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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人有悔(七)

晉仇與殷王縮在晉家應該有九十年了,殷王一直未懷孕,他看上去有些急,但晉仇不急。

似乎他們還有無窮無盡的時間,想要有總能有的。

修仙女子想要有個孩子尚且不易,殷王這樣的男子,就算強行改變自己的身體,也要等上很長時間。

燮宮前的水最近頗不平靜,秋天要到了,它們似在進行最後的奔騰,擔心冬日的寒冷将自己凍住。但它們大可不必擔心,燮宮前的水是凍不上的,這裏不冷。

就算它們冷,也不會有殷王冷。

他躺在椅上,身上蓋着厚重的被子,像是生怕被冷風吹進一般裹得極厚極緊。晉仇坐在他旁邊,握住殷王的手,給他暖着。

那手還是一如既往的修長漂亮,只是許久都不曾暖了。

“今晚要吃什麽,還是菘菜嗎?要不要加肉。”,晉仇在旁一手握着殷王,一手拿着書,給殷王讀着。

殷王最近法力頗弱,不過于法術上的理解還是位于修仙界頂端的,晉仇與他待在一起,稍聽上那麽一兩句便會覺得受用無窮,且殷王永遠不會嫌他理解慢,其實他在功法上也極懂,只是不如殷王,先前教他這些的師父也遠不如殷王。

殷王從不對他發火,雖也不誇獎,但相處起來真是舒服。

只是這類東西想多了極耗精神,他往往讀到一半便停,問殷王吃什麽。

他們已吃了多年的菘菜,那東西極好做,只是将鍋刷淨,水燒至無,使鍋中無半點濕潤,再加以油,待油燒熱,将切好或撕好的菘菜放入,加鹽,不消片刻極好,吃的是原汁原味,段不願放他物。

不過那是殷王對晉仇的常用做法,給殷王做,晉仇還是想加些肉的,什麽肉都好,能滋養身體便可。

殷王現在的身體,他實在是不放心讓殷王吃清炒菘菜,或水煮菘菜。

“不加肉。”,殷王說,他知道自己的身體得靠外物去補,但晉仇根本不願意碰肉,既然晉仇不願意,他便沒必要吃,就算吃也補不了什麽,倒是叫晉仇徒增煩惱。

“楚子的東西你也不吃,這般哪行,你臉色最近愈發不好了。”,晉仇握緊殷王的手,這些年下來殷王的身體總體上的确較平緩,但最近不知為何又有些不行了。身上冰的如死人一般,手中更是無力,走路都需要他扶着。

