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之事(十一)
鄭悟言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被人戲耍的一天,但他知道自家弟弟鄭悟段已是不能再留,其實他們之間還是有抹兄弟之情的,如若有人威脅他說兄弟二人之間只可留一人,那以前的他願意将段留下來。但現在的他不這樣,他會選擇殺死鄭悟段之後再自己死。
不是見不得鄭悟段過的好,而是見不得鄭悟段與姜氏在一起,如他們在一起,讨論自己死時的摸樣。鄭悟言哪怕變成厲鬼也繞不得他們。
那場面真是想想就使人厭惡,鄭悟言無論如何不會讓那種事發生。
“段,你想如何,現在下山嗎?”,他不理鄭悟段那句還給他的多行不義必自斃,他覺得沒必要。
要遭報應一起遭報應,而且老天也不會愛管他們這些普通的修仙之士。
說來真正的多行不義必自斃,也不過是太傷天害理,而遭到對方的回擊罷了。
鄭悟段死,誰還會回擊他。
他鄭伯在世,所耍的手段大多送給了自己的娘和弟弟。
“鄭悟言,我只問你,你心中可還有兄弟情?”,鄭悟段瞧出在場諸人那不善的眼光來了,但他不曾理會。
鄭伯回道:“你心中沒有,我心中亦無。”
他不明說自己心中無兄弟情,只是這般虛與委蛇着,鄭悟段哪裏聽不出他的意思來,只是不曾想到這種時刻鄭悟言還在端着,唯恐他人說自己做不親不義之事。
“下山吧。”,鄭悟段轉身,從涼亭邁出,直直向山下紮去。
鄭伯在那一刻還以為鄭悟段是想直接跳崖而死,但太叔哪會那樣死,摔得面目全非委實不好看。
太叔的臉很好看,他做不出死前毀容的事來。
也不願意将自己最糟的一面留給世人,留給鄭悟言。
當風聲呼嘯從太叔耳邊穿過時,他想起了很多,就像之前在涼亭那樣,他拖着鄭悟言玩耍的事,他跟鄭悟言一起騎馬,一起打獵,一起攀山越嶺,他生命中最美好的那段時光其實是和鄭悟言一起度過的,鄭悟言若死,他那份活過的經歷也就算是沒了。
但他印象最深的根本不是什麽外出游玩,逗姑娘的事。
如讓他失憶而只能記得一件事,他希望那件事是多年前,他們一家坐在一起,他爹還未去世,他娘雖不喜他兄長,卻也不敢做出什麽來,于是他們四人一起坐在涼亭下,那是鄭地的盛夏,涼風習習,絲毫不熱,他奔着,跳着,想要捉住空中的蝴蝶,偶爾口渴,只需回頭,他兄長就會把梨汁給他。
他娘做的梨汁,他爹碾的冰。
無外人在場,只有他們一家,整個鄭地都是他們的,但唯有那個涼亭是屬于他自己的。
他們可以一起在京地,在西鄙北鄙,在制地,在所有屬于鄭的土地上盡情奔馳。
他手執辔,兩骖如舞,只要回頭就能看見他家兄長。
再回家,父母俱在。
他希望他父能活過來,他活過來,家就不會亂,一切還可以繼續。
太叔紮向地面,他落地時輕飄飄的,像一片樹葉,絲毫沒有以往那種駕馬飛馳的灑脫。
唯有無邊寂寥。
鄭伯踏在空中,随太叔一同降落,太叔落到何處,他便跟到何處。
他也不希望鄭悟段砸在地上,面目全非。
山終究只有那麽高,太叔踩在地上,他看着那些和他一同來鄭地的修士,問:“你們都是真心想和我來的?”
修士們沒有以前那般喜歡他了,卻還是說道:“是真心。”
“既然真心為何現在不向着我了呢?”
