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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人有悔(十六)

黃無害見到殷王的時候,殷王正在地上躺着,以一個很奇怪的姿勢,血從他身上流出,将地上層層染濕,殷王什麽都沒做,像是死了一般。

既然殷王未說話,身為殷王近侍的黃無害自然也不說話,他只是陪殷王躺着。

偶爾扭頭看着他們王上的臉,那臉極瘦削,半絲血氣也無,嘴唇裂開,傷口處發白,血已是流盡。

只是有些怪,臉色上好像是着了風寒,原來他們王上還會得風寒,黃無害不知怎麽表達自己的驚詫,但他的确是不好說話的。

這種時候應該讓申無傷來,申無傷最會塌着臉了。

黃無害撇了撇嘴,這舉止正好被殷王看見。

“你可是嫌棄孤。”

吓,王上怎麽會冒出這麽恐怖的想法。他嫌棄王上?他陪了王上兩千年,從來沒想過有人敢嫌棄他們王上,要是有人敢說出他們王上不好的話,他黃無害第一個沖上去,将那人的頭摔個稀巴爛。

“沒人敢嫌棄王的,我九歲時就陪着王上了,只看過衆人對王的愛慕,沒看過他們的嫌棄,倒是有人嫉妒王,不過那人死了很多年了,我們把他扔到地下去喂厲鬼,讓所有人都看着,所有人都該知道他們效忠的是什麽人,任何不好的想法都不該有。而且王上也不是他們可以看的。”,黃無害爬起來,脫去自己的衣衫,給他們王上蓋着。

他看見那肚子,傻傻地笑了一下,但轉瞬又不知道自己到底該不該笑了。

要是王上給他懷孩子,他什麽都願意做。

可惜王上喜歡的是晉仇,晉仇這種人,要不是有王上護着,早被他們偷摸幹掉了,哪容得他現在猖狂。

或許當時就不該聽王上的話,說什麽也要殺了晉仇,用各種方法,只要能殺了晉仇,殷地人耗上所有也會願意去做。

哪怕是背上來自王的厭惡也沒什麽的,總好過王上這些年在晉家,被晉仇折磨。

“黃無害,回殷地吧。”

“好好,我們再也不來晉家這個狗地方了。王上放心,我讓申無傷點一把火,把這破地燒掉,渣都不剩!”,黃無害憤憤說。

殷王只是閉着眼,“晉家是修仙之地,用陣法靈石一一構造而成,憑你和申無傷是燒不掉的。”

“燒不掉就燒不掉吧,我也只是說說,王上不要放在心裏。”,黃無害趕緊道,他臉上的笑臉不敢停,生怕王上見到他苦着臉而心生不喜。

試着扶住王上,他沒做過這種動作,最少沒對他們王上做過,申無傷的話倒是經常被他扶着,不過比起扶着他更喜歡在申無傷落難時将他一把扛在自己肩上,可惜這樣的機會并不多,申無傷落難時,他大抵也落難了,只能靠着王上來救,還談什麽扛着申無傷啊。

這以後也不會再有機會了,王上沒能力來救他們,他們能做的也唯有耗盡自己的全部去救王上。

這事情可從來沒有過,那麽多年,王上從未如此落魄。

“在笑什麽?”,殷王問。

黃無害停下腳步,“沒什麽,只是頭一次碰王上,有些欣喜。”,其實根本不欣喜,以前他要是能碰王上肯定要樂瘋,得跟申無傷談上那麽好幾年,沒事兒拿出來吹噓一番。但現在的王上讓他心裏一點也不好受,那些粘稠的東西沾到了他的身上,且還在不斷蜿蜒,越來越多,而他們王上的氣息越來越弱了。

晉仇真不是個好東西,就算是仇人也不應該這般,他們王上還懷着他的孩子,他怎麽忍心下的手。

“黃無害,你的樣子一點不像欣喜。”,殷王道。

黃無害做了個鬼臉,“欣喜的,一想到能有小王上就更是欣喜。”

