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有悔(九)
荀季靠在牆邊上,他身上都是血,不過不是別人給的,而是他自己,沉迷于在地上爬,硬生生使自己遍體鱗傷,他不會說話,只能啊啊地叫上幾聲。
原本他這輩子都應該不會說話,只能做個殘廢。
但某日,他得說話了,他用自己的斷肢在地上拱着,像是地龍一般,那種柔軟會拱地的軟身之物活得很是卑微,荀季卻要比它們還卑微,他什麽都沒有了,家庭還是身體,他早已瘋去,他什麽都吃,啃泥喝尿,他都受過,以他的身體,早該死去,但不知是不是瘋子的妄想保住了他,這麽多年過去,他竟還活着。
“将他架到施刑架上去,這麽多人都來了,倒要看他知道什麽。”,四周吵吵嚷嚷,許多人喊着要知道真相。
什麽真相,荀季完全不知道,他只知自己破爛的身體被人扔到了臺上,有東西綁住了他,綁的很緊。
“你們這樣是在公然違抗王上!”,有低沉的怒罵聲響起。
荀季笑笑,什麽違抗王上不違抗王上,在前面吵得最兇的那些人,他有些熟,可能是來自魏地的、趙地的、還是他們晉地的,或許還有鄭地的,他們吵得最歡,要他這個葉周唯一的幸存者給個交代,什麽狗屁交代,其實就是想讓他說出他們早已安排好的話罷了。
那些叫的最兇的帶動其他人一起義憤填膺地怒叱着殷王的使臣。
人群叽叽喳喳還不如螞蟻,卻比蟻還要多,可能有十多萬人,大多是修士,将葉周的上空擠得滿滿當當。
葉周的靈氣被毀了,這裏凡人多,以前的景象是再難回來了。
但荀季不曾離開這裏,他沒有手腳,怎麽離開,再說他也不想離開葉周,葉周是他的家,他們荀氏在葉周待了很久了,嚴格說來是葉周東北角,他在那裏行俠仗義,管東管西,跟着範三韓四他們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沒人愛攔他們。
但現在,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他們那位晉地的少主活了下來。
或許還有他自己,像是活死人一般,明明是瘋了,卻未瘋,他過得還不如一條狗。
“給荀季解開禁锢,解開他就能說話了,讓他說葉周到底是怎麽回事!”
“荀季在葉周之事發生前就瘋了,你讓他怎麽解釋!”
“我們就是要解釋!你怎麽知他瘋了,說不定都是你們殷地的陰謀!”
“我們如有陰謀,便不會讓荀季活這麽久。”
一幫人吵着,荀季知道他們會讓他說話,殷地人雖強,但完全沒必要跟這麽多修士犯難,如殺了他們,事情傳出去,便是殷地的錯了。
說來殷王就不該讓他活着,他從離開晉家的結界就開始裝瘋,果然是對的,但這樣又何必呢,何必讓他受這麽大的苦。
那個可惡的晉仇,他的爹娘兄弟竟真的願意為他奉上所有。
哈哈哈!真是可笑。
荀季喉間疼痛異常,他明白了什麽,幹脆真的笑出了聲來。
“看看,他是真瘋了,竟然還在笑。”,有人嘀嘀咕咕地讨論他。
荀季未在意,他只是笑着,笑累了便停下來。
底下那些看熱鬧的人對他道:“說出葉周是如何被滅的。”
他一個瘋子他說什麽說啊。
“哈哈哈,殷王,殷王的臉,真好看。”
“叫你說葉周是如何是如何被滅的!沒叫你說王上的相貌!”,荀季的身上挨了一鞭子。
鞭子從他的胸間抽到了腿上,肌膚翻開,骨上生裂。
“啊啊啊!好疼啊!不要打我!不要,我全說,我全說,就是殷王的臉啊!殷王,殷王!”,他瘋狂地大叫着。
殷王使臣果然又怒,緊接着他的腿上也挨了鞭子,那鞭子打得頗狠,要是沒人攔着,恐怕十下內他就要死去。
但這群人怎麽會讓他死,身上的鞭子沒有再揮下。
底下更吵了,像是有東西在耳邊頻頻炸開,荀季難受得想哭,但他臉上還在笑。
“是殷王,是殷王,殷王,殷王殺我全家,殺葉周,死了,都死了,全是鬼,呵,鬼!”,荀季叫了出來,底下人像看瘋子一樣看着他,他本來就是瘋子,其實他可以不瘋的,他的日子過得那麽好,每日跟着自己的兄弟在一起,還可以欺負晉仇,晉仇真是他每日活下去的希望,但他只喜歡晉仇痛苦的活下去,他不喜歡晉仇笑,這種僞君子憑什麽笑。
荀季自己平日笑得很天真,他知道自己不是真天真。
晉仇平日極受規矩,但晉仇一旦要做什麽又變得極惡心。
真是太惡心了,而他荀氏竟然要為這麽惡心的人抛頭顱灑熱血,為此耗上家中所有人的命。
所有人,死得凄慘無比,晉仇沒離開葉周,他就預想到了那下場,沒離開就害得聽松堂塌,害得他父被燙,離開後他荀氏更是沒好果子吃。
而他現在,不得不按晉仇給的戲來演,不然他全家人都白死了。
他怎麽對得起他們,他們全是樂意為晉地而死的。
“荀季,你所說可是真的!”
