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有悔(二十三)
“這天下多得是錯了的人,錯了的事。”
“天也會錯嗎?”
“天經常錯,有時知道錯了也還是放任着錯事發生。”
“為何如此?”
“因天就是想錯,還能有為什麽,天就喜歡自己犯錯的樣子,絲毫錯不犯,他就會發瘋。一發瘋,就有更大的錯事。”,混元說道。
他與晉仇坐在一起的時候,往往什麽事都不避諱,只要晉仇敢問,他便敢回。
只是晉仇有很多事都不問他。
天都會犯錯,更何況人。
晉仇站在封歌臺上,底下人潮湧動,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們口中嘟囔着,非議着,肆無忌憚地談論着晉仇,他們的眼都很亮,像是會撲上來,也像是在竭盡腦汁,妄圖謀取最大利益。
在場所有人都在想。
只有晉仇不在想,他只是看着天,想着和混元說過的話。
依之前的打算,混元該降下給他的禮物了,但那東西現在還未來。
一刻過去未來,半個時辰過去也未來。
晉仇還在看着天,修士們卻人聲鼎沸,早已按捺不住。
“主上,下個決斷吧。”
下決斷,如何處置殷王的決斷嗎?
晉仇看着殷王,殷王卻未在看他,一個根骨盡碎,跪在衆人面前,滿身是傷,不斷昏過去又醒過來的人,他哪裏有力氣看坐在上位的人。
“你們想如何處置,你們覺得自己有資格處置殷王?只有天有資格處置他。身為修士,先于天而動,修為再難進一步。”,晉仇道。
“可天哪裏願意管我們的事!它除了降下天劫,再不願管我們!”
“對!等天只怕是個說辭!晉侯到底想幹何事!”
幹不了何事,單單在等天罷了。
混元說他有事要忙,很可能回不來,最少幾千年內是不會醒的。
但身為天,混元應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就算不醒,也能降下神跡。
晉仇無視底下的躁動,他默默等着。
剛反完殷,又在封歌臺上,誰也不願意妄動,所以晉仇敢等。
他環顧四周,見到了楚子,她被捂着嘴,早已安靜下來。
“楚地的迎神碑可有人想看?”,晉仇忽然道,他不等衆人回答,便在封歌臺上張開一道水幕,其長百裏,遮天蔽日,橫貫于封歌臺之上,卻無萬千景象,只中有一碑,意圖使每人都能看見這碑,但除碑外再無其他,只這碑,也是空無一物的。
上無任何人的名字。
“楚地的迎神碑上怎麽可能無名,就算是無殷王的名,也該有其他人的。”,修為總有高低之分,迎神碑上歷來只有世間修為最高那人的名,它被殷王霸占了太久。殷王既已無法力,便該有他人的名。
誰都想知道殷王下第一人是誰。
這人也勢必存在着。
但現在的封歌臺卻是空的。
“為何這般,難道天看不上我們所有的修士?”
“天的心思誰能懂,晉侯張開水幕,給我們看迎神碑,說不定他相信迎神碑中會出現自己的名字。”
“怎麽可能出現,他修為雖高,天下強于他的修士總該有的。”
“有的話,為何不出現在迎神碑上!”
“該不會是被做了手腳吧。”
“密,迎神碑關乎天,除了巫祝能暫時遮擋,誰能用它騙人。”
“可巫祝被堵上了嘴。”
“……”
衆人的嘴說個不停,晉仇什麽都未管,他只是看着迎神碑,看它那通體光潔的碑身。
午時已到。
天色異變,狂風刮起,迎神碑上俱是光芒,此時瑩潤無比,色澤通透,像是一塊伫立在天地中間,會發光的明玉。
風勢朝南吹去,封歌臺上烏雲密布,迎神碑所在的楚地亦是烏雲密布,有什麽被遮蓋着,有什麽被揭開着。
午時三刻,第一道雷降下。
其體粗約三丈,赤紅色的雷火照亮烏雲下的天下,将每人的臉都帶上了血紅的光。
天地至此生變,哪怕是法力低微,亦或是最簡單的凡人,都能感到某種威壓鎮住了天地。
晉仇張開的水幕在那雷的威力下瑟瑟發抖,像是恐懼着什麽。
遠處的山與樹搖晃着,山要榻,而地出現裂紋。
“是天!”,有人叫了一聲。
那惶恐的聲音在大地上久久徘徊,借那殘存的雷聲而飄得越來越遠。
“跪!”,冥冥中似有聲傳來,它不吐人言,而人俱懂其義。
晉仇有一瞬間覺得混元醒過來了,但一切都是虛妄。
他跪在封歌臺上,衆人随着他跪下。
“咚咚”地膝蓋着地聲不斷響起,但很快被下一道雷聲遮住。
“哄”裂開的雷在叫喊着,它呈玄色,像是先前那道雷濃具而成,紅的發黑。
“迎神碑上有字!”
