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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人有悔(四)

晉仇每天都給殷王煎藥,他要做的事很多,不光是煎藥,還有給殷王準備藥浴,再過幾日,還要幫殷王紮針,這些事情能耗去他一整天的時間,但他沒有怨言,也不能有怨言,畢竟他只是出力,而殷王幾乎在用整條命完成當年答應他的事。

晉家那些菘菜因無人管理已快枯死,晉仇往往半夜才有時間去管它們。

殷王的身體變得很快,法力有些不穩定,晉仇大多數時間都要陪着他。

但他幫不上太多的忙,殷王服藥後往往會将他趕走,自己熬過藥效。晉仇從來沒見過殷王服藥後的樣子,在他看來,殷王還是以前那個殷王,一絲柔軟的地方都沒有。

服藥的第十天,他給殷王紮針,晉家的夜總是那麽安靜,只鳥鳴聲清脆些。

“你學得如何了。”,殷王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脫下,躺在床上問晉仇。

晉仇正在處理那些銀針,燭火下的那片銀色有些過于顯眼。而床上的殷王有太過白了,那身軀像是發着光,透着種朦胧而冰冷的美。

“放心,不會紮傷你,我在自己身上試過了。”,晉仇坐在殷王榻邊,攥着殷王的手。

那手還是以前的樣子,修長有力,一點瞧不出衰弱,只是色澤不如以前光亮。

現在那只手正攥緊晉仇,“為什麽要在自己身上試。”,手的主人皺眉說。

晉仇神情淡然,“在自己身上才能知道自己紮得對不對,要是沒其他事,我就要紮針了。”

殷王的眉還是皺着,看樣子對他的舉動頗為不滿意,晉仇卻不想再說更多,他在自己身上試過很多下,就如他說的那般,不在自己身上試好,怎麽敢在殷王身上紮,怎麽知道紮在何處才能達到自己心中預想的效果。

捏起根針,晉仇之前從未做過紮針的事,不過他好歹學了幾日,雖然手下的力道不一定控制地好,位置卻絕不會有問題。

那本書上寫着xue位要先從頸間紮起,他看着殷王的脖子,慢慢将銀針紮了上去,殷王沒什麽反應,看樣子根本不疼,但晉仇紮自己的時候,卻感覺疼,他一向覺得自己感覺遲鈍,但現在殷王比他淡定得多。既然殷王沒什麽反應,他便專心地紮着。

心中也沒有什麽借機報複殷王的雜念,如果他時時都想着讓殷王不好受,兩人的關系也不會達到現在這種地步。

他既然答應殷王用心,便必會用心,這跟殷王是不是他的仇人沒任何關系。

從頸間的xue位紮到腰間的xue位,共五十四根針,晉仇紮完便停下,他發現自己的手有些抖,就算心裏早做好了準備,真紮起來還是因謹慎而用力過甚。

“不怕。”,殷王的手攥住了他,似乎是覺得他怕給自己紮錯。

晉仇的确怕紮錯,“你疼不疼?”,他問。

殷王将頭側過來看他,“不疼。”

晉仇發現殷王的眼神很溫柔,像是故意做出來的溫柔,只為讓他安心,但那表情還是有些不自然。

殷王本就不是那種會安慰人的,做出這種眼神委實太為難他了。而且随着時間的推移,晉仇發現殷王的臉上出了些汗,身體似乎也有些抖。

攥緊殷王的手,晉仇開始跟殷王講那些他們種下的花花草草。

松樹長得很快,已有五丈高了,今年晉家的天氣不是太好,長松樹的那片土地可能是因陣法老舊,最近都沒有下雨。他去看了那個陣法,照着書修改了下,松樹中途并沒有因幹旱而出現松針幹枯的現象,畢竟是長了八十年的樹,再怎麽幹,也不至于立刻老去。

