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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人有悔(十二)

殷地的習俗是極其恐怖的,這恐怖體現在每一個角落。

婚嫁、祭神、朝拜先祖、葬禮,凡此種種,總是望之便讓人驚愕乃至恐慌。

哪怕是建房屋一事,也與他地有很大區別。

晉仇幼時便聽人講:殷人建房,是用四角奠基,房屋有四角,先是挖基,挖坑,選四個不及總角的孩子,置于四角,其中選人以女童為最佳,男童其次,如全無,則選稍大些的,還是女子最佳,男子其次。此外選犬十二只,犬無要求,只湊夠十二只便可。

之後要置礎,其中有三座,用人兩具。再之後安門,內外兩側用人,其中五座,共用人五十。

最後落成,看有幾坑。

殷地尋常的修士家中建房,至少要用五坑。如此修士欲建大的房屋,便用人更多。殷王近臣所住大多為一百二十八坑所成的房屋,共用活人三百七十八具。

而殷王所住之地到底要多少人,晉仇不知。

他猜是六百四十一具,但也可能不多,畢竟修士雖多,卻也是殺的盡的,如建房屋便需這麽多人,在其他地方所用之人的數量便會更多,喪葬、祭拜都需極多活人,天下是沒那麽多人可殺的。

且殷人殘忍,大多是活祭,雖不至使人活埋,用的方法也委實難以說出口。

大抵是将一人抛入坑中,用石頭将其擊打至死,如此屍體完好,死前又有怨氣難以發散,正好用來作法術的根基。

晉仇想着此事,一邊翻着燮宮中關于殷地的書,一邊做着飯菜。

待他做好,書也看得差不多了。

要釋放殷地的鬼魂,殷人的傳統便是首要,只有了解殷地房屋是如何建的,喪葬在何處,祭神在何處,才能知曉鬼魂在何處,殷的中心在帝丘,帝丘之中陰氣最重為封歌臺,晉仇一家遭難便是在那裏,殷地處置外人往往于封歌臺。

不過只有尋常的修士才能用作奠基,像晉仇家人這種往往是魂飛魄散,再無生路。

端着飯菜往殷王那處走去。

晉仇思慮頗多,行到殷王面前才發現他又昏過去了,這委實不正常。

“白菘,你可是還疼。”,他輕輕叫了聲。

殷王未醒,晉仇也不再叫他,只靜靜坐着,燮宮外的暖陽照進來了些許,不過沒有微風,殷王現在的樣子不能吹風。

晉仇照顧了殷王很久,也比以往懂得了些照顧人的方法,“啾啾”的鳥鳴聲傳來,晉仇看着殷王的臉,那臉還是一如既往的好看,雖有些消瘦,卻還是透着股驚人的美。混元說的果然對,殷王的先祖是他親自捏的,自然要比他人捏的好太多。

不過混元,晉仇知道世人都是混元口中那些已逝的神仙所造,只有殷人不同,但之前那些神與仙又是如何沒的,混元不願細講,他便不問。

可殷王應該懂,不能知道的事便不能知道,也不要去猜去懷疑,否則終要招致大禍。

脫去衣衫,爬到榻上,晉仇抱住殷王,努力避免他的傷口,給他傳着靈氣,試圖讓他好受些,待傳得差不多,便悠悠睡去了。

這幾日他都不曾睡,到底是和殷王睡慣了,自己一人便有些寂寞。

只是事情終究要做,否則他良心難安。

睡着後做了許多夢,有他被父親訓斥的,娘在一旁看着的,也有晉柏跟他講的那些雜亂的話。晉柏雖然常有驚世駭俗之語,不過他大多不放在心上,只覺得荒誕,是以未記下太多。只是他一直覺得晉柏是個妙人,如天真有眼,便該讓他家晉柏做自己想做的事。

可惜晉柏死了,這跟天有沒有眼并沒有絲毫關系。

此後又看見了晉贖,他見到晉贖的那個雨夜,兩人承諾一百年,晉贖想要進他的屋子便要陪他一百年。

一百年竟已是快過了,晉仇有些悵然。

但夢中的事極多,并不是全能讓人記住的,感情也時時都在變化。

一覺醒來,晉仇幾乎覺得自己又重活了一遍,只是夢終究是夢,片刻後他就将那些事忘光了。

殷王仍在睡,現在已是夜晚,四周漆黑,晉仇凝訣将屋中點亮。

燮宮中那些長相千奇百怪的宮燈便齊齊光亮,将燮宮照的有如白日。

“醒來吧,勿要再睡了。”,他碰着殷王的臉,試圖将殷王喚醒。

殷王的确是醒了,他睜眼,看着晉仇,道:“現在幾時了。”

那聲音有些啞,不過總算是能說話了。

“快子時,只是叫醒你一下,要是困,你便接着睡,只是要先回我幾句話。”,晉仇還是抱着殷王,他們貼的很近,但晉仇有意避開了殷王的肚子。

“什麽話。”

“關于殷地,你是否在殷地養着鬼魂。”,晉仇說得很坦然,因這問題是天下人皆知的。

殷王開始皺眉,那眉宇之間俱是疲憊,“為何問。”

