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郢于南(二)
殷王當晚果然回了冊府,晉仇沒跟他說話,他想看殷王自己會作何反應。
沒成想殷王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此外什麽都不曾和他說。
沒問他喜不喜歡這裏,也未解釋他與楚子的關系。
晉仇一向秉持着喜歡一個人就要使他心中安穩的道理,而殷王與楚子的舉動,看來殷王誠心不想讓他好過。
“今夜要一同睡嗎?”,他終是忍不住問了句。
殷王看着他,那雙晉仇喜歡的眼中沒有一絲情感,只是道:“孤今夜只來與你說一聲,在楚地的這些時日裏,孤會在巫祝那裏睡,你在冊府,只管待着便可。”
說完他似要走了。
晉仇仔細瞧着他的身影,他住的這屋外滿是竹子,楚地與晉地的氣候不同,晉地也有竹子,但那裏到底不适合竹子生長,因此只寥寥幾棵,更多的是松柏。楚地則不同,這裏适合竹子生長,冊府中簡直遍地都可看見。
此時竹影印着窗照進來,朦朦胧胧,枝幹疏離,晉仇只感覺此處不适合自己。
常人只道君子如竹,晉仇做不了君子了,他只想回自己的家去,那裏長滿了松柏,每一棵上都有他家人的痕跡。
“白菘,我們回晉地吧,我不喜歡這裏。”,晉仇認為自己示了弱,雖然他并不太把殷王放在心上,該做的事還是要做的,在楚地日久使他與殷王生了嫌隙便不好了。
但這話說完,殷王的臉色也并無什麽變化,他還是那般冷,站在晉仇面前,使整個屋子都發寒。
“晉仇,你未想過失憶前孤可能更喜歡巫祝嗎?”
你喜歡她什麽?天下人都知道楚子愛你而不得,你要是喜歡楚子能讓這消息傳開?就算你不想聲張,楚子也會昭告天下說殷王愛的是她,叫那群妄想着能嫁人殷王的小姑娘夜不能寐去。
你不喜歡她,你喜歡的是我。混元說的,雖然混元自己沒有喜歡的人,但混元好歹是天下的主宰,就算是看,這麽多年也不至于看不出來。
先前不喜歡一人,任那人使出百般手段都不為所動。失憶後,就算別人告訴你,你喜歡的是她,你自己也要生疑。
道理晉仇都懂,所以他看着殷王的臉,難得的沉默了。
片刻後才道:“王既然想走就走,喜歡楚子便喜歡楚子,不與我睡便是了。”
你只叫楚子為巫祝,楚子真正的名呢,怕你是連問都不想問。
這般還要來裝被楚子蠱惑喜歡楚子的模樣。
晉仇又不是被感情蒙蔽頭腦的傻子,既然殷王要裝他便陪殷王裝,到最後後悔的不會是自己罷了。
“既如此,孤便走了。”,殷王拂袖而去。
晉仇看着他的身影,未曾挽留。
只脫去衣衫,下一刻便躺在榻上,悠悠入睡。
沒了殷王的榻有些冷,但昨晚便是這麽睡的,之前很多年也是這麽睡的,說來認識殷王還未到一年,自己睡才是真的習慣。
這邊晉仇睡去,殷王卻是不曾離開。
他的眉緊皺着,看向躺在榻上的晉仇,似乎沒想到晉仇真的不挽留他。
難不成晉仇心中真的沒有他,殷王思索着,卻是不曾打擾晉仇。
晉仇睡的很香,他原本不該這樣的,就算心中沒有殷王,殷王也是他需要利用的人,萬不可能不在意。但可能是因為白日剛與混元見過,混元既說殷王喜歡他,他便沒有懷疑的道理,如此心中踏實,睡了個好覺。
只是醒來後冊府仍只有他一人。
這一日殷王未來冊府。
下一日殷王也未回來。
再下一日,殷王似乎忘了他。
晉仇打開冊府的門,門外那些衣着暴露的男女說說笑笑。
“巫祝大人多年的心願總算要成真了。”
“殷王這幾日總與大人在一起,可算是不負大人多年來的意。”
“之前還有人說殷王喜歡的是晉家的姑娘晉柏那一類,如今看來,人的口味是不一定的,讓對方看見你的心,萬一他有一天心動呢。”
“噓!提晉家做什麽,晉柏早就死了,但晉松還活着。”
晉松是誰?不就是他晉仇嗎?
