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有悔(五)
晉仇很不喜歡魏輕愁,但他得承認,魏輕愁的确很有用,最少在他需要魏輕愁的時候,魏輕愁抛出命去也會幫他。
八十多年前,晉仇與殷王來到魏地,那時晉仇背着殷王交給了魏輕愁與趙射川一份東西,以他們從小研究出的密話寫出,看完後便燒了,那上面的內容,晉仇一直覺得很荒唐,看了那話的魏輕愁與趙射川想必也一直覺得很荒唐,但事實上,越是荒唐的事,越可能擺脫殷王的眼。
“尋出能使男子懷孕的藥,真懷或假懷并不重要,只需注意,此藥是給殷王用的。”
“找出釋放殷地鬼魂的方法。”
這兩句話一份是給魏輕愁,一份是給趙射川,兩人同時看了這兩句話,當時晉仇與殷王的關系還未被二人知道,二人也并無多大把握,甚至他們認為晉仇不太正常,但好歹,他們從不曾質疑過晉仇,哪怕是質疑也不曾阻止過他們的行動。
至于那份藥,晉仇跟殷王說出來,但他找的人并不是楚子,也并不是殷地的人,而是魏輕愁,他完全不怕被殷王知道,哪怕殷王問起,他也可說是跟魏輕愁更熟些,殷王那邊的人與他一直不大對付,他犯不上去問他們。
再說久病成醫,魏輕愁的醫術很好,他雖看上去病弱,卻是個敢對自己動手的狠人,一個人敢對自己動手,又有醫術,總是能得出些方子來的。
晉仇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魏地,大澤中的結界在他手下打開。
順着記憶走到魏輕愁常在的宮殿,晉仇推門走了進去。
魏輕愁的住處向來除了他沒別人,魏家的侍女雖多,卻是給他人看的,對于自己的房間,魏輕愁從不叫外人進來。
當然,晉仇不是外人。
“殷王服了藥。”,他說。
魏輕愁聽見聲音,從榻中爬起,向晉仇的方向走去,看樣子有些激動。
如果可能,他希望每日都能看見少主,但殷王的存在明顯阻止了他的妄想,魏輕愁很讨厭殷王,從小時便讨厭,就算他足不出戶,也知道殷王的存在對于晉家一脈來說是個威脅,如果天下的主人不是殷王而是晉侯,他便可以在晉仇身邊,哪怕只是侍讀。
殷王在,他便不能離少主太近,不光是少主,晉侯也不能随意來魏地,否則殷王會猜疑。
他父因此怨恨殷王,畢竟他父對晉侯的情誼與他對少主的情誼是一樣的,如讓他只可喚少主為晉侯且十年見不上一次,他也受不了。
但殷王是修仙界第一人,他們加起來也打不過殷王,那時他便想出了些花招,他父也想過方法。
殷王再強終究不是天,既然外物無法使其受傷,便用藥。
尋常藥必然無用,但世上的藥只要肯想,便有不同的效果。
從魏輕愁的父輩開始,他們便在想那份藥了,想了一千多年,魏輕愁身體不好,是天生的,也是後天的。
一個人總是和藥待在一起,他的身體很可能就此垮掉,如他的父輩便以身試藥,生下的他便從骨子裏就有些病弱。
不過一切都是值得的,最少他們成功了。
魏輕愁知道怎樣讓一個修為奇高的人衰敗,他們家為殷王準備的藥,便只對殷王有用,對其他人是無用的。
而殷王與其他修士的區別是在修為上,作為修仙界唯一一個在八重天境界之上的人,自然與其他修士不同。
魏家的藥也只對八重天以上境界的修士有用,對八重天以下的修士來說不僅不是毒,反而起着滋養作用。
當時研究出來的藥,還未來得及用,晉地便遭了殷王的毒手。
但所幸,藥終于能派上用場了。
在晉仇找魏輕愁說明來意時,他就想到了這方法。
他們少主既然能誘使殷王懷孕,他便該在男子懷孕的藥中加上些其他東西。
那份奇特的懷孕藥方不難找,畢竟書中有記載,魏輕愁看過這世上絕大多數的藥方,對此不算陌生。
花了些時日在那藥裏摻上對殷王下的毒,再使其被楚子找到。
他們勢必會用很長時間去試藥,但試藥的人都沒有八重天以上的修為,所以藥中的那份毒不僅不會起效反而會起滋養作用,讓楚子不會覺得其無用而摘除。
世事總是奇妙的,只要肯等待,以前鑽研了許久的東西終究能派上用場。
“少主,殷王身體如何了。”,他走到晉仇身前,帶着抹期待問。
晉仇卻明顯沒有跟多年老友見面的喜悅,“你從何處知道那懷孕藥方?”,殷王現如今身體衰弱,必不能監視他與魏輕愁的話,而除殷王外的人,也無監視他的能力。
這麽多年說話都極其隐晦,有些事問得便不會太詳細,如今終有機會,難免想問問。
魏輕愁只要能和晉仇說話便覺得極為歡喜,“藥在書中有記載,但那書早已被禁,男男相戀尚且不被天允許,更何況是生子,據書中記載,那對成功了的修士雖生下了孩子,卻被天懲罰,降下天雷将其劈死,一個活口都未留。當時天下的主人還不是殷,而是夏,人雖被劈死,他們的事卻被一些人知道了。夏王為避免天的懲罰,将此方封住,并寫上了這事,以警醒後世。”
