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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郢于南(四)

混元應該不會把他劈死,但衆目睽睽之下,也不可能毫發無損。

晉仇捂着胸口擡頭,他的血還未吐完,此刻半張臉都被鮮血覆蓋。

就在他擡頭的瞬間,第一道雷劈了下來。

晉仇竟然看見了那雷的樣子,通體發着綠色的閃光,極為粗壯恐怖,夾着勢不可擋的力量。

銅綠山因它而顫抖。

銅綠配上綠色的天劫倒是極為相襯,晉仇看着那雷,綠色的光芒外是黃白色的光。

雷劫分九重:白赤橙黃綠青藍紫玄,綠色的雷劫是第五重,他在四重天已徘徊了太久,久到忘了世人修仙的最終目的。

此時看着雷,不免有些愣神。

周圍似乎都被光遮住了。

第一道雷劈下,衆草焦枯,銅綠山上人聲沸騰,無數罵聲響起,晉仇甚至聽見有人在罵他爹晉侯載昌。

混元這雷劈的真及時,原來這就是混元在二月初二送給他的禮。

晉仇有些想笑,但他的表情很肅穆。

雷劈到萬物時,那發焦的聲音使人驚恐,但雷并未劈在晉仇身上。

他被人抱住了,那人當然不是什麽混元大神,混元要是想救他連雷都不會劈。此時會來的只能是殷王。

殷王将他抱得很緊,一如很多個昨日那般,像在葉周,在鄭地,他中了姜氏的藥後渾身冷得無力,也是殷王這般抱起他,晉仇知道殷王的懷抱一直很暖。

此時就更是暖得讓他心驚。

殷王應該是九重天的境界,應付五重雷劫不再話下。

五重雷劫共有五道,晉仇默默數着,他聽見殷王說:“不要怕。”

他當然不怕,雷又劈不死自己,自己怎麽會怕。

在五重雷劫過去後,他想和殷王說說話,話他早就想好了,卻發現天空還是那般陰雲密布的樣子。

雷是針對他一人來的,楚子早在第一道雷劫時就将與會諸修士都送到了山下。

但還是有些人被劈到,那雷似乎是故意的,故意要劈人,不僅故意,它還在發笑。

晉仇聽見那些雷的笑聲,它們說:

天命不止五雷劫。

要劈就劈一個痛快。

之前咱們最愛劈殷王,如今還是殷王,雷劫中的靈氣都給晉仇,雷劫中的兇險都給殷王。

其他雷似乎在笑。

晉仇不知笑得究竟是雷還是混元,他知道混元有時候不正常,但還未到裝雷說話的地步。

雷果然是未完的,繼那些綠色的雷劈下後,天空短暫地溫順了些,但下一刻,青色的雷劫劈下。

“有些像你的衣衫。”,晉仇聽見殷王說。

“人們說你是四百歲時渡的第六重雷劫?”,殷王四百歲過六重天,六百歲過七重天,這是修仙界最快的速度。

哪怕是根基上好如殷地,也是前所未有的快。

大部分人是邁不過五重天的坎兒的,而殷王極快地邁入了五重天直至更高。

八重天的修士有嗎?晉仇不知道,他只知殷王阏商是八重天,殷王阏商活了一萬兩千歲到的八重天。

“修士們的進階速度被天掌控着,天不允許修士吸取更多靈氣,一旦多便遭雷劫。我命人查過,六成的修士是死于雷劫,二成的修士死于無法進階的壽命已至。”,殷王阏商就是那麽死的,突破不了九重天,只得身死。

殷王是世間唯一一個九重天境界的人,除了他,世間最高的境界是七重天。

于是世人說天佑殷王,天的确是庇佑殷王啊,換成尋常人斷不可能兩千歲就到達九重天的境界。

青色的雷劫劈下,晉仇明顯感到兩股雷劫的力量不同,但越是強的雷劫,那群雷似乎便越高興,晉仇甚至聽到它們手舞足蹈的聲音了。

“你聽見雷的喜悅了嗎?”,要是殷王聽到了,晉仇能理解殷王為何那麽厭惡天,任誰被劈的時候聽見對方笑都不會太樂意。

但殷王未回他這句話,只是一心抵禦着雷劫。

這些雷要比青雷劫本來的力量大,或許是知道有人作弊,所以格外用力地劈着。

劈雷就像劈柴,越是硬的木頭越想讓人狠狠地劈斷,那些雷說。

晉仇仔細聽着,越聽越感覺是混元的聲音,但那是無數個混元,每一個都混沌未開,充滿了惡與善。

似乎是注意到他在聽了,那些雷很歡喜地和他說話:放心,要是你一人,我們肯定不這麽用力,保準你舒舒服服地進階。但現在被劈的不是殷王嗎?我們最愛劈的就是他,可惜現在能劈他的機會變少了。