“真的有字!”
“是天言!”,那些聲音發着抖。
這些修士,終其一生也不可能聽到天言,哪怕是不周山脈的騰躍期,都可讓他們驕傲地說上一輩子,像是經歷過不周山脈的騰躍,便算極有見識了,哪怕未從其中得到好處,也可算是不枉此生。
此時見天地異變,雷劫劈天,可說是子孫萬代都以己為榮了。
晉仇默默跪着,他看着迎神碑上的字。
封歌臺上的衆人念着上面的字,那些字是漸漸浮現出來的,一個一個,生怕露的早了,便少了神秘感。
現在它有充分的神秘感了,所有人都在看着它。
“殷失天下,晉得其命。”,所有人念着那些字,他們的聲音本是參差不齊的,但三字過後,所有人的聲音便融在了一起,絲毫雜音都不複。
不周山脈又開始躍動了,它歡喜着,像是要所有人都看到那些字。
天不常說話,但凡說話,必要舉世皆知,睡去的該醒來,低下頭的便要擡頭,山脈上都該出現天的字,所有的山像是響應了不周山脈的號召,發出了瑩白色的字來。
晉仇聽見天下人的躁動了,他們有哭有笑的,像是世間的大悲大苦,大喜大歡俱在眼前。
天不生雨,而人自有雨。
只有一人沉寂,他也擡着頭,看那天,只是神情像死了,誰也救不了他。
“你不會死。”,晉仇向他傳音。
而殷王并未回應,他能擡頭像是已耗盡了所有力氣。
天的字在不斷出現,“天允之,亦傷之。殷疑天而損其命,晉信天而應得其命。晉子崇修,天所命之,當得大道,當號令天下,當為世人之上。”,天的聲音古奧森嚴,它吐得不是人言,而每個人都懂了它的話。
它的字被人念出,那些人的話漸漸成一,亦非人言,而人莫不懂之。
人實是其工具,既已念出天的話,便在心中認可了天。
他們再不懷疑晉崇修是否當得其那位置,因天是不容疑的。
先前懷疑晉仇給迎神碑作假的人都看着迎神碑,他們眼中閃現着最虔誠的光。
只有殷王漠然。
“殷忤逆于天,然終為天所降,罰之,不殺!”,最後那兩字閃出血紅的痕跡,像是告訴衆人萬要記得這話,如誰不遵,便以鮮血償罪。
這是天最後的話,此話說完,那些字便在迎神碑上留下,天地重回寂靜,風雨不複,光再次出現在大地上,遠處有飛虹,架于天地之間。
衆人仍跪着,像是未反應過來。
殷王低下了頭,嘴角有抹鮮血出現。
晉仇站起,他于主位之上,道:“天的話已定,我晉侯載昌之子晉崇修,當取殷王之位,天下人需從之。”
“諾”,衆人向晉仇的方向下跪。
魏輕愁笑了,像是久來的心願終于實現。
齊侯玩着蟋蟀,讓那不懂人世的蟲也跪下。
他們不再問其他,所有人都默認了天的話。
天是不可能出錯的,它既命晉得天下,晉便有足夠的資格。
只是,他們不認可晉仇接下來的話,晉仇說道:“押殷王回去,關百年。”
百年的蹉跎已足夠磨垮殷王,但殷王犯下的罪,因他而死的那些人,哪是區區百年的罪便可贖清的。
“天言罰殷王,關百年算得上罰嗎!”
