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有悔(十七)
殷王說派殷地的修士清理厲鬼,當然不只是說說,那日交談後晉仇真的發現殷地修士開始清理厲鬼了。
但同樣的,他也開始派手下人開始攻殷。
殷地怎樣在一日之間攻破,他與趙射川已想好了計謀,只等實施。
現在的一切都是準備。
殷王太庚歷三零八年末,修仙界風雲躁動,由殷王放出的鬼魂肆虐于天下,而王不知悔,于是生靈受苦,哀鴻遍野。
晉崇修率天下修士反殷,以活命。
又二年,便是年末,殷王太庚歷三零九年将至。
王終有悔心,派殷人驅鬼以撫平人心。
然此舉已晚,殷造罪,便是補救也已太遲。
不過遲便遲,有些事終究要做的。
帶人布着陣,修仙界的陣法不下萬數,尋常人精通其一二便算是有用,但哪怕是一二也多的是人不想學,陣法學起來太難,極考驗人的天賦。
既然知道自己沒有天賦,又為何要去學它。
元伯一直深信這個道理,所以元地的長老讓他學陣法,他從來都是嗤之以鼻,所幸元地修士也不靠陣法活,長老們在他的倔脾氣下輕松敗退。
可惜想逃的真是逃不過。
元伯抓着自己的臉,對着那些陣法瞪大了眼,這些東西只看一部分他還是懂的,可惜加起來卻是支支吾吾,說不出半個字來。
殷王派他帶着元地的修士陣鬼。
抓鬼這事他會,元家的修仙之術是從殷地學來的,對這些鬼魂算得上熟悉。只是殷王給他的陣法他不大會,雖然王上派人給他講了,殷地的修士也給了他一些,但他還是小心翼翼,看着底下人忙,想着自己也得會些。
“這東西真不是人看的。”
“元伯可以不看,我們能處理好。”,申無傷道,他被殷王派來協助元伯畫好西部陣法,心中只想着早日把事辦完,好回殷地。
王上現在的身體愈發不好了,雖然有楚子看着,但衰竭根本止不住。
那日見了晉仇後臉色也不是很好。
晉仇但凡有點良心,都不應該挑這個時候對殷地動手。
但晉仇不是有良心的人,他巴不得趁殷地滅鬼內虛把殷滅了。
畫着地上的陣法,光在殷地陣鬼易,在天下陣鬼難。
想要畫出陣鬼的符咒,必須是五重天以上的修士,在天下劃四角,先命七重天的修士守四角,再由此四角為底點,內設八人,八人之內翻一倍為十六人,再內三十二人,如此一直向天下正中布置,最內為一千零二十四人,如手下五重天境界的修士多,可再翻倍,但哪怕是殷地,也找不出更多的五重天以上修士來。
更何況最外圍四人皆需七重天境界。
殷王同意陣鬼,算是将殷地的修士全派出了。
這些年與天下修士鬥,實在是耗了殷太多元氣。
申無傷一想起這點便覺危險異常,但他們王上的身體已然不行,如這是他們王上最後的心願,他們只得照從。
可能王上走的時候也不想給天下留爛攤子,被天下人唾罵。
但再細一些,恐怕想的是為小王上,王肚子裏的小王上不知道怎麽樣了。
申無傷很想看着他長大,但要是小王上的出生害死了王上,又叫他們如何直視。
楚子說以王上的身體基本是熬不過去的,此時再不想要這個孩子也做不到。
沾着手中的血,申無傷畫完了最後一道陣法。
“午時三刻催動此陣,元伯守西北,萬不要誤了大事。”
“肯定不誤!”,元伯板着他那張稍顯稚嫩的臉說道。
他知道申無傷的事很多,除了這裏的陣法,還有他地的陣法要申無傷去看。所以不能讓申無傷耽誤時間。
其實他年歲不大,真只能算個孩子,對修仙界漫長的生命來說,他可以做更多事,以他元伯的身份也全無必要在這種時候支持殷王,他要跟着天下人反,多的是人願意接受他。
可做人怎麽能忘本,怎麽能背信棄義!