“晉家就剩晉松一人,要說他長得像是殷王喜歡的樣子,這次殷王還将他放在了咱楚地。”
“他一個男人,要是來勾引王,那真是不要臉。”
“對,兩個男子在一起,實在是惡心。”
“嘻嘻嘻,惡心。”
……
她們像是沒看見冊府那打開的門,只叽叽喳喳地說着,但晉仇就站在門檻旁,要說沒看見他實在是說不過去,這幫人明顯是故意的,故意找他不痛快。
而且男子之間,晉仇也知道惡心,但男女對他來說都一樣,他不曾喜歡過什麽人,如此,無論男女,都可稱惡心與不惡心。
“晉松是誰?”,他看着那群嚼舌根的問。
實際他不是第一次站在這兒,但每次他出來,本寂靜的街道都會響起這般吵鬧的聲音。
用意再明顯不過,總之就是說給他聽的。
但晉松這個名字,早已被殷王取消了,殷王說他叫晉仇,他怎麽可能再叫晉松。
說來殷王給他取名叫晉仇,他自己失憶後又取名叫晉贖,不知是什麽趣味。
“晉松不就是你嗎,你裝什麽。”
“晉地的修士果然都愛揣着明白裝糊塗。”
那些楚人說。
晉仇不想與她們說話,這群女子俱光着腿,酥胸半露,他連看都不想看,話更是覺得說出就髒了嘴。
關上門,晉仇不再想那事。
卻聽見有人敲了敲門,他打開,一片樹葉飄了進來。
楚地很熱,一絲風都沒有。冊府有自己的法陣,卻是有風的。但門既開,按說應無風,無風卻來了樹葉。
晉仇接過那葉細看,發現上面果然是邀請自己去二月初二赴花宴的。
周圍那些奚落他的人看着他,沖他笑得極為張揚。
晉仇再次關門,坐在木樁上,不發一言。
本也沒人與他說話,只是混元最近也無時間找他,叫他除了修行無事可做。
之前他很愛修行,但現在似乎不是修行的時候。
恍惚間過了幾日,二月初二眼看就來了,晉仇仍穿着他的衣衫,那青衣寬袍上不繡一物,簡樸異常。
只他這個人也長得一副讓人性|欲不高的樣子。
晉柏就曾說過,這世間的男女,有的相貌清冷,卻是冷淡下最為勾人魂魄,往往讓人想扒開衣衫看看,最好讓其露出不一樣的神情來。
而她家兄長晉崇修不長那個樣子,晉崇修是天邊的遠山松柏,不清冷,只清疏,他站在別人面前,只讓人絕情斷性,将凡間種種情都抛下。
仔細說來是一副肅穆的樣子罷了。
這樣的晉崇修與楚地極為不符,哪怕是長着再好看的臉,與你氣場不對,也叫人喜歡不起來。
楚地的人都能看出晉仇跟他們不一樣,他們無疑是不喜歡這種不一樣的。
在冊府收拾好一切的晉崇修離開了冊府,他向楚子的宮殿走去。
路旁的人都看他,卻沒人搭理他。
不過穿過小橋時晉仇還是聽見,有人嘀嘀咕咕地在議論他。
這世間總不缺乏愛議論的人,只晉仇也想着聽聽。
他見那些人說:晉崇修真是個徹徹底底的晉地人,看他那副寡淡的樣子,叫人連話都不想說。
晉地人不是一向提倡修仙應修身修心嘛,既修仙便該不吃不喝,不論男女之事。
聽了這話的楚地人都譏諷地笑笑。
十年前的晉仇沒見過譏諷的笑,晉地人就算不是君子,表面上也要維持自己恪守道德的樣子,但近十年,晉仇見過各種表情,他再不是以前那個只知修行的晉崇修。
橋下的錦鯉向他吐了個泡泡,他連看都未看,只是向前走着。
但也只是走着,他穿過楊柳,穿過溪水,越過楚地巍峨的山,折斷一枝樗樹的杈。
他不是凡人,哪怕是走,也肯定是斷難讓他物阻礙的。
沒了阻根果禁锢的晉崇修在二月初一從冊府出發,路過楚地的炎熱。
于二月初二到了銅綠山,銅綠山上靈植甚多,是楚地的重中之重。
楚子邀殷王賞花,來的自然是銅綠山,這裏位于巫郢之南,晉仇只聽過,沒來過,但他記得葉周有人講:齊地的藍邊魚配上楚地的銅綠草汁加以烹煮,能助人破鏡,就算不能破鏡,那滑軟流香的滋味也能讓人飄飄欲仙。
他沒吃過,更不想吃,對于楚地,他實在是厭惡的緊。
一想到銅綠草上是一群不修邊幅且要修仙的男女他就覺得難以接受。
銅綠山遍地都是銅綠草,于晉地來說稱得上珍馐的東西在楚地的銅綠山上倒極為常見。
不過這裏是銅綠山,就算遍山都是草,也不是常人能摘的。
晉仇走到銅綠山下,這裏施了結界,只有得到請柬的人才能入內。
有許多修士在銅綠山的山腳下,仿佛就算進不去能站在這裏也餘生無悔了。
楚子與殷王的相會,傳到哪裏都是佳話。
就像趙子與魏瑩的結親因殷王的到來而格外熱鬧一般,修仙界從來不缺想見殷王的人。
晉仇也想見殷王,他就是為了這個來的,周圍人似乎認出了他,正對他指指點點,晉仇對此皆無視。
他将那片樹葉放在了結界上,想着這樹葉就是請柬。
但剛放上,樹葉便被彈在了地上,結界處一片寂靜,什麽都不曾發生。
晉仇愣了下。
片刻後他聽見周圍一片哄然大笑聲。
“那就是晉崇修吧,他也想看殷王,還拿樹葉去試結界,真不害臊!”
“笑死個人,怎麽這麽不識好歹。回去我要與家中小兒說說,他最近悶悶不樂,正好逗他笑笑。”
“不識好歹指的就是晉崇修這種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