他九歲見殷王的時候,殷王也才十歲,申無傷也才十歲,他們那時候就叫殷王為小王上,那真是個好日子,什麽都可以幹,什麽都可以不幹。

他們的小王上雖然不好相處,但絕對不會放任別人欺辱他們。

黃無害從小就過得很好,認識了殷王過得更好,但他現在過得不好,他覺得自己簡直要哭出來。

不光他過得不好,他知道王上也過得不好,申無傷也過得不好,一切的快樂都過去了,未來不知還要碰見什麽,他們什麽時候才可以像以前一樣。

王統治着天下,他們效忠着王。

君臣間的信任一直都在,時不時還可以一起喝個酒,聊些修煉的事。

如果王上沒有失憶,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了。

黃無害加快了步伐,他似乎不願再在晉地留片刻。

因他知道,這次不會再快樂起來了。

總要有人死的,不可能全部安然無恙。

去往殷地那一路都是鬼魂,它們并沒有靠近黃無害,身為殷地人,他們多得是方法趨避鬼魂。

只是這個鬼魂數量,貌似不全是殷地的。

修仙界的上空陰氣濃濃,誰都知道發生了什麽,誰都知道下一步該怎麽做。

晉仇帶着趙魏兩家及鄭地遺留修士號召天下修士反殷,天下苦殷久矣,殷王無道,殘殺衆人,又放厲鬼,欲以天下人謀一己之私利,此舉為天所不喜,天罰殷王,使其法力不如從前。天罰巫祝,以巫祝欺天而助殷。

天命晉侯之子晉崇修行此事,趙魏是其舊臣,鄭伯是其好友。

以趙魏鄭之勢不可破殷,而天下修士皆當響應。

百年前封歌臺上,雷劫救晉仇。

天既降命,修士當從。

殷命萬年,應亡于太庚三百年。

晉雖舊邦,其命維新。

以晉仇之能,不足以率衆人滅殷,天下苦殷雖久,卻不信晉崇修。

但趙魏鄭皆勢大,鄭伯死前命鄭地修士效忠于晉,也算是認祖歸宗,晉鄭本就同源。

晉仇故意放出百年前晉家被滅,而他獨存是因雷劫的流言來,證明自己是天命所歸。

他當真是天命所歸?晉仇自己是不信的,但有人信。

有人可作證。

那是齊侯,誰都不曾想過齊侯會來作證,但他的确是除晉地故交外第一個來響應的。

殷王下有一公二侯,晉侯已無,獨存齊侯,齊地勢大,而齊侯愚笨,終日呆坐,不發一言,或口有喃喃之聲,神情不甚清醒。

而天下厲鬼肆虐之時,他竟響應了晉。

晉仇是摸不準齊侯的,但齊侯敢來,他便敢應。

殷王太庚歷三百零六年,殷王失信于天下,放厲鬼以殺衆人,于是修士皆起,合而攻殷。

晉仇并不坐鎮于前,趙射川率領修士,魏輕愁參與謀劃,晉仇只是看着這一切,他中途回了次晉家,默默将結界修補好。

說來還是命,他去晉家時看到了宋公身死的畫面,那個人就在他面前癱了下去。

就像是灰塵般被風吹落。

晉仇捧起他的骨灰,将他裝在了罐中。

人便是這般容易身死的事物,他與殷王在一起快一百年,兩人朝夕相處,可說散還是要散。

倒是齊侯什麽都不知道,晉仇坐在他面前的時候,他只是仰着那張漂亮的臉蛋呆呆地看着晉仇。

“殷是要亡的。”,晉仇道。

齊侯點頭。

“外面流言道,天命我代殷,不是假,是真。”

齊侯還是點頭。

“你要裝傻到什麽時候,如現在裝,以後便一直裝下去。”,晉仇站起,冷着臉道。

他見齊侯,只是怕被人在後背捅刀。

如果可能,他會殺了齊侯。

一個人要是連枕邊人都下得去手,其他便沒什麽不能做的了。

晉仇的心之前并不算狠,對天下也無興趣。

但當他真的要滅殷,要殺殷王。哪怕是為了報仇,他的心也開始變了。

殺殷後再被齊所取,是他不能容忍的。

齊侯當然不是個傻子,他要是傻,百年前便不會放出迎神碑上殷王名字消失的事來。

這樣的傻人,是不得不防的。

晉仇審視着齊侯,而齊侯只是看着他。那張臉很容易叫人沉迷其中,齊侯本就是美的大氣,美的叫人忘卻所有的。

要是殷王真喜歡男子,也應該喜歡齊侯這種,而不是晉仇。

現在,齊侯沖晉仇眨了眨眼,他做這舉動時有些呆,偏偏叫人眼全盯着他。

那唇瓣還泛着水潤,像是清晨灑落露珠的菡萏,嬌□□人。

“崇修說何事呢,能不能再講一遍,我有些未聽清。”,那聲音弱弱地,像是有些恥于自己的蠢笨。

晉仇不言語,他想起殷王這麽多年放任着齊侯裝傻,心中有些明白殷王做此事的緣由。

“既未聽清,便自己去揣測,看好你的齊地,我就不在此久留了。”

