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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奈何 (1)

在“潮汐”軍團總部的最頂層,羅格正蜷縮在出奇寬大的椅子裏,在窗邊懶洋洋地曬着太陽。他一只腿扔在寬大的辦公臺上,仰望着天花板,也不知在想些什麽。辦公臺上堆放着幾摞高高的文件,看上去根本沒有打開過。

這間辦公室本是屬于華萊士将軍,面積不大,布置也非常樸素,惟一的優點就是朝向還不錯,一天中大多數時候都能夠見得到陽光。

當日會面之後,華萊士不顧手下将軍們的反對,給羅格另外準備了一棟房子,并且把自己的辦公室讓了出來。羅格家是堅決不搬的,辦公室則勉為其難地接受了下來。因為紫荊蝴蝶提醒過羅格,他是整個西線的最高長官,如果不呆在軍團總部會惹人非議的。

一陣清脆的皮靴聲由遠而近,在得到了羅格的允許後,面若寒霜的玫走了進來。

看到羅格不堪入目的坐姿,玫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她來到辦公桌前,逐一檢視桌上的文件,卻發現這些文件羅格根本看都沒有看過。

玫終于忍不住道:“羅格大人,您怎麽說也是‘潮汐’軍團的最高長官,您現在的樣子……實在有損軍團的形象!”

羅格懶懶地一笑,心不在焉地道:“反正我這個軍團長也就是個挂名的而已,就算不想當挂名的,你們也不幹啊!所以說‘潮汐’軍團形象好壞,跟我有什麽關系?”

玫的俏臉寒若冰霜,她冷冷地道:“羅格大人!作為您的副官,我很清楚您過往的輝煌。所以無賴樣子并不适合您的身份與實力。”

仿佛還氣得她不夠一樣,羅格微笑道:“我過往的輝煌?包不包括挖倒雲霄之城呢?”

玫就算鎮定功夫再佳,臉色也不禁微微變了一下。

羅格呵呵一笑,繼續道:“不過那可是亞歷山大大人的功勞。他果然無愧于帝國軍神的稱號,竟然在回師帝都的時候就帶上了五萬矮人奴隸部隊,當真是深謀遠慮啊!這件事上我可不敢搶亞歷山大大人的功勞呢!”

玫鐵青着臉,沒有回答,她只是默默地整理好桌上的文件,抱在懷裏向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玫忽然停下了腳步。她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地問道:“羅格大人,一百五十三個生命,您……真就這麽忍心嗎?”

“玫,帝國軍規高于一切,我也沒有辦法。”

“可是按帝國軍規,您是有赦免權的!”

“赦免需要充足的理由,可是現在我看不到理由。”

“挽救生命難道不是理由嗎?”

玫仍然試圖作最後的努力,因為再過片刻,一百五十三個戰士就将倒在刑場上。

羅格打了個哈欠,道:“自然的真谛在于平衡。生命少了是失衡,多了也是失衡。依我看,‘潮汐’軍團距離恢複平衡還有好長一段距離呢!現在的生命實在是太多了點。”

可以看得出來,玫刀削般的肩在微微地顫抖。她似乎還想說些什麽,但就在此時房門一開,芙蘿娅盈盈走了進來。

小妖精懷裏抱着一本厚重的大書,徑直走到羅格面前,手一松,将厚書扔到了羅格的肚皮上。

羅格肚皮一彈,那本書自行躍起,穩穩地落在了辦公桌上,然後他伸手一拉,一把将這個妖精拉進了懷裏。

看着這肆無忌憚、厚顏無恥的兩個家夥,玫的臉色極為難看,她哼了一聲,重重地關上了房門。

芙蘿娅艱難地從羅格懷裏爬了出來,笑罵道:“死胖子!你要是再胡鬧,休想我今後會來你這裏!”

她理了理紛亂的秀發,然後拿起辦公桌上的書塞進了羅格手中,道:“你真當自己時間那麽多嗎?哪,這本《從地獄到天堂》是光明教會第三任教皇的著作,裏面講述的是一個惡魔如何轉變信仰、皈依光明,從而完成了自身的救贖并且最終成為天界使徒的經過。我想這會對你有用的。喂!死胖子!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這本書的,你給我正經點,把手拿出去!”

羅格翻開《從地獄到天堂》,才看了幾頁,就精神一振,低聲道:“書裏描述的果然是天界!”

小妖精也壓低了聲音,道:“人家可是光明教會的教皇啊!怎麽可能和天界無關?反正你現在千萬小心,麥克白的力量太可怕了。唉,修斯那老東西不知道又躲到哪裏去了。安妮呢?這幾天怎麽一直沒看到她?”

