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有悔(八)
修仙界最近頗不平靜,似乎連陋巷裏都有些躁動。
“你們看到那水鏡中的畫面了嗎?真是恐怖。”
“本以為我們這樣的修士終其一生也不可能看見水鏡,萬未想到只是聽人說的去水中瞧了一眼,便看見了那番景象。”
“密,若無言。此事不是你我等人能看的。”,一修士叫那些正在談論此話的人閉嘴,假裝沒說過。
但嘴哪是那麽好閉的。
蔡地的角落處暗潮湧動,不知他們看見了什麽,神情俱是一片驚恐,偏又有些想探究的點點好奇之心。
“那是殷王。”,他們隐約說。
只是這話說完他們的屋中便靜下來了,這裏本是一處極隐秘的酒館,就算安靜也安靜不到哪去,但現在他們有意不說了。
“為什麽我們蔡地的人會先看見,還有他人知道嗎?”,有人悄聲問,像是深谙前面某人那句話的開端:密,這是個密事,知道了也要假裝不知道。
可就算是密事,也擋不住人們的嘴,哪怕這些人是修仙的,也免不了心中的那份好奇。再加上這是個秘密,越是秘密的便越想讓人一探究竟。
“陳地的人也看見了。”
“噫,那離天下人都知道也就不遠了。”
“是這樣,陳地的人一向守不住嘴。”,陳蔡是舊仇,只要有機會,便要使勁地埋汰對方。
話說到這裏他們就又開始聊關于陳地的事了,可能也是怕了之前的話,現在衆人一起笑得頗為開懷,像是生怕別人不知他們在飲酒作樂。
畢竟飲酒作樂要比誣陷殷王來的強。
能讓他們一直覺得不能說的,當然是殷王的事,殷王的錯,殷王不可告人,看見了也要裝作沒看見的事。
只是殷王做了何事,能讓他們這般諱莫如深,陳蔡的人都不願細說。
但在陳蔡之後,元地、楚地、魏地、趙地也都出現那抹水鏡,它們或是在河中出現,或是在水中,或只是在平日所看的鏡中,天下的修士都看見了那場面,甚至是天下的凡人,看見那景象的人絕不在少數。
起初大家還能守住這個秘密,但後來,知道的人越來越多,秘密也就不是秘密了。
“殷王真是越來越暴戾了,他這才執掌天下多少年,就做出這麽多事來。”,殷王執掌天下的時間的确不長,他父殷王阏商活的時間長,所以殷王太庚兩千多歲才登上殷王的位置,現如今是殷王兩百九十二年,對于修仙界衆人來說,絕不算是很長。
殷王太庚往日的确有暴戾恣睢的傳聞,但真讓他名聲受疑的是晉侯一事。
晉地是極強的,殷王阏商時差點讓晉侯獻奪了天下的統治,但晉地人一向講究忠君,所以晉侯獻不曾反,晉地人也不像是會反的樣子,晉侯載昌也不像是會反的樣子,但殷王說他們反了,殷王拿出證據,滅了晉地。
殷王是天下的主人,是天道之下第一人,世人當然肯信殷王,只是也有懷疑的,但終究不敢說出口。
關于晉地的事他們應該永世不提,頂多在閑暇時說說晉地那位少主,道號晉崇修,本名晉松,卻被殷王改為晉仇的廢物。他年少時便有名,衆人傳言說他仙風道骨,不染凡塵,雖面相清美,卻不讓人産生一絲一毫想去觸碰的心,就算是再淫邪的人,在他面前都産不生欲望。
關于他的事,還有晉家滅門,晉崇修的父母親人幾乎沒有活下來的,但晉崇修卻活了下來,後有人在魏地得知他被殷王使臣帶走,在楚地又與殷王不知做了何事,關于他和殷王的關系向來衆說紛纭,但話說得不至于太過分,因晉崇修的臉是個人都不至于看得上。
那種一眼看上去便又好看又讓人索然的臉,怕是看久了會影響床間之事。
但此次關于殷王的醜聞與晉崇修是有關系的,不光與晉崇修有關系,與晉地所有人都有關系。
水鏡中的事發生在葉周,天下人都知葉周被鎖城後遭全滅,只有一個又殘廢又瘋又不會說話的荀季活了下來,他人都死得頗慘。
殷王派人來清理了那些屍體,晉地的原陽、離石等地也出人來看了幾眼。
大家對此頗有揣測,但随着鄭地的消亡,葉周的死便沒人再談。
可不談不意味着不想,當時便有人揣測是殷王所為,如今一看水鏡,果然與殷王有關。
離石的人是最先憤怒的,他們與葉周同屬晉地,遇此情此景怎能不憤慨。
“一切都是殷王做的,你們沒看那水鏡嗎!殷王用各種方法虐殺了葉周人,這世間能想到的還是想不到的,他都要在葉周之人的身上試!葉周何錯啊,他連說都不說,正月裏就将葉周滅了,還是這種方法,生怕葉周那些人死得安生!”
