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有悔(二十二)
二月底,封歌臺上,冰雪已化,草木發芽,只西風還在,吹得人衣衫搖擺,似要飛去。
衆地修士齊聚在封歌臺上,晉崇修坐主位,齊侯次之,再次則為趙子、魏子。
天下局勢已定,今日之事,重在處決殷王,唯有殷王之事了,才可使衆人放心,另選明主。
巳時,禮畢,晉仇坐下。
“帶殷王前來。”,晉仇道。
于是下人領命,前往牢中将殷王帶到封歌臺上。
殷王當然還活着,他癱在榻上,一動不動,晉仇的下屬來帶他走時,他依舊沒什麽反應,只是搬運時碰到傷處,激起他一陣顫抖。
像他這般根骨盡碎的人是不該随意動的。
但今日應是他最後睜眼的時光了,是以無人會在意他的感受。
幽谷到封歌臺很遠,對修士來說卻轉瞬即到。
殷王被人架着,跪在地上,地中滿是塵土,連帶着鮮血,不消說便是殷人的。
“王上!”,有人叫了一句。
殷王未回頭,晉仇卻是看了那方向一眼,命人将其嘴封上,晉仇不想聽楚子說話,但楚地的下一代巫祝還未出現,他不能動楚子,也懶于對楚子施術,便用最簡單的方法,一塊兒布捂一張人嘴。
楚子猶在嗚嗚着,她眼中滿是淚水,直直地看着殷王。
殷王的确有些過于矚目了,他被人架着,卻還是無法掩飾那一身的傷痕,且骨盆盡碎,便是跪,也跪地極其扭曲,活像是被人拼成的碎屍。
“他是怎麽回事。”,晉仇同魏子傳音。
魏輕愁今日一直在咳血,兩日前他為了保住殷王的命,耗了太多精力,今日能來已是大幸。
“那假孩子不好取,只好将他骨盆掰碎。”
“趙射川偷偷去牢房為的便是掰碎他骨盆?”,晉仇未問假孩子的事,魏輕愁所說的什麽不好取,也是他不想細究的,或許殷王體內只是長了個肉球,除此外,再不能是其他。
魏輕愁攥緊手,“是這樣,我不敢動手,才喚他來。”
這些小動作是瞞不住他們少主的,能少撒謊便少撒謊,可哪怕如此,有些事也對不上。
只是晉仇不追究罷了。
“他是不是很疼,我瞧他快死了。”
“應該還能活,主上不要擔心。”
晉仇不可能不擔心,只是他那張肅穆的臉上出現不了太多感情。
殷王身上全是血,那些血是新湧出的,就在晉仇面前,他眼看着殷王本還算幹淨的衣衫印出層層血來。
且觀殷王七竅,也有不少血痕。
魏輕愁跟趙射川不喜殷王,可能是對殷王動刑了。
晉仇不再看殷王,他怕自己再看就要不忍心,不忍心則壞大事。
“不知在座各位想如何處置殷王。”,他問在場衆人,那古板的聲音在封歌臺上空飄散。
底下有些聲音細弱蚊蠅,大約道的是:崇修仙人跟他父晉侯載昌的聲音太像了。
晉仇本就是晉侯的兒子,像父親沒什麽,只是衆人都知晉侯古板,而晉仇現在的聲音也透着股肅穆。
封歌臺之大,能容萬人,天下修士之多,也不過萬人,能來的大修士,約幾千,他們的眼都看着晉仇與殷王,似乎在觀晉仇對殷王的意見。
這裏與殷王最有仇的便是他晉崇修,能有權力處置殷王的還是晉崇修。
他們私下讨論晉崇修,在封歌臺也敢小聲讨論晉崇修,但他們都知晉崇修聽得見。
“晉侯與殷王的仇最大,殷王殺晉侯全家,滅晉地。晉侯覺得該如何處置。”
“殷王施詭詐于趙魏鄭,放鬼屠天下修士,又暗着手殺衆地英才,這仇該該如何報!”
“殷地欺壓修士幾萬年,獨占天下靈材,為天不喜,而以天之名欺衆,此罪又當如何!”
“……”
這群修士喚晉仇為晉侯,好像他本就是晉侯,殷王已失人心,兩侯之中齊侯是個傻子,如此,天下身份最尊者便是晉侯。
這稱呼似乎在恭維晉仇,卻也好像在說,他只是個侯。
如不将殷王之事處理好,他便連侯都不如。
趙射川的臉鐵青着,魏輕愁咳着血,齊侯玩着手中的蟋蟀。
晉仇神色未變,他只是看着殷王,發現殷王垂着首,一點動靜都沒有。
“王有要說的嗎?”,他問。
殷王還是那個樣子,像是已擡不起頭。
魏輕愁又咳了聲,“殷王啞了,不會說話。”
“王不會說話!這是為何!”,虢地家主問。
下面也是悉悉索索地讨論着。
殷王沒有任何動靜,仿佛聽不見那些非議。
可能是看着殷王一副衰弱的樣子,那些人漸漸大着膽子,開始說些平日不肯說的話。
“該不會是關押殷王的人動了殷王吧,殷王這相貌,真是讓人想糟蹋。”
“這可說不定,這天下不懷好意的修士多了去了。晉雖規矩嚴,卻與殷地的仇最大,不定怎麽折磨殷王呢。”
“我看他骨頭都碎了,真是活該,叫他做出那些惡事來!”