大約十萬年前,修仙界的确是夏王統率衆人,但其終不被天所喜,天便降殷,以取代夏。
夏至今存在,只是多年不曾見世人了。如不出意外,此次無論鬧出多大的事來,夏人都不會出手。
“只是封住方子,而不是徹底消滅,夏果然要被取代。”,晉仇說。他知道混元不喜歡男男孕子一事。
“殷王的那份方子我改過,只要按着順序來,他的身體勢必會衰弱。”,魏輕愁很希望見到殷王被他們少主取代的樣子。
但晉仇明顯不為所動,“他是否真的會有子。”,平心而論,他不想有殷王的孩子,那個孩子也不該出生。
魏輕愁愣了下,他似乎有些無措,但這些反應被他掩藏地很好。
“以殷王的修為,應不會有。”,藥裏被他摻了毒,就算有孩子也活不了。
“既然沒有,如何使殷王放心,總要做出些假象來。”,晉仇的聲音有些冷。
魏輕愁明白了此話的意思,他輕輕地攥緊了自己的手,“那藥本身就能起些反應,少主如想讓殷王确信自己有子,應不太難。再給我些時日,便能做出對應的藥來。”
他聲音有些弱,晉仇看着他的神情,“要多久。”
“殷王改變身體少說要五年,五年內一定做出,少主放心。”,五年根本不可能做出,但話說到這裏,魏輕愁突然知道了自己在想什麽,他為自己的想法感到恐怖,絲毫不敢對他們少主說實話。
其實他也想叫他們少主為崇修,但只能在表面上叫,背地裏他們少主一點不喜歡別人那樣稱他,或許不是別人,只是單對他和射川存着防備。
殷王那個藥,雖然對身體損傷極大,甚至後期會按魏輕愁預想那般,使殷王法力盡失。但原有的藥效應該還在,殷王可能真的會有屬于他們少主的孩子,但那個孩子很可能活不下來,到時少主看見,他該怎麽解釋,從來沒有孩子與有個死孩子,完全不是一回事兒。
如若他們少主就此愧疚,将殷王記在心裏,從而誤了大事……
或是對他愈發不信任。
魏輕愁沒法想那種景象,他只能騙少主說,以殷王那個修為,就算有藥也沒有孩子,但他會試出新的藥,做出迷惑殷王的假象來。
少主應該會信,就算心中懷疑,那份對殷王的恨意也會迫使他不要多想,畢竟殷王的身體他原是不大在意的。
真到生子那一天,殷王應已失勢,到時拉上射川再進行一層僞造,讓少主相信從始至終都沒有孩子便可。
魏輕愁的頭有些昏,他為自己的想法感到惡心,如果可能,就算孩子是殷王的,只要少主想要,他們也會好好待那個孩子,畢竟是少主的子嗣,少主要是能有子嗣,那他們勢必會為其獻上所有。
“魏輕愁,你在想什麽。”,晉仇泛着冷意的聲音傳來,打斷了魏輕愁的思考。
“只是在想藥方,少主要坐下休息片刻嗎?”,魏輕愁問。
晉仇審視地打量了他片刻,“魏輕愁,不要有什麽多餘的想法。”
魏輕愁的确有多餘的想法,但晉仇可能沒意識到,魏輕愁某些多餘的想法全是因他而産生的,如不是他刻意用厭惡的語氣問:殷王是否會有子,又強迫魏輕愁做出帶假象的藥,魏輕愁可能不會想那麽多。
不過他們一開始的計劃便有缺陷罷了,晉仇對自己是否想要殷王的孩子拿不定太大主意,表面上又顯示出一番極不想要的樣子,下面的人便從一開始就不會把孩子的存在當回事兒。
晉仇還要回去見殷王,不便在魏輕愁這裏多待,吩咐給魏輕愁一些事便準備走了。
殷王的身體還有幾年才能衰弱到徹底讓他放心的地步,在此之前,他不便動手,不過事情的确快了,十年內,天下必有動蕩。
未在大澤多留,晉仇在大澤的時間不過半個時辰,應不會使人懷疑。
但他出了大澤,還是見到了熟人,只見過一面的熟人——申無傷及黃無害。
這兩人面色兇兇,看上去知道他在大澤便來了,消息倒是快,恐怕平時就派人在各處盯着了。
不光是大澤,還有趙地,鄭地這些地方,應該全被殷王的人看着。
殷王平時對他說兩人只在晉家,只要晉仇不想便不出晉家的結界,實際上出不出的區別不是很大,殷地的人應時時在向他彙報着各種消息。
“來大澤做什麽,見魏子?有了我們王上還想着見其他人?”,黃無害的臉上滿是譏諷。
這人從初見他開始便沒有過好臉色,這些年來因他時時同殷王在一起,使殷王抛下了他們這些近侍,便更為惹他們厭煩。
“我來見誰沒必要和你們講,殷王尚且不問,你們又為何要我回答。”
“王上不問是被你迷住了心,也不知你用的什麽法子,明明長得仙風道骨,卻偏要做勾人的事。心裏指不定每每在想什麽。”,黃無害一見晉仇便氣得要命,想到晉仇每日趴在他們王上身邊,心裏又懷着其他想法,還暗含反心,便恨不得活刮了這人。
王上失憶後不大信他們,但晉仇這種人更是信不得。任由兩人發展,不定要出什麽事。
黃無害先前一直告訴自己要忍,畢竟晉仇是王上喜歡的人,他就算厭惡也不應動手。
但王上竟然要給晉仇生子,這事何其險惡,又要受多少苦,晉仇不陪着他們王上卻來大澤找魏子!
