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有悔(一)
“我們去哪裏?”
“晉家。”
“葉周的那個晉家嗎?”
“葉周那個,不過我們不從葉周東北角走,我們直接去西邊,去沃山。”
“我以為你會留下勸勸楚子,她看起來不是很放心。”,晉仇說,殷王與楚子說完先前那些話就要帶他走,可楚子那邊的事還不算解決。
楚子要比殷王大上一些年歲,對殷王,晉仇都不知道楚子是怎麽想的,不過天下人都知道楚子喜歡殷王,如今殷王好不容易陪了楚子一回,卻中途離去,這豈不是叫天下人看楚子的笑話。
楚地的銅綠山裂了,殷王也未給出答複。
于情于理,都不該這麽做。
晉仇與楚子無仇,雖然看楚子那話的意思,多年前楚子就勸殷王滅了他家,後來晉家的滅門說不定與這事也有些許關系。
但真正動手的是殷王,晉仇的那些恨意也全放在了殷王一人身上。楚子只是順帶而已。
“晉仇,我不該帶你去楚地,你也不想在楚地待着,事既如此,你我二人都不必在楚地留。”,殷王帶着晉仇,他們的腳已踩在了沃山之巅。
晉家的結界就在面前,此時晚霞的餘晖映在沃山上,虛虛實實,總叫人看不透。
殷王知道巫祝的勸告是對的,與晉仇在一起的确很危險,以他往日的性子,恐怕也斷不會做這種事,但晉仇就在他旁邊,如放晉仇一人在世間,除了在他身邊便只能被監禁着。晉仇永不可能自由。而對晉仇那些欺騙自己的行為,殷王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晉仇不是太聰明,如他不在身邊看着,晉仇難保不被其他人騙。
與其看着晉仇被別人騙,不如讓晉仇來騙自己,總歸自己不會對晉仇做什麽,而他人的騙卻是傷心費力的。
殷王舍不得看晉仇如此,更怕晉仇被他人欺負。
“我們能在晉家呆多久?”,晉仇問。
殷王面色不變,道:“一百年,或許九十九年,我當時答應你,會陪你一百年。你不喜歡外面,這餘下的年月裏便在晉家過吧。”
“真的?”,晉仇滿臉錯愕,恐怕他自己都沒想到殷王會說出這種話來。
殷王卻很平靜,或許他早就想好了,放晉仇在外面時不時想着與他人勾結,再被其他人騙,不如就讓晉仇與自己一起,在這晉家,不見任何人,就那麽過着,“這一百年我們都不應出去,我也該想辦法有個孩子。如一百年能有,一百年後的事你便可安心些。”
安心什麽,殷王給自己生孩子,讓自己融入殷地,兩人再不分離嗎?晉仇要是沒被殷王滅滿門,肯定會被殷王打動吧。
不過前塵種種,他不可能放下,也不願放下,只是還未到提起的時候。
“殷地的事該怎麽辦?天下的事該怎麽辦?”,晉仇抱住殷王,殷王的身體很暖,不像臉那麽冷。
晉仇見過殷王的每一個角落,他知道殷王的所有溫暖,但他不放心殷王。
“殷地的事殷地人自己能辦好,我以前閉關,常是幾百年都不見他們,殷地卻也不曾發生變化。這些事你大可不必擔心,我既打算陪你,便說到做到。”,殷王回抱住晉仇。
“好,那我們今後在晉家過。”,晉仇抱着殷王笑笑。
事情就此說定,貌似兩個人都很快樂,實際上晉仇就是很快樂。
沃山之上,峰極尖峭,風勢時而狂薄時而娟柔,雲厚則風薄,風薄則雲厚。無草木蟲魚,無人,山中無靈氣亦無濁氣,無春夏秋冬。沃山之巅再往上,空中雲氣缭繞,不知天勢幾何。非銅綠山可比拟,非翠蕩山可比拟。
南北的山原就不同,沃山卻不算大,不過晉家很大,那裏是晉的基業。
晉家的結界被再次打開,晉仇握住殷王的手緩緩走進了自己家。
那裏有參天的古木,有亭臺樓閣,有瀑布溪流,雖因多年前的事而遭摧殘,但底子還在,還有以前的樣子。
晉仇上次随殷王來是在秋天,那時正值傍晚,斜陽照拂,淡金色的靈光俱在空中閃耀,像是無盡螢火渲染世間。如今亦是傍晚,時光在晉家停留着,往日還在,他帶了人回來,那人的手就在他懷中。
他帶着他一同走到流雲的霧階上,兩人順階而上,從霧階上觀腳下,中途古木成林,年歲俱在千年以上,郁郁蔥蔥,離天極近,離地極遠。枝葉繁忙,生氣大盛。
“我們可以在中途下,晉家的房屋很多,這一百年每天住在不同地方,也住不完。”
“你的房間最好。”,殷王說,他上次住的就是晉仇的屋子,那裏什麽都沒有,很是安靜,他可以和晉仇一起躺在床上,給晉仇剝栗子與松子吃。
