其實都一樣,冷風吹過,他有些想回去了。
回到哪裏都可,總之殷王就在等着他,家裏要是有個人等着自己,便可四海為家。
姜氏還在與他說着話,不過話并傳不到他心底,他知不是每個人都能與自己合緣。
他撿了晉贖,不消片刻便覺得可與其生活。
而姜氏和他找着話說,他卻只覺越來越冷。
那些牡丹他根本沒看下去,他甚至有些想念他在葉周的那個茅草屋,屋外生長着些菘菜,它們清脆可人,哪怕是賤菜,也着實令人喜歡。
“崇修,可是倦了?”,太叔問道。
晉仇點頭,他的确想休息了。
太叔便讓他回去,晉仇行了個禮,孤身一人往回走。
鄭伯所住的宮殿有些大,晉仇雖記得路,卻還是在繞過某處時走岔了。
他見着景色不同,方要往回走,就聽見了遠處姜氏與太叔的對話。
“段你總是不聽娘的話,看上的都是些什麽人。那個晉崇修的性子與鄭悟言小時候沒什麽差別,都是一副沉默寡言,光知信守禮法的樣子。光是看看就讓人生嘔。”,姜氏的聲音遠遠傳來,晉仇愣了下。
他知自己不該聽,卻還是隐秘了自己的行跡以防被人感知到。
或許他的确是想聽的,想聽姜氏是怎麽前一刻對他笑,後一刻就破口大罵的。
太叔不耐煩地說着姜氏:“才見崇修幾面就對他妄加揣測,你要不是這般性子,我與兄長也不至于關系差到現在這樣。”
“鄭悟言不是什麽好東西,你本就不應該和他親密,你把他當兄長,他把你當弟弟嗎!他出生就差點要了娘的命!”
“你生他時難産與他有何關系,還平白将其撒到崇修身上。我說他不吃梨羹你卻非要給他送,不強人所難你就覺得心裏不舒坦!”,鄭悟段罕見地低吼了一句。
他現在這樣似乎不像是京地人所喜愛的那個太叔。
姜氏的聲音也拔高了,周圍那些侍從都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姜氏卻是踢了那些侍從幾腳,“段你現在竟如此和娘說話,是不是鄭悟言教了你一些不好的東西!還是那個晉崇修,你看他們一副君子的摸樣,不知背地裏要害多少人呢!”
“為何又說崇修,他全家都被滅了,自己孤身一人,我對他好些怎麽了!”
“你對他好,他對你好嗎!你瞧他那副冷淡的樣子,娘和他找話說,他都不是很愛接!殷王也不喜歡他,見你這般不知要怎麽想呢。”,姜氏的法力有些外放,院中的牡丹禁不住這些,漸漸地枯萎了。
明明前一刻還無比憐愛牡丹,細細品鑒每一株牡丹的樣子,後一刻就要了那些花的命。
晉仇加深了自己身上那層法力,以免被姜氏知道他在偷聽。
其實他也不想聽了,只是周遭冷得要命,他連腳都挪不動,只好隐藏着自己的身形。
太叔道:“不是說殷王怪罪下來有我兄長扛着嘛,怎現在又擔心起殷王了。”
“你要當鄭伯怎麽能不看着殷王的心,他厭惡晉崇修天下皆知,為難晉崇修在殷王那兒無功無過,對晉崇修好,殷王卻是會生怒的!到時就算你兄長身死,你也當不上鄭伯。”,姜氏輕聲說,晉仇卻還是聽到了。
“你瘋了!大庭廣衆之下竟然說這種事。而且殷王與崇修的關系你只是一知半解,怎麽好意思說出來!”,太叔明顯怒了,對面要不是他娘,他可能會動手。
姜氏看着自家兒子憤怒的摸樣卻只笑笑,“段你都知道什麽?”
太叔鄭悟段不說話,他踢了地面一腳,使地裂成了蜘蛛網般的樣子,然後拂袖而去。
姜氏沒管他,只是坐下來,喝着由底下人獻上來的茶。
晉仇覺得很危險,他得離開這裏,卻發現腳并不能動。
一只手伸過來時他驚了一下,片刻後感到那手上的溫暖才平複下來。
“怎樣,可是看夠了,回去吧。”,抱着他的人說。
來者是殷王,他不知在這裏待了多久,竟是在晉仇需要他時立刻出現了。
晉仇感到殷王在将法力傳給他,那些暖流經過他的身體,只覺得暖洋洋的。殷王自身也很暖,晉仇的一顆心漸漸放了下來。
“方才不知怎地突然感覺極冷。”,晉仇道,有殷王在,他不必擔心兩人的話被姜氏知道。
總之殷王的法力是遠勝姜氏的。
“姜氏身上的香粉有毒,你日後離她遠些,萬不要與她接觸。”,殷王道,晉仇聽着他聲音有些冷,不過殷王的手還是一樣的暖。
他試着動了一下,抱住殷王,“什麽毒?”,下毒就不怕傷到太叔嗎?還是太叔已服解藥。
殷王抱緊晉仇,“斷子絕孫的藥,所有聞了那香粉的人都逃不過這毒。”
晉仇頓住,不過殷王馬上就往下講了。
“我先前為防你遭人不測,早在你身上加了符咒,平常毒藥斷難害你,只是姜氏所用的毒太過強勁,與你身上符咒産生反應,才使你發冷。放心,那毒并未傳到你身上。”
晉仇還是不放心,“鄭伯及太叔呢?”
