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有悔(二)
晉家那麽大,凡人要走上許多個月才可能走完。
晉仇與殷王住在其中,時間過得太快了,轉眼間八十多年已過,晉仇與殷王都不曾數過那些逝去的日子,更不知到底多少年,只知八十多年過去了,是八十一年,是八十二年還是更久?
沒人知道。
晉仇與殷王也不是太擔心,反正就算一百年過去,只要他們想,也還是可以過這種日子,沒人攔得了他們。
秋日的午後,晉仇在燮宮中找書,燮宮收的書太多,他跟殷王一起看了這麽多年,也沒看完。
殷王站着,拿着簡牍細看,他忽然開口。
問晉仇,“你覺得法力的規定是對的嗎?”
這個法力的規定指的不是別的,而是九重境的劃分,殷王問此話,是覺得九重境有問題。
的确,在某些功法的加持下,三重天境界的人也可勝五重天境界的人,但五重天之上呢,這種靠功法取勝的例子便少了。
但除了功法,還有法器,靠着某些法器,低階的人要贏高階的人不是不可能。
晉仇自己從來不用外物,但他并非不懂這些道理。
“幾重天的境界只是給人一個安心,八重天的人勢必要比五重天的人活得長。”,但殷地人長壽,五重天的人往往也可活得同七重天境界的人一般長。
“晉仇,你知道我在講什麽。”,殷王板着臉,道。
晉仇當然知曉殷王在講什麽,不過并不想理會罷了。
“白菘,你懷疑的不是法力規定,而是混元,是天。如天不降雷劫,法力的區別不會那麽大。”,雷劫是天的警告,也是天自保的手段。
殷王不是第一次和晉仇進行這種談論,但每次都是不歡而散,因這修仙界的事實在是多的。
想要打破現有的修仙界花費的也太過多,晉仇不想提也是不願提。
他同殷王過得很好,并不像讓那些事破壞這幸福的時光。
“晉仇,你維護天。”
晉仇不置可否,他的确是維護天的,雖然天有許多不對的地方,但對他卻不錯。一個對自己好的人,往往讓晉仇不想傷害,他不是心懷天下的人,混元更是難得心向他的,他怎麽會說混元的不好。
在晉家的這些時日裏,混元還常來見他,只是留的時間都不長。
但對晉仇而言,混元無疑是自己這邊的人。
殷王懷疑混元,他卻不大在意。
“白菘,你不該想這些事。”,晉仇說,他以往也這麽說。
今天,殷王的表情卻很難看,他站起,走到晉仇旁邊,看着晉仇拿在手中的書。
“今日孤不想見你,你該離開晉家幾日。”
那低沉的聲音充滿了威壓,晉仇不懂,明明晉地是他的家,他才是那個姓晉的人,殷王生他的氣,卻要他離開這裏,這委實不該。
“我為何要離開晉家。”,他沒有直接說,卻是間接告訴殷王自己的想法。
但下一刻,他還沒看見殷王的舉動,就發現自己站在了沃山之上,晉家的結界外,這裏還是以前那副樣子,一點生機都沒有。
而晉家的結界就在面前,晉仇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這裏,他能站在這兒,無疑是殷王将他趕出了晉家。
眼前的結界幾年前改過,變成了只要殷王或晉仇自己一滴血便可解開的樣子。
晉仇皺了下眉,割開自己手打開了結界,發現結界還是能打開。
卻從裏面傳來了聲音:“孤這幾日不願見你,如你三日內進了結界,便不要妄想能過之前的生活。”
晉仇愣住,仿佛自己聽錯了,但那的确是殷王的聲音,因為天的事,就把他趕出了家門,那還是他晉仇自己的家。
難道過了這麽久,殷王厭煩了他,還是到了殷王想自己靜靜的時候。
晉仇不解,但他并沒有在沃山上久留,關上結界,他走下了沃山。既然殷王想自己一個人過,接下來這三日他自然沒必要去找不快。
而且他也長時間未出去過了。
不過看殷王的樣子,晉仇決定去魏地待幾日。
在他處閑逛了兩日,也沒什麽可看的。