那些雷哈哈笑着,并不在意晉仇是否想回它們的話。

“閉嘴!”,殷王突然吼了一聲。

諸雷不再言語,只是更用力地劈着。

晉仇聽見方才劈下的那一道雷小聲說了句:還和以前一樣兇。

殷王的表情的确有些恐怖,在最後一道青雷消失時,晉仇發現殷王的手上出現了裂紋,血正順着裂紋流出。

而他自身感到神清氣爽,方才吐的那些血好像将他身中的郁氣都去除了,此時整個銅綠山的靈氣都觸手可得。

晉仇按着心中的功法修煉着,他的修為比以往任何一個階段都提升得要快,且因往些年打好的根基,并未出現心神不穩的現象。

殷王的眉越皺越緊了,晉仇聽見了殷王的心跳聲,似乎預感到下一重雷劫會來,殷王抱緊了他。

“白菘,你先前為何那般。”,晉仇說。

殷王未回話,他似乎沒什麽精力回晉仇的提問。

晉仇看着天,他的手要比以前有力,精神更是從未有過的好,但他并不想幫殷王。

六重天的青雷劫已劈完,一切都該結束。

天空微微放晴,一片蔚藍色,殷王看着那蔚藍,眉越皺越緊。

“晉仇,我該看着你吃阻根果的解藥。”

“是該看着,那東西吃了有些疼,但那日你并未回來。”,晉仇淡淡道。

殷王不再言語,似乎心中有愧,他和晉仇一起望着天。

“你今年多大?六百六十多嗎?”

“對。”

“我六百歲出頭時渡的第七重雷劫,晉仇,你比我想的優秀。”

是比殷王想得優秀,晉仇聽到了楚子的哭聲,似乎在問殷王怎麽了。

殷王不作聲,但有些見識的人都知道象征七重天的藍色雷劫來了,它們與蔚藍的天沒任何區別。

但風吹起了地皮,草被翻出,那些最适合同齊地藍邊魚一起吃的銅綠草頃刻間便沒了性命。

一切聲音都沒有了,只剩風聲、雷聲,一切都在怒吼着,蔚藍消失,天色昏暗。

第一道雷劈下,沒有劈在殷王身上,更沒有劈在晉仇身上。

那雷向着銅綠山的低谷處劈去,只一下,山谷裂開,靈氣潰散。

山體的轟鳴聲中是修士們的哭喊,中間也有楚子的聲音,但晉仇聽不見。

他只知道那些雷在互相說話。

“你為什麽劈山啊,總共就七道,這一下就浪費一道。”

“你心疼什麽,山劈開了,靈氣更旺了,再把吸來的靈氣都給晉仇嘛,劈殷王也更有勁了。”

“是這個理,劈殷王雖然爽,但真費勁,能占銅綠山的便宜就占一占,許久之前,我們與銅綠山還是一體呢。”

“這話對。”

雷劫們又笑了起來,它們可能許久未如此開心了,此刻歡騰得忘乎所以。

晉仇默默聽着,按照殷王翻出的故事,混元身死方有萬物,如此,銅綠山也是混元身軀的一部分,他自己要劈自己,旁人是說不上話的。

第二道雷眼見着比第一道雷更為恐怖。

天地在細微地震蕩,雷的威力明顯超過了七重雷劫原有的力量。

殷王臉色并不好看,晉仇注意他似乎掏出了某物,那東西與雷碰撞在一起,發出列鬼嘶鳴般的聲音。

“嘭”地一聲大火花後,天地寂靜,殷王放下了手中的物。

那物無形,晉仇看了眼。

“是含光還是承影?”,這兩把劍都是無形的,能扛得住這種天劫的也唯有殷天子三劍這種。

殷王松了松手,他手間的血流越來越大。

“都是,我拿了三把劍。此外還有宵練。”

晉仇不作聲了,拿宵練劍給鄭伯用,用完後幾日就可收回,這可真是好生意。

殷王臉色不好,但他們來不及細說。

那些雷似乎頗為惱怒,在遠處的天上說着話。

“最讨厭有人用法器了,好不容易能劈殷王一回。”

“晉仇,晉仇,能把法器拿開嗎?我們想劈殷王,不想劈劍,劍實在沒什麽好劈的。”

“用劍抵雷劫,劍就不會損傷嗎?修仙界遲遲不出修為高的人,就沒想過原因在哪兒。”,這道雷劫的聲音跟混元平時說話有些像。

晉仇現在覺得混元腦子不正常了,他明顯是将自己分裂了,以前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那個混元不知是怎麽克制自己才那麽清醒的。

雷們看他有些窘迫,便不再說話。

只猛烈地向殷王沖來。

每一道雷劫上的靈氣都被晉仇吸收,雷劫的損害都留給了殷王。

晉仇漸漸發現殷王有些發抖。

但那為他遮擋雷劫的身軀絲毫未垮過,直到最後一道雷劫。

晉仇以為是極難抵擋的一道,但真落下時,卻極溫柔。

“我會不會也被人這麽疼,不讓我受傷。”,那道雷說。

其他雷笑笑,“那得你自己疼你自己了,可沒人會永遠只疼惜你。”

于是所有的雷都發出了笑聲,只是笑聲有些苦。

天空重回寂靜,銅綠山已不複以往的樣子,此刻遍地俱是枯草黃土,靈氣遭到了一場大浩劫。

只殷王還站着,他慢慢放下手,嘴角邊流出了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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