“就應該再刮他幾刀,可不能讓他平白死了。”
“刮他怎麽夠,應該讓他被衆人糟蹋,叫他嘗嘗尊嚴掃地的滋味。”
場中竟然開始琢磨怎麽玩弄殷王,他們的話越來越不堪,仿佛這一切他們已想了許久。
“聽聞跟殷王交合能法力倍增。”,有人悄摸摸說道。
這些話他們說了許久,但突然場中傳來一道冰冷的怒吼:“你們這些修士,心思便是這般肮髒的!”
那聲音是殷地殘餘修士傳來的,他們明顯已忍了很久,忍着不看他們王上的傷,忍着不理修士的言語侮辱。
天下修士可以将一切過錯都扔到王的身上,因他殷地的确霸占修仙界中資源太久,難免招他人所恨,一朝落敗,便被衆人扔髒水,生怕整不死他們殷地。
晉家與趙魏的舉動如此之快,這些人明明察覺到了不對,卻還是跟着晉地反。
因他們只是需要一個徹底造反的理由。
他們可以坐視他地不管,畢竟火未燒到他們身上,他們沒有足夠理由反。
殷地鬼魂放出,這些人根本不懷疑鬼魂是否為殷地放出,也是因他們無需知道。
他們想要的不過是扳倒殷地,将殷地的東西瓜分。
殷掌控着天下太久了,它倒的那一天是可以預見的。
殷人從他們王上的法力不複,晉地帶頭反殷開始就做好了準備。只是他們未想過自己的王會被他人腳踏。
“晉侯,我們該處死這幫殷地餘孽,放他們在此終究是個隐患!”,聽了殷人那話的修士道。
他們倒是不再提殷王身體的事了。
晉仇淡淡地看着他們,他的臉很平靜,很肅穆,很沒有人間氣。但他的話是有人間氣的。
他道:“殷人說得未錯,你們的心思的确是肮髒的。”
肮髒?這話誰說也不該是晉崇修說,他人只是說說,不一定真的去幹。而他不說,卻是什麽都有可能幹的出手的。
是以他這話一出,封歌臺上霎時便一片冷寂了,大家不一定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但好歹跟着他做過惡事。
他說出此話,衆人又怎麽可能不詫異。
“崇修道人是在說笑吧,這可不是說笑的時候,大家能站在此地,是為了一同讨伐殷王,殷王無道,我們商量懲罰他的事可不算違背天道。”
“呵”,他這話一說完在場立馬有人笑了聲。
修士總不是全壞的,也不是都能睜着眼說瞎話的。
可這到底是暗地的嘲笑,無人敢站出來用自己的真實身份硬觸整個修仙界的怒火。
只是,“嘻嘻”地又有人笑了,這人笑得倒是很明目張膽,引得晉仇都在看他。
但沒人說什麽,因笑的是齊侯,齊侯是個傻子,不管他是真傻還是假傻,只要他還在裝着傻,他便是個真的傻子,沒人會主動去挑他的刺。
不過人們心裏到底對齊侯是怎麽想的就不得而知了。
“晉侯到底打算如何處置殷王!”又有人問。
兜兜轉轉總還是這個問題。
晉仇卻不回答,他只是看着天,仿佛在等什麽,又仿佛這群修士的話全是耳旁風。
于是,又有人開始議論此事了。
說得無非是晉仇與殷王的那點隐晦關系,他們到底是如何。
趙射川同晉仇傳音,語氣很是不好,問:“主上到底是不是不舍得對殷王動手,當着衆人面,非要護着殷王嗎!”
晉仇瞥了他一眼,未回答他的話。
在晉仇心中,趙射川跟個死人沒多大區別,等殷地事了,他也就不會再和趙射川、魏輕愁多說話了。
這些跟他晉地定了契的人,總是叫他覺得少了些什麽。
近幾年他越發明白,晉地本就是想着反殷的,就算他父一直不表現出來,這意圖也是在的,否則為何要與趙魏接觸。
殷地信鬼神,貫用鬼行事,但殷地不與下屬定契。他晉地是正人君子,想不到祖上竟會用此方。
定契難,不光因其是秘方,還因契的第一代必是極忠誠的,但忠誠之人不光晉地有。
這一切,從晉侯獻開始便在預謀了。
所以對殷王的仇,晉仇漸漸沒那麽看中。他只是放不下自家那些人命。也不想夢中看見父母震怒的臉。
晉柏最近倒是不會對他提複仇的事,但晉柏會恥笑他,會問他對殷王到底是怎麽想的。
如他說不想報仇,晉柏便會化成厲鬼。如他說想報,晉柏便會古怪地笑。
他不知道究竟如何回答,但他心中已隐隐知道該怎麽做。
他看着天,那裏烏雲密布,似要降下風雨。
他等着那一刻,等着混元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