“對,百年太輕!不給他其他懲罰,我第一個不認同!”
“不服!最少在這封歌臺上廢了他的筋骨,單是骨頭碎不夠!需讓他再不能有修為!”
“廢了他!”
先前對晉仇跪拜的修士都站起,他們直盯盯地看着殷王,像是恨不得每個人都上前對他動刑。
晉仇開始皺眉了,他随殷王住了百年,早已學會了皺眉。
“如此罰他,還能有命在嗎?”
“主上,天都說罰之,不殺了,那他便不會死,該動刑動刑,總不會要了他的命。”,趙射川的聲音透着股涼意。
晉仇的眉還在皺,他看着殷王,發現殷王沒有任何反應。
“他會死。”,晉仇道。
底下衆人的聲音像是浪一般撲來,仿佛要撲滅那些不聽他們話的人,他們道:“罰殷王!”
“以殷王的身體,動再多刑也撐得住!”
“他不是九重天的修為嗎!哪怕修為不如從前,身體也不至于瞬間衰敗下來!”
“動刑,就在這封歌臺上動刑!”
“天已降命!崇修道人為何不服!”
“我們王上撐不住!天說不殺他!”,一聲怒吼蓋過了所有的雜音,殷地的修士紅着眼,但他們自身的命都可能不保,又哪裏保得住他們的王。
“你們這些殷地餘孽都得死,天只說饒你們的王,可未說饒你們!”
“對,殺了這些殷地的修士,以絕後患!”
“殺殷人!罰殷王!”
那些聲音越來越大,像是要掀翻封歌臺。
晉仇注意到他們的靈氣變了,一片雜蕪,像是準備出手的樣子。
殷王還是靜默着不說話,晉仇看了他一會兒。
殷王的身體的确是能熬住一些刑罰的,既然不罰他不能平衆怒,還是罰吧,先前在牢裏也是動刑,在這裏也是動刑,總是無差別的。
“你們想如何罰,我說關他百年,你們不同意,怕的無非就是百年後他重獲法力,對你們動手。既如此,便将他修仙的根骨廢了,使他與凡人無異。”
“這怎麽夠。”
“這已是我最大的讓步,如你們還是不服,便對晉動手,晉地人總是不怕你們的。”,晉仇的神情很平淡。
但他所說全是真的,如還有人不服他這話,他會先于這些人動手。
“威脅我們作甚,不是晉召集的衆地反殷嗎?現在充起好人來了。”
“晉崇修是天命定的人,你們聽過殷取代夏的故事嗎?那時也有人不服殷,天便降異火滅了那些人,于是古時的修士死傷大半,修仙界再不如前。”
“忒可怖,天的話可不能違背。”
“晉崇修不像是能再讓步的樣子,難道我們真要聽他的話?”
“聽吧,廢了殷王,總比再惹惱晉崇修強。”
“我全家俱被殷地所殺,單是廢殷王怎麽夠!”
“我說夠便是夠!你們衆人從,便留下。如不從,也不用活了!”,晉仇道。
他眉眼間俱是厭惡,像是已不願留在這裏。
話已說到這般田地,天下修士如再不服,便無服的必要。
“便聽崇修道人所言。”
“對,在封歌臺上廢了殷王,從此修仙界便聽從崇修仙人號令!”