元伯就算死,就算葬送了這元地的天下,這斷不會棄殷于不顧。
明明萬年前就約定好的事,這些年靠着殷王過得頗好,殷王一時落難,卻想抛下?
那些看人造反便跟上去的,元伯最是不恥。
晉地那些僞君子他更是不喜歡,他知道事情不能光靠嘴說,也不能虛以委蛇地去做,那樣對不起良心。
今日他就是死,也會做到他該做的。
他們元地人都是如此的。
元伯很欣慰,他原以為那些長老會反對他,但長老們并沒有,元地的長老怎麽可能做不符合元地人性情的事。
只是這次就算陣住鬼,也不知元地能不能留存下來。
陣鬼需要的法力太多,這些鬼被修士們的血肉養刁了,比之前兇猛很多。
但最可怕的是,陣鬼後他們耗盡靈氣,而晉仇帶人來殺他們。
元伯苦着臉,其實他現在也有家室了,二十多年前他娶的妻,不出意外的話,孩子最近便要出生。
要是小王上也出生,兩個孩子便能做個玩伴。
他那個夫人啊,柔柔軟軟,最是聽他的話。如果現在能看見她,元伯肯定要揉揉她的臉。
“主上,午時已快到。”,元地的長老跟元伯說。
元伯守着重地,但他到底年少,修為不夠,此次只是來穩住陣法,催動此陣主要還是靠元地的長老。
“嗯”,元伯應了聲,他心中有些惴惴不安,但什麽都未說。
只是開了個水鏡,想和殷王說說話。
元地的冬日極冷,這些年氣候變得有些大,聽聞之前的修仙界是沒有冬夏的,只有春秋。但現在的春秋越來越短了。
水鏡打開,殷王的景象出現在鏡中,他裹着極厚的被子,只露出半張臉來。
元伯未想到水鏡能開的如此快。
“王上在做什麽?”,他看着裹得像蠶寶寶般的殷王,這樣的王上他真是沒見過,但晉仇肯定經常見,竟然和王上相處一百年還舍得對王上出手,心想必是極黑的。
元伯想起晉仇便覺得心煩,他之前覺得晉仇還不錯,但這不錯是因為王上喜歡他。
且王上就是喜歡他那個樣子的人,他愛屋及烏才覺得晉仇不錯。
但他真是看走了眼,晉仇惡心的跟糞一樣。
“孤想着你會開水鏡,之前便等着了。”,他的記憶未恢複,但聽黃無害講,元伯雖然一直樹立着自己威嚴的形象,心裏卻還是個孩子,遇到大事,每每都要和自己說一番。
像是陣鬼這種,元伯心中定是不平靜的。
打開水鏡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王上還是休息吧,我就是把水鏡打開,等下王上也看看陣鬼的情形,要是懶于睜眼,光聽聲也行。”,就算只是聽聲,自己知道有王上在,也會安心些。
元伯多看了他們王上幾眼,卻發現自己這次一點沒覺得安心,反而心跳得越來越快了。
“咚咚”地,不知在怕什麽。
“孤看着,你去忙布陣吧。”,殷王道。
元伯點頭,幾乎是逃一般地去檢查着陣法。
午時三刻已到,此時陽氣最重,陰氣大弱,正是陣鬼的好時候,空中卻刮起了冷風,将元伯的裘衣掀起,在天地間不定數地搖擺着。
劃開自己的手腕,血噴濺出來,在場修士皆如此做。
他們口中念念有聲,頃刻間,風越來越大,陽氣上升,而陰氣下沉,招魂鈴的聲音在天地間響起,像是從四面八方所有方面傳來,敲到每個人的心裏,外力根本擋不住。