“對,是不是真的!”
“別問了,我看他是瘋了,被殷王吓瘋的。”
知道是瘋的還問?
“哈哈哈,殷王殺了他們,殺了他們。”,荀季笑着,他要是能動,一定會把自己身上都抓破,但他不能動,他只能麻木地說着話,說完便昏了過去。
底下人并沒有将他弄醒,人群嘟囔着,漸漸散了。
殷王的使臣們似乎做了什麽,有哭喊聲傳來,荀季不知道。
他再醒來的時候四周已無人,他在地上拱着,現在他能說話了,便對着每個他遇見的人說:殷王殺了我全家。
殷王殺了我葉周所有人!
他說得都是真的,人們相信他瘋了,卻也相信他說得是真的。
只是他們面上不屑地朝他吐一口唾沫,罵他是瘋子,讓他滾遠點兒。
一日,他再次被人弄啞,又再次被人弄得能說話。
不管他會不會說話,他都要努力喊出那些話來,盡管很多時候只是張着嘴,發出無聲的吶喊。
他做了他爹娘兄弟希望他做的。
哪怕只能為他們的少主盡一份力,他的家人也會獻出所有,但那個少主心中怎麽會有他們!
荀季是真的瘋了,殷地人礙于各種原因并未殺他。
他便整日在地上爬着說那些不該說的話。
晉仇來看過他一眼,荀季險些咬住晉仇,他真讨厭晉仇,真的很讨厭,卻什麽都不能做。
只是近日大家又不再讨論關于葉周的事了,他們把談論的話變成了鄭地。
聽聞是鄭地的遺民有感于葉周的事,便将鄭地的事也說出了。
鄭伯的臣子說鄭伯是殷王殺的,他們向天下人展示了鄭伯給他們的信,信上将殷王的所作所為交代的明明白白,也明示如自己身死,鄭地人一定要趁機将此昭告天下。那信上明明白白是鄭伯的字跡,且為了使衆人信服,還在上面加了自己的靈息。
信上寫着殷王是怎樣慫恿自己,太叔又是怎麽在殷王的謀劃下與自己漸行漸遠的,殷王将劍交到他手中,告訴他試探太叔,卻是将太叔逼死。
修仙界的衆人又是一片嘩然。
荀季爬到一處人多的地方,看到一個和他同樣肮髒瘋癫的女人。
他聽別人管那女人叫姜氏。
姜氏他知道,是鄭伯的母親,不過随着鄭的毀滅,那場大火将一切都燒盡了,也燒沒了姜氏。
有人把她提出來,罵道:“向衆人說是怎麽回事!給我們鄭伯和太叔一個公道!”
“對!你個妖婆,說你都聽殷王的話幹了什麽!”
“拿出水鏡,前天我們借的水鏡呢,都給她記下,讓天下人知道是怎麽回事!”
“我可憐的太叔啊,怎麽就攤上你這麽個娘,太叔啊,你放心,我們一定給你尋個公道!”