“如此,我親自動刑,你們在旁看着便可。”,晉仇走下主位,再不等其他人的回應,像是此事只能按他說的辦,對殷王動大刑是不可能的,廢了殷王已是最大的讓步。
他一步一步走到殷王面前,離殷王越來越近,他不知道殷王現在是如何看自己的,與百年前自己跪着看殷王是否是同樣的感受。
他只知道殷王的臉色太白了,這次廢了殷王,他就把殷王留下,好好給他補補。
補完便放了殷王吧,他們的事了,再無牽扯的必要。
旁人遞上了錐子,那東西是青銅制成,頗重,一頭尖,一頭厚重。
要想廢了一個修士,可用雷貫其體,也可施錐封起脊柱。
哪個都是痛的,用錐子對人的損傷算得上小,且要比雷安全的多。
多少修士扛不住雷便死去了。
晉仇不想讓殷王死,殷王死了他也不知該如何向混元交代。
接過錐子,晉仇蹲下,他的青衣着了地,染上些灰塵。
“我等下便動手,你忍着些。”,他同殷王傳音。
但殷王只是轉過頭來,嘴微張,像是要告訴他什麽。
晉仇不懂唇語,他看着殷王,意圖看懂殷王的意思。
可殷王啞了,他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只是微微張嘴說話,那開合太小,叫人看不懂。
“崇修仙人何時動手,怎和殷王說起話來了?”
“也不知在說什麽,我們衆人看着,可不要騙人!”
晉仇神情不悅,他發現殷王不說了,似乎是明白自己說的他人都看不懂。
他的手臂斷了,再無告訴晉仇真相的力氣。
那些話其實很簡單,他告訴晉仇,他們兩個有孩子,如他死了,希望晉仇能将孩子跟他葬在一起。趙射川與魏輕愁他們的話都是假的,孩子是有的,可惜死了。
這些再無出口的機會,晉仇已扒開殷王最外層的衣衫,露出那瘦骨嶙峋的脊背,一錐刺了上去。
殷王劇烈顫抖着,口吐鮮血,像是忍不住這種刑罰。
刺脊的錐共有七根。
殷王回頭,看晉仇的臉。
晉仇只是摸着他的脊柱,再找下一個動手的地方。
徹骨的涼意順着那錐子傳來,殷王聽見了衆人的笑聲,他們都在看笑話。
所有人看着他出醜,他殷太庚的臉早就丢盡了。
他的所有,在他決定給晉仇生子那日便已全無。
他垂下頭,不去聽那些羞辱自己的話。
夢中那個威嚴的男人出現,殷王知道他是自己的父親,殷王阏商,他輕輕叫了聲爹。下一刻,徹骨的痛意傳來,第二根錐子被紮到了他的體內,體內像是有什麽東西随着那根青銅釘化了,殷王忍不住地喘息,冷汗大片地打在地上。
晉仇的手還在他的脊背上,那手很涼,透着股狠意。
殷王想到那個死去的孩子,魏輕愁的手在他體內縫合着傷口時給他看了孩子,那幹癟的軀體上有着跟晉仇相似的鼻子。
第三根錐子紮進時,他攤在地上,渾身受不住般地痙攣,看他笑話的修士指着他的醜态笑。
晉仇也聽着那些笑,卻從未去阻攔,他只是馬上拿起第四根錐子,迅猛地刺了下去。
殷王的全身都是血,修士的根骨廢了,跟法力全失是兩回事。
這些人能同意以此刑懲罰殷王,也是因此法不亞于毀去身上所有。
殷王已喘不過氣來,他腹中的傷裂了,下面的傷也裂了,晉仇未管這一切。
施完此刑是極快的,晉仇有意加快動作,以防殷王被人看太久。
他一心一意,全未管殷王的疼痛,生怕自己中途停手。
但他停下的時候,發現殷王沒了動靜。
場中的人都在笑,似乎對殷王的那些抽搐流血只覺得罪有應得。
晉仇抱起殷王,想将他抱下封歌臺。
只是抱起的時候殷王竟然一點動靜都沒有,沒有顫抖,沒有掙紮。
連血都像是流盡了。
晉仇低頭,發現殷王的臉上滿是痛楚,那眼睜着,已沒有神色。
像是死了一般。
晉仇可不信殷王會死,他呆在原地,摸上了殷王的脈搏。
“崇修道人這是怎麽了,一臉殺了妻子的摸樣。”
“該不會是殷王死了吧。”
“不至于,殷王的身體能撐不住這種事?”
“天說不殺殷王,殷王怎麽會死。”
殷王怎麽會死,晉仇也想知道。他摸着殷王的脈搏,探着殷王的氣息,可他感到的,只是一片平靜。
漸漸地,他明白了一件事,自己殺了殷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