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有悔(十)
晉仇往藥爐中加了幾味藥,掌控着火候,準備一個時辰後給殷王送去,近日殷王病了,雖是普通的風寒,卻因從小修仙未生過病,而導致一小小的風寒都極為難愈,殷王又怕傷了孩子,不肯吃尋常的藥,晉仇不好跟他說沒孩子,只得尋了藥來,自己給殷王煎藥。
藥爐是他特意從晉家中的煉丹室搬來的,之前給殷王煎藥用的并不是這物事,此次殷王得了尋常的病,有異于先前的藥,便換了煎藥的物事。
不知殷王什麽時候能好過來,晉仇其實已幾日未回晉家了,他在外需做其他事,本想着尋常的風寒以殷王的身體不日便好了,卻未想到此次回來還病着,且看樣子是愈來愈重了。
所幸魏輕愁早有準備,給他拿了治風寒的藥。
看着藥爐,估摸着時候好了,晉仇便給殷王端了上去。
殷王的身體最近愈發不好,又病着,此時正躺在榻上小憩。
晉仇端藥進去的時候他正眉頭緊皺,不知夢到了什麽。
“睡好了嗎?要不要喝藥”,他開口道,心中并不怕殷王聽不見自己的聲音,畢竟殷王睡得一向淺,警惕心又重,哪怕是在晉家,與他住在一起,也并未真正放松過。
他叫完,果然見殷王醒了。
只是殷王并沒有表現出太多喜悅,反而是面色有些冷凝地問他:“這幾日都去做什麽了。”
那聲音極冷,還帶着病中的沙啞。
晉仇坐到他身側,給他遞上藥。
“為何問這些?”
“不該問嗎?”,殷王看着他,那眼中滿是審視,叫晉仇有些不悅。
他的脾氣最近見長,不知是何原因,可能是因長期照顧一人産生的心中沉悶難以抒發,也可能是背着殷王做見不得人的事而心生郁結。不管是什麽原因,他都得承認在殷王問自己這話時,他心中仿佛生了個疙瘩。
“該喝藥,別問這事。”,他道。
殷王接過那藥,沉着臉看了許久,似乎在端詳其中放沒放什麽不該有的東西。
“放心,沒毒。”,晉仇看着他道。
殷王卻是未喝,他晃了晃那碗,最終當着晉仇的面把藥澆在了地上。
地很淨,晉仇經常用清潔術打掃,此時那滾燙的藥稀疏疏澆在上面,燙起了層層霧煙。
“你是不想喝嗎?”,晉仇低眸,看着那順着地越流越多的藥。
“孤為何不喝,你不知道嗎。”,殷王盯着晉仇的眼。
他雖然近幾年都不曾與殷地的人聯系,卻不代表他是個傻子,晉仇心中怨他,是他對不起晉仇在先,他願意順着晉仇的意思,以讓晉仇更開心些,但這不意味着他可以縱容晉仇的所有。
先前他法力還在,晉仇緊守在他身旁,不曾出過晉家。現如今他法力全失,又懷了孩子,正是最脆弱的時候,晉仇卻撇下他,一月都不回來幾次,說是沒在外面做什麽他根本不信。
“既不願喝,便不要喝了,你自己熬着吧,病的總歸不是我。”,晉仇道,他轉身離開。
卻感覺身體突然被制住,一切都在一瞬間,他再一回神,發現身體已被殷王壓住,殷王的右手攥緊了自己的脈門,把自己兩腕并在了一起,而左手正掐住自己脖子,動作快地他根本沒反應過來。
的确是他大意了,殷王就算懷着孩子,沒了法力,身手卻還在,那具身軀本就比他有力,想要在他不備時制住他并不算太難。
更何況自己根本沒想過殷王會突然這麽做。
喉間被掐地有些喘不上來氣,晉仇試着掙紮了一番,卻發現殷王用的力極大。
“你要是再動,孤就掰斷你的脈門,使你成個凡人,總要比讓你在外做對不起孤的事強。”,殷王的聲音很沉穩,一絲慌亂都無。
晉仇不動了,他看殷王,“為什麽這麽做,你這樣別傷着肚裏的孩子。”
這時候倒知道說孩子了,懷子這麽久晉仇就從未在意過孩子,殷王手中的力并不曾松動。
他知道修士的脈門在何處,也知道怎樣最快廢掉一個修士。
晉仇的身體他很熟悉,那張臉他更是熟悉。