有人哭喊着,荀季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會看到這一幕,但他發現那個渾身髒污的女人也在看着自己。
“哈哈哈,姜氏?”,他笑着嘟囔了一句。
姜氏擡頭看他,那臉上早已沒了以往的雍容華貴,只餘無盡的痛苦,她的眼瞎了,能望向荀季是聽了聲音才轉的頭,實際她什麽也看不見。
随着鄭的滅亡,她變得一無所有,她的兒子死了,鄭地的人都不認她,且恨不得将她抛去□□之地,要不是念着她是鄭伯的娘,恐怕她的身子早已肮髒不堪,可哪怕是念着她的身份,她的日子也沒有過的多好。
她瞎了,一夜醒來就瞎了。
鄭悟言跟段的事她想了很久,才想明白是自己錯了。
不該因為生大兒子困難些就冷落虐待大兒子,而獨寵生得容易的小兒子。
更不該慫恿段去取了鄭悟言的位置。
是她錯了,是她的愚昧使鄭落到了殷王手中。
“是殷王啊!是殷王!他承諾我讓段取得鄭伯的位,他給了我能使人無子的藥,我偷偷給鄭伯用了,段他什麽都不知道,卻被我牽扯了進去。殷王說只要鄭伯不行便讓段上位,但他明顯已将我下藥的事和鄭伯說了,還是在鄭伯已中藥後說的。天可憐見啊,殷王他騙了我們所有人,我小兒段,本極信他兄長,都怨我,我一心想讓他取代他兄長的位置,卻被殷王利用了。鄭伯他念着和段的兄弟情,沒有殺段,但殷王愣是将那把叫宵練的劍給了鄭伯,叫他試探段,段根本沒想殺他兄長,可人要是硬想試探另一人,什麽法子使不出啊,我小兒就那麽被他兄長誤會,含冤自殺了!鄭伯也極為愧疚,中了那殷王的套。更可恨的是殷王在間接害死我小兒後,還殺了我兒鄭伯,且将鄭地燒了,他這是要将我全族斬殺啊!”
姜氏罵着說,她的話已沒有多年前清晰,人也早不是那個端莊美豔的婦人。
她被人踩着脊梁骨趴在地上說話,說得斷斷續續,沒有幾個清晰的字眼。
她只懂一點,那将事情推給殷王,畢竟她什麽都沒有了。
她也相信鄭悟言的确同殷王相勾結,只是在沒有利用價值後就被殷王殺了。
鄭悟言不可能什麽都沒做,但這麽多年過去,鄭悟言好歹也是她親兒子,如若鄭悟言複生,她也想當個好娘。
既想當個好娘,便萬沒有讓已死去的親兒繼續被人揣測的道理。
她反正也要死了,不如将全部事都推給殷王。
反正殷王本身也絕不可能幹淨。
“可憐我那兩個兒啊……”,姜氏哭着,一遍遍對着看不見的人群說。
她不知道荀季也在看她,荀季跟泥一樣攤在地上,眼中漸漸冒出淚水。
旁人踢了他一腳,罵咧咧問他擋什麽路,他便哭像傻子一般喃喃道:“我荀氏也全死了,殷王,殷王,都是殷王……”
別人笑他半瘋半靈的,他便也跟着笑,只是不同于百年前的孩子氣,他現在的臉上都是傻子的笑容,唯有眼邊的淚水擦不淨。
管它擦不擦的淨,別人只要看他,他便說殷王的壞話。
荀季在地上爬着,他突然看見一個人擋住了路。
“殷王不要擋我的路啊,走開吧,走開吧,放我一條生路。”,他帶着哭腔說。
眼前人卻還未走開,他便繞着路走,口中念念有詞,“殷王,殷王,饒我啊,饒我……”
“荀季,四周無人,你可說真話。”,那個擋着他的人說。
荀季愣住,他擡頭看見了晉仇。
幾日前他也看見過晉仇,有人要殺他,晉仇便殺了那個人。
可晉仇殺完便走了。還有那次把他帶到姜氏面前,也是放下便走了。
“少主怎來了?”,他挪動着身子,試着将自己立起。
可他手腳俱廢,挪了半天,也才呈一個半趴半坐的姿勢,晉仇中途一直像看爛泥般看着他。
他們自诩清高的少主怎麽用上這種眼神了,不是再被人欺負也要淡然地視人嗎?