晉仇說完轉身便走,單留齊侯歪着頭不解地看他。

見晉崇修不會再回來,齊侯便躺下了。

他眸子有些深,不知在想什麽。

但要說取了晉仇的位置,也不至于。

“只是在殷王手下太累,想換個王而已,為何一個個都懷疑我,齊地真是個燙手的爐子。”,齊侯悶悶地來了一句。

齊地的确是燙手的爐子,但齊侯只要聽話,也不至于被牽扯進太多。

攻殷不是一時之事,攻殷的間隙滅鬼更是有些難,這些鬼魂從殷地放出後便極為兇猛,嘶啞孩童,撲殺婦孺的事時時有,殷王離了晉家後再不曾出面,法力一時難以恢複,憑常人是斷難将鬼滅去的。

且晉仇也有私心,他将大半精力放在了滅殷上,而不是滅鬼上。

趙射川與魏輕愁都深谙他的意思,連帶着齊侯手下修士遇到鬼魂也是能躲便躲。

放出鬼魂是殷王的錯,殷王如還想要這天下,便應自行将鬼除去,其他人又算什麽。

殷王自己懂這個道理,他要是不将鬼魂除去,天下修士便不會信他。

除非殷王不要這天下所有的修士了,欲将他們這些人都除去,只做殷地的王。

否則他殷地就要處理好自己的爛攤子。

滅鬼之事委實該殷地管。

晉仇已不是當年的晉崇修,他心中其實無半點仁慈。

他親眼見過許多鬼魂撲殺凡人的樣子,對此,他是不管的,如真要管,勢必要挑人多的時刻。

人多,他便在人前殺鬼,讓世人見他普救衆生的樣子。

人少,他便悠然走過,全不讓那些血濺在自己身上。

這些年,他的心愈發冷了。

他不是君子,連僞君子甚至都不如。

可他的确是不愛世人的,他只會裝模作樣。

如他願意畫幾個陣,他便能在鬼魂之下救人,但他不願畫。

他只會讓人一一記得他救人于鬼前的英姿。

殷王暫時還不願理這些鬼。

晉仇知道殷王在想什麽,殷地修士分出精力去殺鬼,殷地便容易被他人趁虛而入。

殷王不殺,雖遭世人埋怨,但殷地的希望也能更多。

可惜他注定失敗。

“崇修仙人是世間第一的修士,他宅心仁厚,救民于水火。”

“你們見過他殺厲鬼的樣子嗎?當真是仙人啊。仙風道骨便是這般吧,他定能從殷王手中将我們救出的。”

……

誇自己的話晉仇聽了太多,但他心中沒有任何想法,他既不為此羞愧,也不為此高興。

他只是具行屍走肉,段不願為這些人去動感情。

世人又有什麽可愛之地呢。

大多是人雲亦雲,聽風便是雨的。

饒是趙子、魏子、荀氏家主這些被他晉地下了符咒的人,還不是該隐忍便隐忍,口中全是大局,絲毫不将人的感受放在心中。

晉仇幼時是貴公子,沒人在他面前造次,所有人與他說話都是咬文嚼字,唯恐于理不合的。

後來晉滅,世人便欺他。

他這樣的人,從來沒感受過濃郁的愛,他不灑脫,不自由,他的心不動。

殷王愛他時他第一次活了過來,可惜只活了幾天,就明白這人是他的仇家。

他不算有什麽,也不好去渴求。既如此無愛,是不會憐惜世人的。

混元選他有混元的道理。

只是晉仇越來越冷漠了。

他漸漸也明白,這世間不會再有人愛他,他的爹娘,晉柏,還有殷王,都只是終将遠去的人。

他只是件工具,幸好他願意做工具,做混元的工具。

現在他要開始下一部舉動了。

晉仇看着天,他的腳下生民恸哭,有厲鬼嘶吼。

一男童錦衣盡碎,倒于地上,其母雲鬓已散,擋在鬼前,除其二人,周有無數修士護着,可惜這些修士法力低微,雖會使幾個凝水咒,火球訣之類,卻斷擋不住厲鬼。

殷地的鬼魂太好看出了,他們無臉,只有扭曲的肢體及血。

即便是嘶吼,也不是青面獠牙的樣子。

但天地陰晃晃,無端地就有些吓人。

“啊!救命啊!救命!救救我和娘親。”

“藍兒莫怕,叔叔們護着呢!”