“你在外是否做着推倒孤的事,孤在你晉家,沒了法力,走到結界都需要一月以上的時間,那結界更是不可能打開。殷地的人不知怎麽進來,孤又出不去,正是你做事的最好時機。更何況投鼠忌器,孤在你這裏,便宛如質子,殷地人就算想動你,也要掂量着孤怎麽想。他們更怕你一怒之下會對孤不好。”
“你想多了,我們還有孩子,怎麽會對你動手。”
“殷地人不信你。孤也不知你是否會對孤動手。”,殷王的力并未放松,晉仇不敢躁動。
“既然懷疑我,之前為何願意給我生子?”,晉仇面有凄苦,其實他是真的想知道,如果他是殷王,就算想給自己生子,也要去殷地,殷地要比這裏安全的多。
殷王神情未變,“孤怕你不開心,怕你覺得孤懷疑你。你那陣子又每日都陪孤,便未去殷地。”
晉仇跟他在一起九十年,日日都不曾離開,唯一離開的那次是他叫晉仇出去,自己好服藥。哪怕他知此舉危險,也願意放手一試,他是真的想跟晉仇在一起。
殷王看着晉仇的臉,晉仇還是和以前一般,面上有些疏離,但他喜歡的就是這份疏離,如晉仇一直這般,也不至于叫他擔心。但晉仇心中,實際是暗藏反心的,恨不得将他除之而後快的反心,連孩子都不一定會接受。
心中雖想着這些,手中的動作卻是未疏忽,殷王在考慮到底要不要趁機廢了晉仇的脈門。
但腹中一痛,有物故意撞在那裏,殷王怕孩子出事,松開了對晉仇的禁锢。
下一刻,他被晉仇按在榻上,肚子緊貼着榻,有些被擠壓,孩子不滿地踢了他一下。
晉仇從來不摸他的肚子,肯定不知道孩子會動了,他叫晉仇摸晉仇都不摸,他說孩子動晉仇就只會神情怪異地看他。
“殷太庚,你要是不想過現在的日子,便沒必要過了。”,晉仇将殷王摁在床上,手中絲毫不憐惜,他一開始還不想如此,畢竟殷王到底是懷着子,就算只是一個懷子的假象,他也不想對着殷王的肚子出手,可在方才那一刻,他竟然感到了殷王的殺意。
殷王既然如此,他也沒必要再做戲,索性撕破臉,他在外需要忙的事還多,沒必要抽出時間來照顧殷王。
殷王也不需要他照顧,現在看來,殷王身體好得很,連他都能輕易制服,還怕什麽別的,一點不像一個虛弱的人。
“晉仇。”,殷王聲音中泛着怒氣,顯然是對晉仇用膝蓋頂自己肚子那一下極為不滿。
他幾乎耗出了所有去對這個孩子,晉仇不在他身邊,對他的身體不熟悉,但他自己是熟悉的,這孩子也不知是怎麽回事,格外的弱。他按照巫祝留給自己的藥方,配了藥。巫祝曾告訴他,如果孩子弱,很可能最終會保不下來,他殷王的孩子怎麽可能保不下來。
殷王撐着身子給自己熬藥,服藥後再疼都沒打算停。
晉仇知道他喝藥,卻根本不問他是怎麽回事,他要和晉仇說,晉仇一聽孩子兩字就躲到一旁去。
晉仇的态度他可以不管,但既然孩子已有,晉仇就算不喜歡孩子,也沒必要踢他。
晉仇自己也覺得不對,但那終究是個假孩子,他面對着殷王的怒火,施了個定身術,在他處找到鐵鏈,來到了殷王身旁。
“你既然心有不忿,便在榻上躺着吧。”,用鐵鏈捆住殷王的身體,晉仇在繞過那隆起的腹部時愣了下神,魏輕愁的藥倒是好用,殷王的身體像是真的懷了。
“我要出晉家了,你就在榻上這般躺着,雖然法力盡失,但你總不是凡人,根基應還在,餓上那麽十日也不會有事。如此,你便在此好好想想吧,我十日後再來。”,晉仇看着殷王,殷王的臉冷得恐怖,叫他心中無端有些發寒。
轉身欲走,只聽見殷王道:“晉仇,你不要這個孩子。”
殷王被捆在了榻上,他的身體其實極弱,方才的動作已耗盡了全身的力氣,此刻被捆着,更是連手指都動不了,他腹中有些疼痛,想是晉仇剛才那一下所致。
晉仇沒回頭,他只說:“想要,但我現在要走了,你自己照顧自己。”
怎麽照顧?身體連動都動不了,還要照顧。
殷王閉上眼,想着要不要和晉仇服軟,他沒幹過服軟的事,但現在不是他硬撐的時候。
睜眼想跟晉仇說話,卻發現屋中空空,晉仇早已走了。
殷王又閉上了眼,不知在想什麽。