大澤距此雖遠,已晉仇現在的法力,還是半個時辰就到了,這裏與先前并無任何區別。
還是那副以低矮的花草夾衛大澤,令靈氣往返鞏固的樣子,甚至連魏地的人都還記得他。
沒遭到什麽阻攔,多年前殷王便宣布自己是自由身了,魏地雖然避嫌,但再沒有攔自己的理由,如他人都不避嫌,單魏子一人避嫌,反倒襯得他有問題。
晉仇施施然地走着,進了大澤的結界,便自己走,大澤還是那副樣子,不周山脈卻不再躍動了,自從他升到七重天的境界,沒一個月,據說不周山脈的躍動期便結束了,消失地無聲無息,沒人摸得清痕跡。
天的痕跡人當然是摸不清的,晉仇在大澤內走着。
那些輕靈的少女們同多年前沒什麽兩樣。
冊府中的掌櫃不再是陸元龜,陸掌櫃本就是殷王當年從他處調來的,此時不在倒也正常。
這個新掌櫃見了他格外熱情,似乎知道他是殷王的人,臉上俱是笑意。
冊府的人笑起來都很使人親近。
“可有地方住?”,晉仇問。
那掌櫃的親自侍奉着他,“有,早就為道長準備好了,還和以前一樣。”
晉仇微微颔首,卻是轉頭走了出去。
掌故沒再問他別的,只是看着他的身影,晉仇知道有人要給殷王彙報了。
他來此本就不怕殷王知道。
這世上天大地大,他離了晉地,能來的也就一個魏地。
“和殷王可是生嫌隙了?”,魏子在他身邊出現,問道。
晉仇沒回這問題,他同殷王的私事,原也沒必要和他人說。
“事情可是成了,我見你身體都好得差不多了。”
什麽事成了?這又關魏子什麽事?難不成是魏子中的毒已解?
魏輕愁不怕毒,他想見晉仇很久了。
“少主,成了。不然我身體如何好,這些年來,沒想到少主還念着。”,他一口一個少主,也不怕他人聽見。
不過就算聽到能怎麽樣,殷王早就知道魏子多年前受過他的蠱惑,才在自己妹妹結親那日鬧出大笑話來。
殷王既知道,就沒必要瞞其他人了。
“我自己在此處看看,不用你陪,去幹自己的事吧。”,晉仇說。
魏輕愁臉上露出苦容來,“少主還是這般嫌棄我。”
他這些年為晉仇做的事不少,不指望着晉仇念他的好,卻也希望在跟晉仇見面時,他家少主不要一臉嫌棄。
晉仇不是那種會在臉上露出嫌棄的人,但對魏輕愁,他實在是喜歡不起來。
“趙射川在北邊做什麽?”,多年前趙射川與魏瑩結親那日,鬧出些争端來,使趙射川連帶着魏瑩一同被發放到了極北苦寒之地,趙地本也苦寒,趙射川在那處不至于有事,魏瑩的身子卻受不了。再生了幾場大病後,趙射川終是忍不住,向殷地求了情。
那時殷王正陪他一起栽松樹,申無傷的信傳來,殷王念給他聽,他便勸殷王饒了趙射川與魏瑩二人。
殷王這幾年來都聽他的話,沒說什麽就應允了。
如此,兩人回了趙地,算是沒在更北邊被凍死。
“射川還和以前一樣,該做的就做,不該做的就不做。”,魏輕愁看着晉仇說,他這話極平常,本來不該做的事,像是趙子之前在大婚上誣蔑殷王的事就不該做,如今這人遭了罪,也算是明白恪守本分了。但他該做的不該做的,也不知是不是指這個。
晉仇平淡地點了下頭,沒說任何話。
他還是往前走着,走累了,便回冊府,把魏輕愁關在門外。
掌櫃的沖魏子笑笑,忙起伺候晉仇的事來,雖然天下人都不知道殷王與晉仇的事,殷王身邊人卻是知道的,怎麽可能怠慢了晉仇。
只是晉仇好不容易出來了一次,見到的人卻不少。
魏輕愁是他本就要見的,楚子卻是未曾想到會來見他。
這豔麗的女巫還是多年前的樣子,光着腿,畫着妩媚妖嬈的妝,像是沒有骨頭那樣側倚着,見到晉仇就露出抹勾人的笑。
仿佛根本不介意晉仇帶走她的心愛之人。
“楚子怎在此?”,晉仇為她倒了杯茶,問。
晉仇是真的有些不知道,但楚子的來意,除了殷王,應該沒其他的事。
楚子面上有些嗔怪他什麽都不知道,還在此問她。
“奴今日來,崇修道人果不知原因嗎?”