“嗯嗯,娘親,你來我這邊,不要去那裏。”

“好,好,莫怕。”

那當娘的面容凄苦,只是忍着不哭,唯恐吓到自己的孩兒。

但誰會來救他們,憑這些人的力量,可擋不住鬼。

“啊!我的手!”,在場一道人哭嚎出來,觀其手,已只剩些手腕與手掌相連之處。

筋骨已斷,血塊撕拉着暗乎乎宛如淤泥。

腥味招來了更多的鬼,它們似乎極為興奮。

“啊!啊!”

慘叫聲開始接連不斷地響起。

晉仇只是看着,還不到他出手的時候,他知道什麽時候出手,只有到這些人最慘的時候,他出手才會達到最好的效果。

出手早,這些人沒受苦,只當滅鬼容易,心中不會敬你半分。

只怕還要罵你來得晚。

出手晚倒沒什麽,索性看着他們死。

晉仇冷眼瞧着那一切,又有人被咬掉了半條腿,被護在中間的孩童啼哭着。

倒底是沒護住,在發出一聲凄慘的叫後,便倒在了地上。

晉仇在想要不要出手,這男童還有絲氣,他殺了鬼,再将這男童治好,旁人就只會感恩戴德了。

但人心難測,哪怕是他做慣了這些事,也要看其人是不是白眼狼,會不會在得了你的救助後反咬一口。

又在天上看了片刻,晉地的修士似乎趕到了。

葉周雖不在,晉還有他地。

這些人都算忠誠,不過最好使的還是離石。

離石之人跟他做救人之事,頗得他心意。

此刻這幫人踏雲而來,見面不看底下場景,而先沖晉仇一拜。

為首的率衆人叫了聲“少主”。

晉仇點頭,眼神沖底下看着。

于是面前衆人了意,皆收拾衣冠,站在晉仇身後,幾十人踏着雲往下沖去。

晉仇站在其中間,他身姿最為飄逸,衣衫又與他人不同,誰都能瞧出他是這些人的領袖,他是與衆不同的,是廣大的,是莊嚴肅穆的,當然也是無情無欲的。

以前的晉崇修可不會做出這種陣仗,但他近兩年極愛如此,但凡出手,必不會放由自己只身一人。

不是他怕遭人埋伏,只是世人虛僞,愛看這樣。

他一人,顯得勢單力薄,就算能救民于水火也少了些淩駕于衆人的疏離。

而他現在那個崇修仙人的可笑稱呼,是需要疏離感的。

率衆人往下,那底間剩下的寥寥幾人看了,竟是眼中飽含熱淚。

晉仇未看他們,只是注視着無何有之處,手指微點,地上厲鬼便宛如未存在般消失地一幹二淨。

一切都極為輕松,像是他那身青衣該有的模樣。

被救了的人果然又是那副敬仰卻不敢看他,誠惶誠恐的面容。

魏輕愁這些年派人散播他如何光大的言論果然是極其有效的。

晉仇對此早已熟悉,他揮手,給那落難的人施了個愈傷咒,便想轉身離去。

中途便該這樣,一字都不與這些被救的人講。

但此次,他竟是愣住了。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在問他。

“晉仇,你這些年便這樣。”

那聲音很熟,能讓晉仇覺得熟悉的話不多,混元算是一個,另一個是殷王,殷王總是能輕易激起他的情緒。

輕易挑起他心中的波瀾,尤其是在他多年未見殷王時。

修仙界的日子過得太慢,慢得他幾乎要忘了殷王的臉。

“王怎在此?”,晉仇未當着那些被救之人的面說這些話,而是跳出其間,另找了個地方。

殷王跟來的有些慢,他法力似乎恢複了些,又似乎未恢複。

“你不是早想見孤嗎。”,殷王道,他的肚子還是挺的,且要比以前更挺了。

晉仇看見的時候竟皺了下眉,他皺眉的樣子與殷王有些像。但只是形像而神不像。

殷王明顯看見他皺眉的樣子了,但什麽都未說。

“我以為宋公将你救出後你便要做出番應對的事來,未成想一等就是兩年,天下傳聞殷王不是會忍耐的人,但你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哪裏出乎意料?孤從晉家出來,精氣枯竭,險些死去。又懷着孩子,為了活命,一睡便是兩年,兩年醒來,天已不是殷的了。”