水鏡的畫面大家都看到了,不是別的,全是殷王殺葉周人的畫面,殷王一個個敲開他們的門,施加法力在那些人上,慘叫聲幾乎隔着水鏡傳到了每個人的心裏,還有那些懶于挨個動手而直接用陣法殺死,用厲鬼噬咬死的。
“殷王是故意在試陣法,他每一次用的陣法都不一樣,活活試了上百個。”
“你們有人會那些陣法嗎?”
“不會,一看就是殷地獨有的,我這兩日沒少去各處尋水鏡看那場面,但看了再多次也看不懂,只知道極精妙,搞不好就是在試新的陣法。”
“啧,真殘忍。”
“是殘忍,尤其是那個厲鬼的,當真恐怖。”
“殷王真是天下的主人嗎?天就這麽縱容着他折磨人!”
“賊老天!”
“噓,萬不要扯到天上去,你還想不想修仙了。”
“天恐怕已不喜殷王了,否則怎會出這麽多事,要我說,這水鏡就是天降的,不然怎麽會這麽多。”
“天會管這種事?可能還是晉地一脈的心不死。”
“就算是晉地的心不死,殷王要是不這麽殘忍,也不會有水鏡中的畫面流出。再說除了天,誰能在殷王眼下隐藏自身,取得水鏡中的場景。”
“啧,當真不可細想。”
是不可細想,殷地的人已出來,監視天下的不軌言行,但水鏡中的畫面去不掉,就算殷地的修士将那些水鏡逐個破壞了,事情還是傳到了大部分人的心裏。
殷王所有的屬臣都被徹查了一遍,但能在殷王眼下做到錄得水鏡還不被殷王發現的,着實沒有。
當然沒有,因那些畫面完全不是常人能得到的,這世間看見了那場面的,也只有殷王自己、荀季,還有和混元待在一起的晉仇。
晉仇當然知道如何用水鏡記下畫面,雖然他的法力還沒有到那種地步,但從魏輕愁手中得來的法器還是能助他做到此事,如這事發生時,混元又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便更好做到了。
殷王最近身體頗為不好,晉仇借給他尋藥的機會頻頻出晉家的結界。
自然,也能知道外面發生的事。
他無動于衷,是因為事就是他做的。
不光是他,還是趙魏,水鏡由趙魏的人來散布,那東西極不好做,但所幸他們的時間夠長,在殷地反應過來前,便完成了布置,将其展示在了衆人面前。
殷王不在,要駁倒殷就變得比平日要容易的多,但殷地的修士修為都不低,唯一能扳倒他們的,是天下人的齊心。
要齊心必先生反心。
葉周的慘相只是一個觸發,晉仇既然開始做了,便會是連環的做,做到讓天下人心惶惶,唯恐殷王動刀動到自己身上。
而殷王自身呢,殷王早已被天棄了。
晉仇會叫他人明白這一點,在修仙界,被天所棄是極慘的。
晉家的結界已被晉仇更改,只有他自己的血才可能打開結界,且要施的咒也完全變了。
殷王自己出不去晉家,外面的人也絕進不來。
只是這些事,晉仇還不想讓殷王知道,或許他終有些心軟,并不想讓殷王在孕子其間太過憂心。
雖然孕子也是假的。
走進燮宮,這裏的陣法被晉仇改過,改地更為溫暖,四季都是暖的,以防殷王太冷。
“給你帶了飄香閣的飯,現在吃嗎?”,趴在殷王身上抱緊他,晉仇覺得殷王隐約知道了什麽,但現在這幅場景,殷王知道也裝作不知。
“不吃。”,殷王閉着眼說,這是他孕子的第四個月,諸身乏力,腹中時不時便疼,叫他完全不想動。
但他現在的身體不比以前,雖與凡人還有些差別,但最好十日內吃一頓飯,如能一日一吃便更好,畢竟他的身體極需要外物來滋養。
“今日如何,可是難受了?”,晉仇給他傳着些許法力,這些法力進入殷王的身體就會煙消雲散,但進入的時候的确會讓人好受,抱緊殷王,晉仇試着讓他全身都舒适些。
但殷王明顯未因此而放松。
他睜眼,神情冷漠,問道:“晉仇,最近你都出去做什麽了。”
他不想吃飄香閣的飯,更不想吃冊府的飯,晉仇如心中真在意他,不如親手給他做,哪怕是水煮菘菜也要比這些強。
晉仇不至于不知道這一點,嘴上說着是為他補身體,其實這般,明顯是在外謀劃什麽。
晉仇能謀劃的,也就關于殷地的那些事了。
此前不做,他失去了法力就做,狼子野心簡直遮都遮不住。
“你身體這般,我不會做傷害自己孩子的事。”,雖然孩子并不存在。
殷王又将眼閉上了,晉仇只有在這時才提孩子的事,但平日,連一個字都不願說,像是心中根本沒有這個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