“我們所向的唯有鄭伯,來這裏只是幫鄭伯的弟弟太叔,太叔應該和兄長搞好關系。”
“兄弟和睦才對,想打鄭伯便打了,但若是殺鄭伯,我們做不出,鄭伯的弟弟也應該做不出。”
底下修士回答到這裏的時候,有許多人悄聲說:“可你要殺鄭伯,那你便不是太叔了。”
他們喜歡的是太叔,不是鄭悟段,更不是其他什麽,大概鄭悟段在他們那裏還比不上太叔一根手指。
鄭悟段自嘲地笑笑:“我現在知錯了,還想繼續當太叔,你們可否願意接納我。”
他笑得一如昨日,京地的人卻不曾看他,只是在他說出這話後看向鄭伯。
鄭伯道:“既想當太叔,便繼續當。只是需問問姜氏,還想不想當鄭伯的娘。”
想不想當?太叔知道自家娘想不想當,“那我繼續當我的太叔,做你唯一的弟弟,娘那裏我勸住,今日就此結束吧。”
好一個就此結束,鬧成這般還想就此結束,就算是鄭伯答應,底下人又會如何想。
他們想也沒用,因鄭伯聽了太叔的話,“如此,便結束吧。”,他揮手,兩班人馬如鳥獸狀散去,該到鄭地的去鄭地,該守西鄙北鄙的,就去守西鄙北鄙,京地離此也不算太遠,對修士來說有一日便到了。
只太叔和鄭伯坐着,鄭伯手中的劍已消失,貌似在太叔先示弱的那一刻開始,鄭伯就不打算追究了。
哪怕太叔做的是大逆不道的事又能有什麽,他鄭悟言的弟弟鄭悟段,從小到大所做大逆不道的事不在少數。
只要稍稍示弱,鄭伯沒有不原諒的時候。
雖然此事他謀劃了很久,但在方才,他還是選擇再給自家弟弟一個機會。
總之鄭悟段玩不出什麽花樣來。
“以後要乖些。”,鄭伯道。
太叔點頭,他站在了自己的戰車上,眼神眺望着遠方,那些烈日落下,正月初七眼看已結束。
鄭伯想起早晨的時候他見過晉崇修,當時身邊人彙報說今晚太叔能到,最晚明天事情會結束。但鄭悟段申時三刻便到了翠蕩山,今晚事情便能結束了。
真早,接下來挑個時間直接将姜氏暗殺,不管鄭悟段是何反應,他們中間都能消停幾日了。
鄭伯看着落霞,翠蕩山同往日一樣美,清風吹過芳草,野花香飄散着,他弟弟鄭悟段于戰車上,臉被晚霞映着,明日很快就會來。
“段,今日你回鄭地還是京地?”
“兄長想我去哪裏?”,太叔問,他并不曾笑,只眼裏全是鄭悟言。
鄭伯思量了片刻,“你與我回鄭地,在鄭地多待些日子。”
“待多久?”
“如果可以,我希望是你接下來的所有日子。”
“好”,太叔語氣有些溫柔。
鄭伯罕見地笑了笑,他覺得段又是以前那個段了,不會熱衷于找他麻煩。
他們二人或許終有時間可以聊聊了。
他上前,想站在鄭悟段旁邊,看看戰車上的晚霞。
他也果然看到了,晚霞就在空中,在鄭悟段的戰車上,在鄭悟段胸間,那些赤紅的痕跡染過太叔的身軀。
他弟弟頭一次這麽溫柔,但只是行将就木的溫柔。
什麽時候發生的?鄭伯愣住,他回想着一切可能,手有些顫抖。
“不要想了,就在送走那些修士時,你沒有看我,只盯着那些回到自己住處去的狗。我那一刻要是想,說不定你就死了。”,太叔開着死前最後一個玩笑,他不可能殺死鄭伯,鄭伯就算自己走神了,身邊人也不是擺設,總不至于擋不住他鄭悟段一人的攻擊。
所以他能做的,只是将手伸進自己胸口,讓那裏血淋淋什麽都不剩罷了。
“為什麽?”,鄭伯發現自己說話有些不清晰,他全身泛着冷意,眼前只剩無邊的血色。
天漸漸黑了,徹底的黑了。
“你總不會覺得我們之間能這麽簡單地和解吧,不可能的,你讓娘怎麽想,她還有命活嗎?我還有命活嗎?”,太叔喃喃道。
一切都不可能挽回,哪裏是幾句話的事,鄭悟言從不天真,現在答應原諒他,明天就會反目。
“抱我一下,哥,累。”,太叔站不住了,他的眼閉上,死亡向他襲來。
鄭伯沒有接住自己的弟弟,他以為一切是假的,只聽見鄭悟段的屍體轟然倒地。
太叔死了。
鄭伯茫然遠去,他并不曾抱住自己的弟弟,哪怕他弟弟生前最後的話是讓他抱一下。
但鄭悟段,就這麽死了?
鄭伯不懂。
同樣不敢相信這一切的是晉仇,他站在翠蕩山外,通過殷王的水鏡看着鄭伯與太叔的交涉。
“劍是你給鄭伯的?”,他問。
殷王漠然地看着一切,“我問鄭伯幾時了斷,他說不日即可。但我見他并不能狠下手來,便給他三劍,以試探太叔。三劍中,含光寓意最為光大,承影次之,宵練最為普通。鄭伯選了宵練,以試太叔。”
含光、承影、宵練俱無形,只有些微的差別,鄭伯真的知道他拿的是什麽劍嗎?
不過哪把劍都殺不死人罷了。
“你故意的。”,晉仇低聲道。
他意識到鄭地的事還未結束,接下來恐怕還會發生什麽,因為殷王的目的還未達到。
只是一個太叔的死在大局上不會起任何作用。
殷王的劍從不白給,他既準備出劍,就不可能殺一人,哪怕這是借刀殺人。
“晉仇,不要多想。”
“葉周的事也是你做的。”,晉仇道,他坐在了地上,但在坐下的那一刻,地上出現了墊子。
殷王同他一起坐着,“葉周之人對你太過殘忍,我已不想留他們。但無論如何你要相信,我心中有你,自是不會害你。”
不會害我?晉仇沉默着,的确不曾害我,但将我認識的人全害了一遍。
如此也好,你既害我,怎知我不會害你呢。
冤冤相報總是了不得的,晉仇不曾恐懼殷王,但現在已快到他演戲,做出恐懼一切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