就是殷王,明明之前說好兩人一起将那些陣法逐個改善的,改到中途殷王卻先來忙這事了。

一切都很好,東峰上的蓑羽鶴叼了那群白鴉的毛,使某只漂亮的白鴉禿了頂。

雲谷的泉水跟以前一樣旺盛,滋養出了些小草,鮮活脆嫩。

晉仇講了半個時辰,他平時話就不多,今日講這麽多,簡直已耗盡了所有的想象。要是時間還不夠,他只能将以前晉柏給他說的那些沒有邊際的話都說給殷王聽。

“換針了,你翻過來吧。”,他将最後的話說完,給殷王把後背的針都拔出,拔的時候發現那些地方有些發紅,這跟他給自己紮的情形完全不一樣。

“是藥的原因,別多想了。”,殷王見他盯着那些地方,說道。

晉仇點頭,看着殷王的腹部,那裏他見過許多遍了,每條線的走向都知道,每塊肌肉他都摸過,那些流暢緊實的肌膚曾帶給他極大的樂趣,但它們現在有些軟,雖然還是美得驚人,卻顯示出不健康的感覺來了,且腹部似有些痙攣,殷王這些天沒讓自己碰,自己也不知道那裏會這樣。

“為什麽要瞞着我。”,他摸着那裏說。

殷王聲音低沉,“這種小事沒必要說,倒是你,平日裏也沒有那麽多話,怎今日話那麽多。”,的确有些多,但殷王明顯是愛聽的。

晉仇給殷王拂去額間的汗,對着殷王的胸腹處紮了下去,他有意放輕力度,在第一下紮完後,殷王卻還是有些顫抖,不過立刻就被殷王自己制止住罷了。

說不疼只是騙晉仇的,殷王很疼,他這輩子都沒像最近幾日這般疼過,但如果能有他跟晉仇的孩子,事情還是很好的。他們已過了八十多年,未來還會在一起很久,他無法容忍任何人事破壞現在的寧靜,當然也無法因疼痛就放棄能讓自己跟晉仇更親近的機會。

如果是他人造成自己跟晉仇的矛盾,他尚可挽救,但若是他自己,只因疼痛,就放棄有孩子,從而失去讓晉仇安心的機會,那他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

背部的針的确不算太疼,最少比起服藥的疼已好太多,他每次服藥都将晉仇趕出,是因為服藥後确會因疼痛而難以控制自己,樣子也不是很好看,恐怕晉仇看到會有陰影。但胸腹部的針有些不一樣,殷王控制着自己,竭力忍住因紮針而帶來的內府疼痛。

腸胃似乎痙攣了起來,他身體一直很好,此前從未這樣過。不過那份秘方他看過,要想讓一個男子的身體能成功懷孕,勢必要改變結構,疼痛是在所難免的,他只準備挺過去,從來沒想過讓晉仇停。

但晉仇紮針的動作還是慢了下來。

唇間一片柔軟。

“等下再紮。”,晉仇吻着殷王道。

此後他每紮一針都吻殷王片刻,殷王的唇很軟,咬在嘴裏讓人不忍心停下來。

只是這般分散殷王的注意,紮完後殷王的身上卻還是濕透了。

晉仇施着清潔術,側躺在榻上,虛抱住殷王,“還要繼續嗎?孩子可以以後再說,我并不是太急,這法子太兇險了,不如再等些年,等個好方子。”

“沒有好方子,逆天而行總要受苦,早受苦比晚受苦強,以後不定有什麽變數。”,殷王的頭跟晉仇貼在一起,他們靠得很近,仿佛這樣心意便可相通。

“不如讓我來。”,晉仇輕聲說了句。

殷王皺着眉,“我修為比你高,你來承受的只會比我更多,此事萬不要再提了,既做到今日這個地步,便再無反悔的可能。”,他做此事的确要比晉仇容易些,在修仙界,為一個修為比自己高的人生子要比為修為低于自己的人生子難得多。