“王尚有挽救之能。”,晉仇道。

他面上和殷王冷漠,其實看着殷王那瘦削的臉,心中還是極為震蕩的。

那個假孩子又還在,他看不出殷王有太多靈氣,當然這可能是殷王在訛他。

這些年本就應該早動手。

但也不知為何遲遲未動。

“你幾時搭上齊問的。”,齊問是齊侯的名,殷王直呼,明顯是心中不滿。

晉仇未想瞞殷王,“他是自己貼上來的,王既然之前便懷疑他,為何不殺。”

齊地強悍,殷王想動的确要費極大功夫,但真的想滅,也是可以滅的。

“齊侯雖裝瘋賣傻,卻不敢在孤強盛時反殷。他沒那個膽子,而你晉地有。”,殷王眉宇間有些疲憊,他才說了幾句話,卻像是累到了極點。

晉仇沒有問他為何如此,也不曾尋地讓他坐下。

此時對殷王好,殷王如有詭計,他便要上當了。

“我父一向忠君。”,晉仇道。

晉侯的忠君是出了名的,這幾年晉家掌控着流言,就更是将晉侯載昌洗的明明白白。

一切都是殷王欲滅殷的計謀,晉侯那種人怎麽會反,他最是古板,也最是恪守忠君的老禮。

為晉侯說好話,天下人甚至信的極快。

比天下人信晉侯謀反時還要快。

民心有時真是利器,所幸晉仇早已不信。

“你父忠君?”,殷王的神情極怪,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

“你父若忠君,趙魏兩家是怎麽回事,你父若忠君,你是如何這麽快就做到反孤的。晉侯獻時你們晉家便在下一盤棋,歷代的晉侯都是它的施行人,只等我殷地的王一日勢弱便趁機謀反!”

“何處來的證據。”

“證據不就在你燮宮內嗎。”

晉仇不說話了,他其實不信自己爹會反,但要說晉地無反心,他也是不信的。

如他爹死的再晚些,恐怕也要告訴他反。如真不想着反,便不要和趙魏走得如此近。

趙魏皆由晉分出,他們的身上甚至有與晉的符咒。

這樣的東西,怎麽可能一絲用處都無。

只是爹終究是爹,晉仇怎麽可能說自己爹的壞話,又怎麽可能去懷疑他。

“你晉地要反殷,孤殺你全家,合乎道義。你被殺全家,要讓孤喪盡所有,孤也知道。可你為何要騙孤,既然騙孤給你生子,為何又不要他。”,殷王還是那副冷硬的樣子,絲毫不曾示弱,只是他的臉色并不好,可他的腰還是挺着的。

“你來便說這些?”,晉仇問。

殷王神情開始漠然,“是來說這些,也想看你的意思,孤不是你,無法将那些年的朝夕相處忘得一幹二淨。”

“嗯。”,晉仇只點頭,未說其他。

殷王又道:“孤會派人清理那些鬼魂。”

晉仇還是不說話,像是已經厭倦與殷王的接觸。

其實他是怕自己心軟,殷王的氣息肉眼可見地衰弱,就在他眼前,讓他根本不敢細想。

殷王貌似知道他的意思了,這會兒正看着他,向他走來。

晉仇做好了準備,他甚至認為殷王會給自己一刀。

但殷王只是遞給了他一塊布帛,他伸手去接,查看了一番,确認無毒後就收了。

其實他并不會去看,殷王走後,他就要把這布帛封起。

萬一是影響人心境的東西便不好了。

殷王見他收起那塊布帛,倒是不準備多留,只是晉仇比他走的更快,竟是轉瞬便沒了身影。

殷王在他走後不久就癱在了地上,抱着肚子急促喘息了幾下。

申無傷給他遞着藥。

殷王接過,眸色有些暗沉。

這兩年他的确是在睡,從晉家回來他的身體便每況愈下,此次醒來,情況還是沒有好轉,不知還能活幾日。

如果晉仇還念着舊情,便要他一人的命,勿要再為難殷地了。

以他現在的身體,也無法救殷于水火。

甚至他的眼已睜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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