更不說那臉了,蒼白如雪,叫人望之便新生憂慮。

且晉仇前天發現殷王夜晚又有些抖,這些年殷王遭了不少罪,受了極多的苦,遇到尋常的疼痛都能控制住自己,前天卻不知是不是又疼了。

“我無事,你去做飯,我再在此處坐片刻。”,燮宮前的風景開闊,于此能望見極多古樹,鳥鳴山澗,生機不斷。

晉仇以往也經常讓殷王在此處待着,因怕殷王餓,聽了此話便走了。

只餘殷王一人,在晉仇走後摁住自己腹部,腰背塌成一片,無助地發着抖。

肚腹間像是有什麽在躁動,痙攣一片,力道大得甚至要頂開殷王的手,且像是被火炙烤,叫殷王有些受不住。

晉仇如未開口要去做吃的,他也會叫晉仇走,這般脆弱醜陋的樣子他實在不想被他人看見。

哪怕與晉仇同卧了九十年,此前諸般醜态都被晉仇看在眼裏,殷王仍覺難堪。

“呃”,忍不住痛哼了一聲,殷王喘息着,冷汗從臉邊劃下,手腳無力,他放在腹間的手終是垂了下來。

摁着也無用,這次疼的有些不一般,殷王只覺四肢百骸都開始痛,連頭都有些脹,叫他完全不知顧哪處。

脹痛過後,全身像被針紮,殷王竭力忍着不發出聲音來,卻還是覺得越來越怪異了。

疼痛的方式在不斷變化,晉仇既還未出來,說明時間未過去多久。

可他已疼得受不住,身上的被子被打濕了,殷王沒有力氣将它揭開,或許他方才不該讓晉仇走,應該讓晉仇陪着他。

從某一時開始,四肢變得有些麻,疼痛卻并不是消失,而是在緩慢地向他腹部移動,四肢百骸的疼都向一處集中着。

那種感覺很恐怖,像是有東西在爬着,加劇某處的痛苦。

殷王用最後的力擡起胳膊,咬住。

下一刻,鋪天蓋地的痛在腹部的一處爆發,殷王的意識在那一瞬間模糊,卻又立刻轉醒過來,猛地咬住胳膊,殷王險些疼死過去。

“唔……嗯……”,盡管控制着自己不發出慘叫,聲音卻還是露了出來。

殷王不敢細想,腹中像是有什麽東西開裂了,他全身緊繃着,感覺自己在被撕裂,一點點,生怕他死不了。

有人抱住了他,可他根本感覺不到任何溫暖,他只是覺得疼,能殺死人的疼。

以往幾年的藥效像是爆發了出來,殷王根本承受不了。

晉仇是察覺出異樣後才緊忙趕來的,一來就發現殷王一副快死的樣子。

将殷王抱在懷中,卻發現殷王根本沒任何反應,像是被疼痛徹底控制了。

懷中的身體很是僵硬,殷王的眼越睜越大,瞳孔卻在擴散。

晉仇用全力将殷王的手抽開,那胳膊上已被咬下來一塊肉,晉仇将自己的肩膀遞過去,殷王咬住那裏,疼痛使晉仇的臉看上去有些苦。

這種事他不是第一次做了,殷王疼成這樣的次數不少,細數的話,他身上有不少殷王咬出的傷,只是大多是在幾年前了,那時殷王身體實在忍不住又沒有意識才咬他,放到殷王冷靜的時候,絕不會願意這般。

晉仇許久沒看見殷王這幅樣子,現在瞧起來真是膽戰心驚,可他心中想的不光這些。

殷王的痛他有責任,一月前他為殷王下了魏輕愁制出的假藥,上面應該有讓人誤以為自己懷孕的藥效,只是殷王服後并無太大反應,他原以為藥不管用,卻未想到殷王今日會變成這般。看起來是藥起效果了。

抱起殷王,晉仇向屋中走去,他動作盡量輕柔,殷王卻還是因位置的變化而疼得揚起了脖子。

晉仇對此已無什麽感受,畢竟這些年來他都做好了準備,見得也多,心中已有些麻木。

被抱到床上的殷王一點兒都不好受,晉仇抱緊他,輕撫着他的背。

就像很多個夜晚那樣,殷王忍着徹骨的折磨,他抱着殷王,以前他還是心疼的,今天卻感覺心中有些平靜,可能是因為今天的一切都是假的,未來的疼痛也是無任何意義的,他給殷王服了假藥,殷王今後大概會覺得自己真懷了孩子,但實際什麽都沒有,且再不會有了。

他注定跟殷王不會有孩子。

混元當年問他相不相信男子懷孕一說,他沒正面回答,因為他知道混元不喜歡這種違背天道的事,哪怕混元平日裏看着很好相處,真觸到某些點也是極為恐怖的。晉仇當時不回答,也是心中真的想有孩子,哪怕只是想想,雖然他一直表現得很抗拒,不過夜深人靜,他躺在殷王身邊的時候還是會覺得有孩子很好,如果他同殷王真有孩子,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會對殷王更好些。

自己的心是最難揣測的,晉仇現如今倒是不用揣測了,他跟殷王不會有孩子,有的只是假象。

第二日晉仇是在朦朦胧胧中醒來的,他睜眼看外面,發現日已西斜,今日的光他還未看見,就落了。

殷王不知什麽什麽時候清醒了過來,正将手放在腕上,似乎在摸索什麽。

不出意外的話,殷王會告訴自己他們終于有孩子了,晉仇能想象到那畫面,他只想笑笑。

“你察覺出什麽了嗎?”,殷王看晉仇醒來,湊到他身邊,低聲說,那聲音極其黯啞,像是被沙子摩擦着,只讓人感覺疼痛。

以往不是這樣的,殷王聲音向來很好聽,低沉地讓人心醉。

晉仇抱起他,感受着他的氣息,似乎的确不一樣了,這種感覺。

晉仇驚了一下,“你的法力!”,他根本感覺不出殷王的法力來,一絲一毫都沒有,像是凡人一般,根本不是修仙之人的氣息。

他原以為殷王就算服藥後衰弱也頂多是弱到一重天的境界,但現在這樣,氣息上簡直與凡人無異。

不過身體未見老,應該還是和凡人有區別的。

“晉仇,我廢了。”,殷王在他耳邊說,那些氣息噴在晉仇耳旁,叫晉仇心中有些發涼。

“以後應該能恢複,你不要急。”,晉仇親了一下殷王的臉,将兩人的距離拉近。

殷王的神情有些怪,似乎并不悲傷,但又不是喜悅,他身上無力,否則應該會抱緊晉仇。

“我不急,晉仇,我們可能有孩子了。”,他悄悄說着,像是生怕被別人知道,似乎又有些不确定,便像告密般輕聲。

晉仇聽到此話并沒有絲毫震驚,要是殷王不說這話,他可能心中還會好受些,但現在,他不能跟殷王說你的感覺是錯的,更不能對此表現得無動于衷。

他顫抖着摸上殷王的手腕,然後側身将頭輕輕放在殷王的肚上,似乎在聽什麽。

那脈象上的确是如珠走滑的,只是殷王一男子,這脈象也不知該怎麽說。

晉仇面對殷王,他的表情像是要哭出來,殷王看着他,明顯是理解錯了。

片刻後,晉仇看到殷王笑了,笑得極輕極淺,只是那蒼白的臉上還帶着方才因疼痛而産生的倦容。

“法力沒了可以再練,晉仇,不要擔心。我們可以當爹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發評有紅包,有紅包,注意後臺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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