“荀季,不要忘了你荀氏是如何沒的,好好做,如事成,便将智地與你。”,晉仇道。
荀季不笑了,他們這個少主,事還未成,竟就想着封地了。
“智地你給自己留着吧,我倒希望你失敗。殷王是不是喜歡你,不喜歡你怎麽現在還未有所行動,真是,誰喜歡你誰倒黴,殷王竟然也這麽傻。”
“荀季,不該說的別說。”,殷王不是傻,只是被情愛沖昏了頭腦。
還有太過自負,相信就算自己造反他也能全部攔住。
他的确有驕傲的能力,不過那是十多年前的殷王,現在的殷王可做不了那些。
“呸,你等着吧,晉仇,遲早有你後悔的日子!”,荀季吐出口唾沫,可惜沒吐到晉仇身上。
荀季還想訓斥晉仇,告訴他你遲早得完。
但他還未說出,便感覺喉間一痛,下一刻,整個人都倒在了地上,頭與身體分開,那顆髒污的頭在地上骨碌碌地打轉,就像一顆硬石子。
荀季死了,死前他想的很簡單,就是有朝一日要将晉仇的腦袋轉下來,當石子踢。在他正打算細想時,自己的頭就掉了下來,掉的太快了,荀季的感覺還在,他甚至看到了自己頭飛起時那濺起的塵土。
殺他的人自然不是晉仇。
晉仇沒必要殺他,荀季雖不好,卻也輪不上他動手。
他說事成後将智地給荀季也不是在說謊,荀季的父親,荀氏家主早知道自己得死,那時就告訴他如可,有朝一日他想帶着自己全家去智地。
智地不是什麽好地方,但荀氏家主的少年時光全是在那度過的,他還想再去智地看看,哪怕只是屍體去都可。
可惜他連屍體都沒有。
“申無傷,你聽見了。”,晉仇開口,直視着眼前人。
申無傷的臉繃着,像是劍一樣凜然而不容人侵犯。
“一切都是你做的。”,他道。
晉仇點頭,他的神情還是一如既往的淡然。
申無傷不動,但他的臉已有些因克制而扭曲,“王上如何了。”,那幾個字一個一個地蹦出,像是隐着極大的悲憤。
晉仇看他,“當然無事,他懷着我的孩子,怎麽可能讓他知道這些。”
申無傷垂眸,他的肩膀抖動着,片刻後說:“我不殺你,晉家的結界我們進不去,王上還需要你照顧。他很喜歡你,晉仇,他從來沒對誰這麽好過,好到願意為那個人生子。你可以報仇,但記得留下王上跟孩子的命。”
他說完便走,像是怕聽到晉仇說出反對的話來。
實際晉仇不會說出反對的話,“他是我的人,孩子更是我的,我還不至于對他動手。”
申無傷似乎放松了些,他的身影消失。
如是真的打,以晉仇現在的修為,不一定打不過申無傷,他之所以不動手,是一個申無傷死了,還會有千萬個殷地修士來殺他,他對付不來。
且這些人也不會真對他下殺手,殷王還在晉家結界內,如他出事,在殷地人審訊自己前便會自盡。但他死了,殷王也活不了。
殷地人應該問了楚子那藥的藥效,殷王既已懷子,便和凡人無異。
他們殺了自己,晉家的結界又不能即使破開,只怕真進去了,殷王也早已死了,且說不了是餓死還是疼死。
殷地人斷不敢拿他們王上的性命做冒險。
而晉仇利用的就是他們這點。
不過他心中并沒有殷王及孩子,孩子當然不可能有,事成後殷王就算能活命,也只配作為一個廢人活着。方才與殷地人那般說,也只是利用了殷地人的弱點而已。
殷王的身體最近不大好,那個假孩子大概有六個月了,修仙之人懷子,向來不知懷多久,晉仇心中也有些憂慮。
作者有話要說: 荀季死了,封在智地不是開玩笑。歷史上晉的公卿荀首就是封在知地(智地)的,荀氏與智氏本就是一個。只是這篇文中不會出現封在智地,稱荀氏為智氏的劇情。
六卿分晉,這六卿是:韓、趙、魏、智、範、中行。這六家把晉分了,一直使我有些遺憾,心中留着也覺得危險,便将能去的都去了。
留趙魏在便可,畢竟我喜歡趙國跟魏國。(其實我也喜歡智跟中行,這倆分別是從荀首跟荀林父那來的,他們倆在《左傳》中出場次數不少。韓國的祖先韓厥是真正的君子,使人不得不敬佩,但這幾個姓氏應該不會再有出場機會了。)
算是我的私心的,怪不得我學不了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