羅格皺眉道:“她只留下個紙條,說有要事要離開一段時間,其它的就什麽都沒說了,我連她什麽時候走的都不知道。其實就算她在這裏也沒有用,我們兩個加在一起也不是麥克白的對手。唉,他幾乎沒什麽弱點,天天就是在熟悉身體、增強力量,和我以前遇見的那幾個低階天使完全不同。”

芙蘿娅淡淡一笑,道:“誰說麥克白沒有弱點?他非常沉醉于強大的力量,而且我感覺,他有很強的權力欲,這難道不是欲望、不是弱點嗎?”

羅格眼睛一亮,道:“真是這樣!我以前怎麽就沒想到?”

芙蘿娅笑道:“因為你們這些男人從來都不把喜好權勢當弱點啊!好了,你慢慢看,我還要去實驗一個新配方呢。”

芙蘿娅掩上了羅格辦公室的門,剛一轉身,就看見玫站在長廊的另一端。她一頭刀削般的金色短發,發絲半掩下,那雙藍色的眼睛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芙蘿娅上看下看。

小妖精何曾怕過這種場面?她當即盈盈走到玫的面前,嫣然笑道:“你就是羅格那個叫玫的漂亮副官嗎?果然長得不錯。”

玫冷冷地道:“看來你就是羅格大人衆多女人中的一個了。和他混在一起的人,果然都不怎麽樣。”

小妖精輕笑起來,剎那間的風情,讓玫都覺得眼前一亮。芙蘿娅望着玫,淺笑道:“其它的再差都沒關系,只要比你漂亮就行了!”

她看了看一身英挺軍服的玫,又補充道:“當然,身材也比你好!”

“你……”冷若冰霜的玫臉色極為難看,顯然被氣得不輕。

“我怎樣?別忘了,你剛才可是對羅格出口不敬呢,這絕對違反了帝國軍規吧?”芙蘿娅那雙碧綠的眼睛中開始閃動不懷好意的火焰:“你的皮膚這麽好,他一定很願意脫光你的衣服,吊起來再用鞭子狠狠地抽!”

玫微現慌張,随即又冷笑道:“證據呢?”

小妖精呵呵笑了起來,道:“我可是個魔法師呀!證據?這還不容易?”她随手在空中畫了幾個魔符,然後念誦咒語。

走廊裏亮起一片棕色的光芒,一個聲音從光芒中傳出:“看來你就是羅格衆多女人中的一個了……”雖然聲音有些飄忽不定,但仍然可以分辨出那是玫的聲音。

芙蘿娅得意洋洋,她哼了一聲,用手指極其輕佻地在玫的下巴上挑了一記,然後揚長而去。

※※※

羅格看書正看得入神,忽然聽到窗外一陣人馬嘈雜,久久不息。他合上了書,若有所思。

恰在此時,玫走了進來,将一份文件放在了羅格案頭,道:“羅格大人,這份文件您一定要過目。”

“什麽內容,你簡單說說吧!”

“我們派出了幾隊偵察騎兵,去偵察特拉華帝國索拉圖城周圍的防務情況,并相機騷擾對方的補給線。可是……我們的兩隊偵察騎兵中了對方的圈套,一共損失了三十二名偵察騎兵。”

羅格嗯了一聲,道:“能把‘潮汐’軍團的偵察騎兵打到這種地步,看來對方的指揮官有些本事啊!”

“潮汐”軍團的偵察騎兵以二十騎為一組,都是由身經百戰、經驗豐富的老兵組成。他們來去如風,戰力強悍,極難對付。這次兩隊偵騎僅逃回來八個人,“潮汐”軍團這個跟頭栽得的确不小。

玫又道:“華萊士将軍準備對特拉華帝國進行一次報複性的大規模進攻。他要率領五千輕騎兵出擊,敲掉索拉圖周圍的補給點。華萊士将軍想問問你何時有時間,他要來和您商議一下此次行動的計劃。”

羅格揮了揮手,道:“随他去打吧,只要不違反帝國軍規,就不用和我商議了。”

玫還想說什麽,但見羅格又專心地看起書來,只得退了出去。

羅格正翻閱到深淵惡魔格拉瑞法剛剛堕落到深淵時,依靠本能在血與熔岩中間獵食其它惡魔的經歷。他心中忽然一動,目光穿越了書頁、地板、堅硬的岩石樓層……

他的目光甚至穿越了空間!