“不知。”
“怎會不知?既然不知,為何要離開晉家,依奴所知,王還在晉家,怎道長先出來了?”,楚子的唇極紅,聲音甜中帶着抹誘色,尋常男子可能在她面前得不知所措,晉仇卻是不怎麽看她。楚子穿得太少,他不願看。
“王覺得我說錯了話,将我趕出來了。”,晉仇面色很平靜,他說得是事實。
楚子聽這話本該開心,畢竟殷王與晉仇的關系,實在是她心上的刀。
但她聽了這話面上卻不只只是嗔怪了,而是責怪,楚子這樣的美人,做出嚴肅的表情時,往往代表她真的在怪你。
“王上趕你,你就走?”,看她的樣子,哪怕殷王趕她,她都不一定走。
“在一個人趕你走時,你非不走,不時惹人嫌嗎?楚子怎會不懂這點。”,晉仇坐下。
楚子的神情卻未和緩,“你不該走,最少這個時候不該走,王上現在需要你。”
“需要我?”
“當然需要你,他會平白無故趕你走嗎?他趕你走,必是有事瞞你,而你卻真的走了。一點也不擔心他。”,晉仇坐下,楚子卻站了起來,她那光潔白潤的腿極美,晉仇卻沒看。
“你們有事瞞我。”,晉仇說。
楚子的神情很難看,像是有話想說卻說不出,“是有事瞞你,但我答應王上不能說。答應了王上便不能反悔,可他身邊需要你,你要是能回便盡快回去吧。”
“你擔心他。”
“我是擔心他,可他不需要我關心,他需要的是你。”,楚子有些落寞,她把東西給殷王,就有些後悔。聽聞晉仇來了魏地,便緊忙跟來了。
“我明日回。”,晉仇說,今日天色已晚,且未到殷王說的最短三日之期,他實在不應該回去。
楚子有些急,卻不再催他。
“明日一定要盡早回去,算是奴求你了。王上嘴硬,你能否對他好些,他有很多事都不愛說。”,楚子說到這裏就閉了嘴,看樣子還有許多話要講,卻在思量後打算不說了,的确,在一個人的面前指手畫腳,又是這種關系,怎麽好意思多說。
楚子施了個禮,像是準備告辭。
但在離開前,她準備了一物遞給晉仇。
“裏面是一些滋養的東西,王上可能需要。”,她遞來的是香囊,裏面應該能放很多東西,晉仇不用打開看也知道這物很貴重。
楚子特意給他的,必不是什麽凡物。
“我會給他的。”,晉仇說。
楚子似有些不放心地走了。
第二日,晉仇離開了冊府,趕往晉地的沃山,打開了晉家的結界。
殷王的聲音沒有傳來,晉仇走向燮宮。
殷王與他向來住在一處,在晉地的這些時日,都沒有分開過。
此時,殷王卻不在他的榻上,晉仇細心找着。
在多年前的那個屋子裏,他看到了殷王,躺在榻上生死未知。
而殷王的旁邊,站着混元,一臉凝重,臉色極其難看的混元。
真是很少看見混元這個樣子。
晉仇走進,發現殷王的身上像是濕了,發絲淩亂,眉宇間俱是一片痛苦之色,手指上有斑斑血跡,衣衫不整,整個人瑟縮着,絲毫沒有平日裏那副威嚴的樣子。屋中的血腥氣也有些重,像是什麽人流了大量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