晉仇其實不該将殷王捆住,殷王再做對不起他的事,他也該掂量着殷王的身體,雖然他堅信殷王肚中沒有孩子,但殷王的虛弱不是假的,捆上十日,不吃不喝,又被束縛着,真等他回來,不定連命都沒有了,就算有,也要大受損耗。
他自己比誰都清楚那一點,但他還是做了,殷王滅他全家,如果他憐惜殷王,又有誰去憐惜他。
從晉家的另一個方面打開了結界,晉仇早已做出新的結界來。
殷地人知是他在背後整事,必會在結界前守着他。
那個結界已經不安全了,晉仇也早就不打算再用。
所幸這些年他與殷王閑着無事,在結界的陣法上研究了許久,殷王在這上面極有天賦,完全不是旁人能比的,他在陣法上不如殷王,可也算不上差。
九十年下來,關于晉家的結界,晉仇早已有了新的想法。不可能再留着那個舊的結界。
他不僅不會留着那個結界,還開出了許多新的結界且讓這些結界時常變化着。
殷地人要想通過結界抓住他,不如先找個在陣法上比殷王還強的。
他覺得這人才很難找,畢竟以殷王的修為,站得要比尋常人高得多,眼界不同,陣法亦不同。
走出結界晉仇并未去大澤,像大澤這種地方,殷地人早已在看守,如叫他們看到自己,免不了一份争執。
他在天下行走着,借機看看趙魏兩家将事做得如何。
魏輕愁與趙射川應被殷地的人看着,但這麽多年的準備,他們早已在天下密布了各環節需要出現的人。
現在正是傳播流言的時候。
從葉周的慘滅到鄭地的消失,修仙界應已開始注意,流言既起,短時間內便不會消失。
荀季死了,姜氏卻還活着,最早的那一日,她手中提着裝金汁黃的桶,一步一搖,嘴上念着她鄭地的那些事。
她說殷王讓她給鄭伯下絕子嗣的藥,只要鄭伯沒有了生子嗣的能力,殷王便讓太叔段做鄭伯。可殷王是騙她的,現在她兩個兒子都沒有了。
“他不是好人啊,他不是好人,哄騙我說讓段做鄭伯,卻将我的兩個兒子都弄沒了。他不光騙我,還騙鄭悟言,鄭悟言和我一樣傻,我們為什麽要被他騙,為什麽。”,她提着那些凡人身上不好的穢物,一步一搖,她念着自己大兒鄭悟言是被殷王所殺的話,還說鄭地人都可見證。
誰能見證,鄭地人的确也在向世人說這事。
他們都不要命了,傳聞鄭地殘留下來的那些修士現在過着鼠輩般的日子,只是他們還在說。
因鄭伯吩咐過他們必須說。他們向鄭伯效忠,願意獻上所有,自然願意為鄭伯死,為鄭伯公開懷疑殷王。
只是姜氏某日提着穢物時,腿腳不慎栽到了金汁中,整得自己那張毀了容貌的臉更醜了幾分,更為怪異的是,她從此便不會說話了。
只是她還要用那些穢物在地上寫她的話,所以某日她又摔倒了,倒在地上,這次腿瘸了,手斷了。
傷口沒人幫她處理,竟就這麽死了。
她死的時候晉仇就在她旁邊,只是換了張臉,沒叫姜氏看出來。
姜氏的屍體他也未管,這是鄭地修士的事,鄭地人如還要姜氏便該将她的屍身帶回,與不與鄭伯他們合葬是鄭地修士的事兒。
再一日,晉仇去看,發現姜氏的屍體已沒了,不知是不是被人撿走。
天下的動亂并未因荀季和姜氏的死而停止,暗流湧動永遠比明面的造反要維持的久。一個人死了,事态不會發生任何變化。
天下的修士雖未做出什麽事來,流言卻是傳個不停。
晉仇當然知道他們不會輕舉妄動,兩家的殺身之禍并不會惹來太多人真情實感的感傷警惕,更多的可能還是在觀望,當做閑談。
事情就是這樣,你覺得這件事要了你的命,毀了你的所有,你哭着跪着向他們哭訴,你恨不得将血淚都展示給他們看,他們卻只會笑笑,背後指不定還要說你哭得真醜,或到底是還年輕。
不過不要緊,晉仇會告訴他們,全天下的修仙之人誰都別想置身事外。
作者有話要說: 從今天開始到正文完結,只要在九十章以後留評就有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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