“鄭伯早中了那毒,這輩子都難有子嗣。太叔卻無事,姜氏的梨羹中有解藥,梨羹屬陰,那毒亦屬陰,兩兩相沖毒性便消失。你之前冷也是因那毒的陰涼。”
殷王先前并不知有這毒,還是申黃二人提前告知了他,以防他受害。
倒是鄭地的局勢,鄭伯的身體肯定是不能再有子嗣了,鄭伯自己應也察覺出不對,不知他是如何想的。
殷王看着晉仇,只要晉仇無事,他倒不是很在意其他的。
“姜氏先前要我吃梨羹。”
“她知你不會吃,硬要讓你吃,你服從她的意思吃了,便能解毒。如不順從她的話,便中毒。”,說來還是強人所難,晉仇只吃他的東西,哪會吃那個妖婆的。
“看來姜氏确如晉柏所說,是個惡人。”
“嗯”
殷王帶晉仇回去,申無傷與黃無害在旁看着。
他們目睹了姜氏發瘋的全程,說來活了兩千多年,這種事早已司空見慣。
黃無害卻還是忍不住打趣申無傷,“姜氏是你申地出來的女子,看來你申地人當真是彪悍。”
申地是歸申氏管,姜氏在那兒只是大的修仙世家,但并不如申氏這支。
申無傷要不是當了殷王近侍,現在可能正在當他的申伯。當然,他如不做殷王近侍,法力還不至于如此,說不定早已故去,并不是每個修仙大家的人都如殷王這般活得極長。跟着殷王修行也的确對自己的修行大有益處。
他父母兄弟早些年都已故去,如今的申伯是他侄兒,說來也是多年未見。
姜氏小時他見過兩面,閨名應叫姜宜妝,說來那時姜氏便生得極美,否則以姜氏的身家,想要嫁給鄭伯還是有些難的。
只是未想姜氏嫁給鄭伯後如此壞人家室。
她幼時似已驕縱得很,只是申無傷鮮少回申地,以他在申地的地位姜氏也不敢在他面前造次罷了。
“我申地人不這樣,姜氏是被寵慣了。”,如不是寵慣,也不會因難産就對親生兒子這般不好。
修仙界流傳的什麽姜氏因生子而修為下降,她才對鄭伯不好的話全是杜撰的。
實際上,姜氏只是難産受了苦,像她這種從小嬌慣着長大的人,卻是因一時的苦楚就對兒子百般不好了。
申無傷至今不能理解姜氏的心。
他只是覺得不該,鄭伯的出生并未使姜氏修為下降,姜氏也不曾險喪命。她真的只是生長子用的時間長了些,也受了些生産的苦。
二兒子比大兒子好生又是世間長久不變的道理,她怎麽就那麽讨厭大兒子,而只喜歡未帶給他生育之苦的二子。
這真是丢他申地人臉面的事,所以他從不和人講事情真相。鄭地及他這種知情人也不□□,真相便也沒了。
哪怕鄭伯因此被扣了使母喪失修為還險喪命的帽子,申無傷也不打算說。
以前王上知道真相,黃無害也知道真相。
王上那幾日都未見他,他總覺得王是因此懷疑他們申地人的品質。
他怎麽是姜氏那種人,他願意為他們王上赴湯蹈火,絕不是養在深閨中未受過苦的大小姐。
所幸王上失憶後未問過他們那些事,晉仇前陣子又按照流言講了一遍帶有修飾色彩的給王上聽。
否則他又要想起這樁事。
姜氏簡直丢盡了他們申地的臉。
“想什麽呢,申無傷,你應該感謝我沒有和王上講那些事。不過王上失憶了,應也不會将你與申地聯系在一起。”
“但願如此”,申無傷道。
黃無害開始笑,肆無忌憚地笑,申無傷知道黃無害這是在嘲笑自己。
他應該給黃無害一下,事實上他也的确這般做了。
黃無害捂着被打了一下的地方,卻還是笑。
笑完對申無傷說:“幸好我沒姜氏這種夫人。我都懷疑老一代鄭伯是怎麽死的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有評論嗎?雖然知道劇情的走向,但總感覺最近寫得有些怪,很怪,怪到我不想再往下寫……
憑我自己完全不知道哪兒出了問題,只能感覺異樣。
求一下評論,沒評論的話就先斷一下更,等我自己去緩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