殷王從不曾放棄過自己決定做的事,他忍着體內的疼痛,開始跟晉仇談論前些日子看到過的陣法。

晉仇看他的意思,便也不再說,或許他真正要問殷王的,不是殷王疼不疼,而是殷王哪裏來的信心,相信只要為自己生了孩子,自己便會原諒他滅滿門的仇。

可能這些年他們相處得的确太和諧,也可能是做錯事的人永遠比被傷害的人要更容易忽視自己的錯誤。

晉仇一點不想要兩人的孩子,他只是找個能讓殷王變虛弱的方法以進行自己的計劃。

一個由仇人生的孩子,他不會抹平兩人的仇恨,只會讓仇恨以更扭曲更盤根交錯的姿态長下去。

晉仇不希望那樣,但殷王的确很有毅力。

将殷王身上的那些針都拔去,殷王的疼痛并未因此而縮減,相反,他體內似乎一陣翻滾,終是忍不住吐了起來,晉仇扶着他。

發現殷王什麽都未吐過,本來這幾日就未吃喝過,現在連酸水都沒有,只是殷王似乎受不住,他的手扒住塌旁,将晉仇推開,自己彎着腰,發出痛苦的喘息聲。

但還是什麽都沒有,似乎一切都只有動作沒有其他,殷王累了,他連眼都睜不開,但還是重複着嘔吐的動作。

他的體內并不平靜,腸胃像是被人揪着,冷汗從臉邊滑落到地上,打濕了一片。

一個字都發不出來,身體顫抖着,意識越來越模糊卻昏不過去。

像是覺得不能任由殷王這般,晉仇将殷王抱到了床上,要是平時,殷王絕不會讓他抱,晉仇初抱起殷王時還有些陌生。

“吐不出來就在榻上躺着吧,不會弄髒的。”,他抱住殷王,手放在殷王腹部。

那裏的确在躁動着,他不用細摸便能感覺出來。

殷王的冷汗打濕了床鋪,身體的痙攣時劇時緩,但從不曾停過。晉仇緊緊抱着他,他與殷王說着一些能讓人開心的事,并不時施幾個清潔術。

那一晚過得很慢,晉仇第一次見殷王眼圈發紅的樣子,劇烈的疼痛加惡心使殷王說不出話來,他更沒有力氣握住晉仇的手。

清晨的光起來時,殷王還在發着抖,卻說出了話。

“準備藥浴。”,那聲音很輕,晉仇險些錯過,他握着殷王的手。

“是不是好點兒了,能睡便睡,今日不泡藥浴了。”,藥浴也會刺激身體,晉仇雖然不在意殷王的身體,但着實沒必要連番折騰。

殷王卻不聽他的話,正準備掙紮着起來,但他手上根本沒什麽力氣。

那書上的确寫了紮針後的五個時辰要進行藥浴,可晉仇覺得殷王沒必要這般折騰,再緩些時刻去也不會釀成大害。

“晉仇”,殷王顫抖着開口,似乎想說什麽,晉仇貼近他的嘴邊,有些想聽清,但下一刻,一大股濕熱的東西噴在了晉仇臉上,使晉仇的臉一片血紅。

殷王撐不住般地攤在床上,嘴角邊是不斷湧出的鮮紅。

晉仇摸了一把自己的臉,發現手上都是血,那些血就在他的眼前噴出,有些燙人。

來不及細想,晉仇将木桶準備好,放上靈材跟水,用法力加熱使其藥效快速出來,轉而去榻上抱起殷王。

殷王嘴邊的血流個不停,晉仇抱起他時,因為姿勢的變化又吐出了一大口,晉仇看着那個場景覺得身體有些發冷。

試了下水溫,将殷王放入桶中,晉仇架起殷王的胳膊,防止他掉下去。

藥效慢慢出來,滲入體內,殷王覺得有些難熬,這些藥材他全看過,覺得其中有些東西很是摧殘身體,以他的境界都有些受不住。

聽巫祝講,是根據古書記載,找到了事跡記載中那修士的墓,挖墳尋書得來的。巫祝找書花的時間不算太長,試書的時間卻有些長,但總算這書上記載卻是有效,他看過那些試藥人,為防消息洩露便将他們殺害了,說來都是些罪惡滔天的人,關在牢中,即使是當了試藥的人也難以補償其罪。

書既然沒錯,他人能熬過去自己便段沒有熬不過去的道理,只是體內像是翻滾着,在藥的催發下,感覺更是靈敏,身體變得不像是自己的。

晉仇只看見殷王一直在吐血,他抱着殷王,控制着水溫,發現水全被血染透了。

“白菘,再等片刻,再等片刻咱們就從水裏出來。”,晉仇和殷王說着話,他發現殷王的眼有些睜不開了,倒不是怕殷王死去,只是心中難以平靜下來。

殷王的血終于不再吐了,只是身體似乎沒什麽好轉。

泡藥的時間過去,晉仇将殷王抱出,給他捂好被子。

說道:“我去外面問問楚子究竟是怎麽回事,你待在屋中靜養,回來我給你做菘菜。”

殷王也不知是怎麽想的,他睜眼看晉仇,看樣子沒打算讓晉仇出去,他的身體他自己清楚,旁人根本幫不上忙,晉仇與其出去,不如在屋中陪他。

可晉仇看不懂殷王的意思,他還是出去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番出去不單單是為殷王的身體,更是為了與魏輕愁等人的合謀。

殷王的身體難得這麽弱,不利用好機會便浪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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