晉仇握殷王的手用了些力,長階再往前走,是那片屬于他父親給他種的松柏林,松柏林再往前,是他的屋子,他其實不大想回去。
那裏有一切他熟悉的味道,晉柏劈斷的書桌,撿回他房中的樹枝。他娘試着給他做的小東西,雖然做的都不好,也只有一兩個,但他很珍惜地放在了桌間。他娘其實不大會做這種事,連飯也做不好,晉家又講究辟谷,所以他總覺得自己享受的疼愛與他人不同。
他爹的那些書也放在了屋中,晉侯載昌是個愛書如命的人,不過表現地極淺,旁人根本看不出來。
那裏有太多屬于他的東西了,他根本不願讓殷王染指,上次殷王是以晉贖的身份來,但晉贖是晉贖,殷王是殷王,世間再無晉贖,他也不可能願意讓殷王觸碰自己的一切。
“就在此處下去吧,腳下是燮宮,我以前一直想住在此處,卻因晉家的種種規矩而不可得,如此四處空曠,倒是想了卻年少時的夢。”,他湊到殷王耳邊輕輕說,仿佛還是那個做了些事怕被爹娘知道的孩子。因此哪怕知道晉家已無人,卻還是小聲說着,生怕被爹娘知道。
他的氣息在殷王耳旁缭繞,撓得殷王心中有些發癢。
“那就在此處下。”
他同晉仇一起,跳下雲階,雲勢不知幾何,再一擡頭,卻是到了燮宮,巍峨的燮宮,高九十九丈,位于晉家的中心,呈四通八達狀連接着外面種種,外有流水,便以水養氣。
晉仇望着燮宮,似乎想起了前塵種種。
“我們便在此處住下吧。”,他道。
殷王點頭,“好。”
于是他們停下,開始在晉家生活。
一百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總也是暫時夠他們過了。
晉仇常于殷王一起研究修行秘法,兩人白日一同修行,那些紙上記載的東西慢慢變得易于理解。晉仇的修行變得極為順暢,卻也是不被修仙一事所禁锢了。
修行累了,兩人便去河邊垂釣,晉家有許多稱得上珍奇的魚,食之味道醇美,能有助于修仙一事,垂釣的快樂更是難以想象。
晉仇常常與殷王坐在橋上,坐在石間,坐在樹上,用各種方法釣着魚,溪水清澈,兩人的臉偶爾會映在上面。
一次晉仇累了,便沉沉睡去,再一醒來,殷王卻是連魚肉都做好了。
吃了那滑嫩鮮美的肉再輔以菘菜,晚間與殷王住在一處,兩人肌膚相親,一日便悠悠過去。
後來,晉仇不再局限于釣魚,他拉着殷王一同踏進水裏,用叉子或網試圖捕魚。
捕魚事小,中間的樂趣卻極多。
晉仇守規矩守了太多年,還是第一次踩進水裏,殷王也是未做過這種事,俱是覺得無比新奇。
一次殷王被晉仇碰到,摔在河中,晉仇同被拉進了河裏,兩人衣衫俱濕,他抱着殷王,在水中待了很久。
可惜魚多,菘菜卻是少的。
晉仇尋來些菘菜的籽,自己親手種。不光是菘菜,還有松樹。
那片晉侯載昌種下的松樹林,殷王猶嫌不夠大,便跟晉仇種着,兩人種了許多東西,晉家的東西越來越多,那些斷壁殘垣的景象漸漸被遮住。
蓑羽鶴來了,又回去,鸱鸮低鳴。
春日時,殷王做了紙鳶,握住晉仇的手,讓其迎風飛遠,紙鳶的尾部是長長的尾巴,在空中抖動,晉仇往往看着看着便愣了神。
他似乎沒想到能和殷王過這麽快樂的日子,在這片他從小長大的地方,除了他們倆再沒有其他人。
偶爾那些小的毛絨絨的東西會靠近他們,殷王不是很喜歡,但也從不去管。
秋天留下的松針可以填滿小溪,殷王将他們收回,跟晉仇一起把它們擺成山河的樣子,再放到燮宮前。
從燮宮的頂層可看到那盛大的圖案,看到花鳥。
晉家的四季又開始流轉了,風在這裏四季都不曾走,只是輕和弱的區別,晉仇喜歡抱着殷王,殷王也抱着他,他們可以一起幹各種事,看各種東西的生長。
晉仇那麽快樂,就像是把之前所有年都補了過來,他可以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且永遠不怕沒人陪。
就算他發瘋,想去淋雨淋雪,也有人陪着他。
在極抖的山坡上,在晉家,在那落滿雪的歲月中,他跟殷王,可以在上面坐着木板,任風吹起所有發絲,滑向山腳。
一遍又一遍,只要晉仇不厭,殷王便不會厭。
晉家所有的花草都開了,它們生長着,晉家什麽都有,最少在晉仇心中,他覺得什麽都不缺。
這裏沒有殷地,沒有那些将死未死的人,沒有規矩。
晉仇可以不束冠,可以同殷王一起,在各種地方,做各種事。
就算再難以言喻,除了他們與那滿地的生靈也再無他人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