晉仇不想理黃無害,他轉身要走,卻被申無傷攔住。
“晉仇,你知道自己該做什麽。”,申無傷身上泛着殺意,要不是顧忌着晉仇的身份,他們必會動手。
“我來做我的,你們的話我為何要聽。”,晉仇扭頭,越過申無傷便要走。
黃無害明顯氣不過他的樣子,這個晉仇平時在他們王上身邊連話都不說,不知道還以為什麽清疏公子呢,實際上背地裏一對着他們,便臉色極臭,像是根本看不起他們,也不願與他們交談一般。
且不知是不是自己多想,晉仇的樣子明顯是仗着王上的寵愛故意給他們臉色。
黃無害好歹活了兩千多年,雖然性子不好,偶爾沖動,察言觀色的本事卻還是有的。
晉仇這樣,想說不是故意的他都不信。
“你誠心想讓我們找你麻煩吧,你怎麽不看看自己是什麽貨色,除了我們王上還有誰喜歡你,你照照鏡子,就你那個長相根本不是什麽清冷,也不會激起人們想一探究竟的心。大多數人看見你便沒有興趣。”,晉仇的臉的确讓人看了便覺得心中清淨,是偏肅穆的。
就算是有淫心,都不見得會對其感興趣,哪怕一眼便知其好看,該無趣還是無趣。
“你這樣的人,根本配不起我們王上,你竟然還想着對王上不好。你想想,你除了那張空洞的臉還有什麽,你有才情嗎?還是修為高?品性好?還是能對殷地有所幫助,你一錢不值,擁有了天下最值得珍惜的,卻還不去愛護。活該一無所有。”,黃無害嘴上已經留德了,要不然他應該把晉侯他們的名字都說出來。
晉仇是真的跟殷王不合适,殷王值得更好的,而不是晉仇。
“就算我一錢不值,他愛的也還是我。”,晉仇在黃無害面前說,他故意做出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而你只是殷王的侍衛。”
黃無害覺得自己要瘋,他知道自己是侍衛,但他也沒妄想過其他,對殷王也只是主仆間的感情,今天來找晉仇是擔心晉仇對殷王不好。可晉仇竟然諷刺他的身份,他要是不做殷王近侍,也能繼承家業,位置雖不比侯,好歹是個子伯。
熱血上湧,黃無害覺得自己有些不受控制,他走到晉仇面前,一拳沖了上去,其實他不可能真的打晉仇,做出這個樣子也只是給晉仇看看,叫晉仇下次哪怕是為了安全也要好好陪他們王上。不然他肯定不用拳頭而直接用法術。
拳頭快要碰到晉仇的臉時,黃無害就收了勁,但下一刻,他的手還是打到了晉仇。
晉仇的臉肉眼可見地腫了起來。
不應該啊,就算他想打,以晉仇現在的實力,要不是故意想挨一拳,也絕不會受傷。
“走了。”,晉仇挨了一拳,沒再說什麽,身影便消失在了黃無害面前。
黃無害聽見申無傷說,“你闖禍了。”
“你既然知道我闖禍為什麽不攔着啊!”
“因為我也想打晉仇一拳,他要是想被你打,遲早要做出事來,與其日後受氣,不如現在就受了他的激将法,打他一拳。而且你那拳挺有力的,我很喜歡。”
你喜歡什麽,那一拳明顯是他自己貼上來要害我啊,申無傷你真是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