元伯的心跳得越來越快了,他突然後悔,想着自己不該打開水鏡,這種聲音要是讓王上聽見,不知會不會損傷元氣。
楚子在王上身邊,應不會讓王上受傷。
元伯不敢回頭看,他們的精神都集中在陣法上,唯恐因一時之疏忽而釀成大禍。
鈴聲越來越大了,以鮮血彙成,廣達千丈的複雜刻痕在天地間飄起,元伯臉上的汗落到了地上,轉瞬便結成了冰碴。
陰陽之間接,刻痕閃動,厲鬼聲傳來,嘶啞聲遍布天地。
其中有小兒的哭聲,亦有女子的慘叫。
元伯什麽都沒聽,他們所有人口中的咒都不停。
這些鬼也就會撕咬慘叫,半點話都說不出又有什麽可怕的。
元伯手中捏訣,他聽見自家長老們的念咒聲,但不曾擡頭。
如他擡頭,便能看見四周全是烏黑,鬼的透明身影層層疊加,交織在一起,竟使顏色厚如黑漆。
那些東西掙紮着,用爪子去抓元伯的臉,卻在方要碰到時化為灰燼。
陰與陽相交之處,最為恐怖,那些鬼魂被壓成薄片,只偶爾露出那麽幾個黑尖。
“換訣!”,一聲暴喝響起。
元伯手中動作改變,将全身法力凝聚于指尖上,往空中使去。
一瞬間光芒大盛,四周具成靜寂,鳥獸成灰,人聲不複。而陰氣衰弱沉于底下,陽氣上升,清濁之氣漸分。如此半刻即成,光芒具散,人居之地白茫茫一片,幹淨異常。
元伯倒在地上喘着氣,他的靈氣差不多耗盡了,此刻正試着緩緩,又用眼找着水鏡的位置,想看看王上。
王上一直說他學術不精,但他今日做的還是很好的。
臉上忽然有些涼,元伯剛想摸就看見下雪了。
那白物晶瑩剔透,倒有些像鬼魂的灰,但鬼魂是不會有灰的。
元伯搖搖頭,只是把臉上的雪甩掉。
這一甩雪不要緊,竟是看見水鏡了,他們王上不知為何站起,身上也沒披些暖和的衣物,真是不知愛惜自己。
元伯剛想學着年長之人的樣勸說殷王,就感覺身體某處有些疼。
他還未反應過來,下一刻就被巨大的力撲倒在地上。
“主上!”,元地修士的叫聲憤怒而凄慘。
元伯試着爬起,他發現自己的胸口處插着把箭,從後背射來,一只重逾十斤的箭,箭上還刻着細細的花紋。
握住箭羽,元伯轉頭,他的眼漸漸睜大,仿佛根本沒想過會發生這一切。
但一切都是真的,他元地的修士竟都滿身是血躺在地上,一個個都沒了生氣。
只是一瞬間,竟都死了。
取代他們位置站着的,是趙家的修士。
趙射川手中持弓,正遠遠地看着他。
那把弓的弦正在顫抖。
趙射川,川都可射,更何況是人。
元伯向殷王那處爬起,天殺的,水鏡已要在他面前消失,根本沒人能維持地住那水鏡,但他還有話要和王上講。
“王!救我家夫人和孩兒!”,他高喊一聲,下一刻,水鏡未消失,他卻被人踩在了腳下。
趙射川手中的弓仍緊握着,他碾着元伯的頭,将其踩進土裏去。
“嗚嗚”的聲音傳來,趙射川腳下不停,直将元伯的頭皮都生生碾去,那些血冒出,甚至可見腦漿。
他看着水鏡中的殷王,“你會比他慘。”,那張薄唇微啓,冷冷說道。
說完不等殷王的回應,趙射川便自行關了水鏡。
那本就虛無缥缈的事物濺落到地上,轉瞬便成了冰。
徒留鏡外的殷王身形微晃,吐出口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