“你知為何問。”

“晉仇,你想将殷地的鬼魂放出。”,殷王的面色很不善,但顯然他動不了。

晉仇點頭,“在此之前,我将葉周那日所發生的事用水鏡放給了天下人看,将鄭地的事推到了你身上,不過鄭地的事本就有你一份力,我不算造假。”

“葉周的事?葉周的事你看見了。”,殷王驚詫地問,他做事一向小心,能讓晉仇放給天下人的唯有他們離開葉周那一日的事及他殺葉周人的事,但每次做,他都用靈力巡視着四周,斷不可能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做出拿水鏡記下這些的事。

除了一個,那就是天。

“混元給我看的,你日日與我睡,我本以為你我二人身心都已貼近,卻未想到你每晚還要去葉周,做那殺人的事。”

“葉周人對你不好。”,他殺葉周之人誠然有私心,但如若不是因晉仇那些年受的苦,他也不會做出折磨葉周人七日的事。

“對,葉周人對我不好,所以你殺他們,我不應有意見。我想做的也只是将那些都記下,給天下人看。”

“混元幫你做這些?他不是什麽好東西,你不該信他。”

“不信他信你嗎?”

當然是信我,為何要信一個外人。

殷王沒說出這些話來,他只是看着晉仇,“除了葉周與鄭地,你應還把趙魏結親那日的事推給了我。可惜天下多的是懦夫,多的是看熱鬧的閑人,他們雖覺得我恐怖,卻絕不可能因此就站起來反對我,他們沒那個膽子,哪怕是怕我終有一日滅了他們,也斷不會提前反我,畢竟能多活一日就是好的,那種反我的事太危險了。”

“是危險,所以要逼他們動手。”,放出殷地的鬼魂,使每人都處于危險之中,天下人便覺該動手了。

“晉仇,你走吧,從我這裏問不出什麽來。”

“怎麽問不出?你既然還想要孩子,便不得不跟我說實話。晉家的陣法我日日都改,殷地人段難進來,你不與我說,便休想好過了。”,晉仇看着殷王的肚子,發現殷王又閉上了眼,自從懷了這個假孩子,殷王便比以前柔和了些,但他不認為殷王真把這個孩子放在心上。

畢竟殷王一向不是能被親情禁锢住的人,但他終究有些不忍。

“趙射川多年前便查了如何将殷地鬼魂全放出的方法,你就算不說,趙射川也能知道,只是要再等一年,一年,你覺得你身體受得住嗎?”,晉仇坐在殷王身旁,手放在了殷王的肚子上,他其實只是說說,沒想動手,哪怕是動手也不會動太大的。

“封歌臺往西三百裏。”,殷王道。

晉仇沒聽清,他問:“你說什麽?”

“滾!”,殷王突然怒吼,只是聲音未發全便截止了,他嗓子不好,又突然爆發出了太大的聲音,竟是突然失聲了,只是胸膛起伏着,看上去一副要撕了晉仇的樣子。

晉仇被他突如其來的聲音吓住了。

但轉瞬明白了過來,“你在此處待着,我要走了。”

殷王不發一言,如不是胸口起伏,便跟死人沒什麽兩樣,只是晉仇離開後,他伸手摸上了自己的肚子,那裏似乎動了幾下,晉仇在的時候便動了幾下,但晉仇根本沒管。

是他錯了,一開始便錯了。

混元不會平白讓他失憶,失憶後又只記得晉仇一人,他早該警惕,卻因晉仇平日的表象而被迷惑。所以他活該受苦,活該被晉仇跟混元愚弄。

殷的天已保不住了,混元大神不想再讓殷王擁有天下,能使出的手段便極多。

他勢必會失去殷地,如抵抗,也是毫無挽救的機會,只會失去更多,混元會讓他明白抵抗懷疑自己的後果,而他承受不起那後果。

如果一定要他的命,要他殷地的隕落,他希望能在這世上留下些東西,最少不要讓他一無所有。

晉仇已走遠了,他走地極快,不像是在逃避什麽,倒像是急着去吩咐趙射川他們。

又或者是自己去辦了,畢竟信趙射川他們,他應該更信自己。

那是晉家的夜晚,微風曉月,濃夜中水聲潺潺,透着不知名的鳥叫,頗為怪異。

晉仇從燮宮下來,踏入那片夜色,在要離開時,望了眼燮宮頂層,殷王所在之地,那裏是他點開的燈火,他想了片刻,終究是不曾将那片火光滅去。

殷王自己一人,不知會不會怕。

從今開始,他應不會再回來了,直到殷人破開結界,結界他也不會再動,再過半年,殷人應能打開結界。

不過為時已晚,一切都無法挽救。

作者有話要說: 開頭那個殷人蓋房的事,是我找的材料,差不多沒改。但那段文字我也有些看不懂,兩年前我就不懂,現在我也想不懂,到底是怎麽葬,怎麽得出的那個人數。

如果有人能看懂,能不能在文下告訴我一聲。

謝謝大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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