只是面對無窮無盡幽深背景上那些絢爛色彩,羅格實在是漫無目标。他已經永遠地失去了與死亡世界的聯系,那個曾經讓他恐懼、好奇、迷茫、興奮的世界,還有那個從骷髅轉眼變成黑色妖蓮、白色羽翼的風月。

風月……

胖子曾經有一種感覺,似乎風月已經來到了這個世界。可是無論他如何呼喚,都從來得不到半點回應,甚至于在他生命最危急的關頭,風月都沒有回應他的呼喚。

風月啊,在你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羅格望着無盡的空間亂流,從未有一刻感覺到如此茫然。

羅格眼中的銀色光芒漸漸斂去,他來到窗前,看着外面廣場中正在集結的輕騎兵,忽然感覺到一陣疲倦。權勢是如此強大,讓他可以輕易決定一百五十三名戰士的生或死。可是權勢又是如此的脆弱,再高的權位離開了肯于聽命的手下,也會變得一文不值。

胖子苦笑。他甚至可以掌握萬人的生死,卻無法找尋通向死亡世界的路标。

羅格遙望南方。

就是有一天他真的打回了南方,踏進了教皇的神殿,那又如何?他能夠擊敗大預言術嗎,他能夠複活埃麗西斯和奧菲羅克嗎?就算一切終如他所願,他又該如何對待生死不渝的魔界公主和黃金獅子?

這,真的是他想要的結局嗎?羅格感覺到自己的手在顫抖。

是否該如阿佳妮所說的那樣,多關注一些身邊的人呢?忽然之間,羅格想起了被死神班所殺的那一晚。在死前的一刻,他眼前出現的除了黑色的火焰,還有一雙銀色的眼。

羅格忽然有種直覺,在風月身上,他一直忽略了一些東西,一些非常重要的東西。這一刻,他的指尖仿如又回想起當日風月雙翼的柔軟觸感。

在羅格目瞪口呆之中,一片潔白的羽毛在他面前緩緩飄落。他伸手去接,卻發現羽毛穿過了他的手掌,化成了點點碎瑩。他揉了揉眼睛,可是空中空蕩蕩的,就如什麽都未發生過一樣。

羅格閉目良久,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銀色。他深吸了一口氣,不能置信地看着房中的異景。

空中萦繞着一道道如夢似幻的銀色光帶,又有隐隐的樂聲在不住回蕩,聽上去,似是深情少女在夜色最濃時的傾訴。羅格又聽到了自己的心跳,那心跳聲在不住擴大,最後變成低沉的鼓音。

鼓點逐漸響亮,那一聲聲的低音震顫着房間中的一切。

鼓聲起時,漫天閃動着柔和光芒的白羽紛紛飄落,就如夢中才會出現的大雪。

羅格伸手去接,但每一片羽毛都盈盈地穿過了他的手心,然後在落地前化成無數碎瑩。

漫天白羽中,身披黑色妖蓮、斜提死神鐮刀的風月若隐若現。她略略回頭,竟然掀起了面具一角……

羅格胸口一熱,腦中陣陣轟鳴!他的手顫抖着向前伸去,可是當指尖觸到一片飄落的白羽時,音樂、輕吟、光帶、白羽、鼓點,一切一切,全都消失了。

羅格定了定神,眼中銀光忽然大盛,瞬息之間就以精神力将周圍空間都探測了數遍,可是卻一無所獲。房間中沒有一點魔力、鬥氣或者是一些不知名的力量殘留的痕跡,因此不可能是什麽人布下的幻術。

難道,那如真似幻的一切,只是一個真實的夢境?

剎那之間,有關風月的一切記憶如轟雷閃電般在羅格心中掠過。

※※※

一個若有若無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從“潮汐”軍團總部中躍出,四下望了望,然後如幽靈般閃現了幾次,就出現在遠處一條陰暗的小巷裏,這才慢慢現出身形。這個裹着灰色長袍的男子回頭看了看,确定沒人跟蹤,這才疾走而去。

其實他實在是謹慎得過了頭,別說“潮汐”軍團總部前的廣場上正在集結騎兵,四處一片忙亂,就是整個總部加強幾倍警戒,他也有辦法悄無聲息地溜出去。

畢竟他是一個四百多歲的殺手了。

修斯豎起了高高的衣領,将他清隽的臉都遮了起來。

“現在羅格大人若是再遇上風月大人,一定會死纏爛打,不弄個明白絕不罷休的。嘿嘿,這樣一來,風月大人應該輕易不敢在席爾德城裏現身了吧?只要她不來,苦差就不會落在我老人家的頭上!呵呵,哈哈!想跟我老人家鬥……”修斯越想越得意,腳下愈發的輕快了。

※※※

阿斯羅菲克帝國的北部邊境上,冰雪終年覆蓋着大地。越過無盡的雪原,就是傳說中的極冰之洋,一切寒冷的源泉。

極冰之洋上是亘古不化的厚厚冰蓋。傳說中在極冰之洋的中心處,冰蓋可達數千米之厚!只是這一傳說的真僞,從來無人能夠證實。

此刻在這人跡罕至的冰蓋上,竟然立着四個人影。其中三個身披黑袍,另一個則裹着北地最常見的深灰風衣。他們靜立着,似乎在等待着什麽。

在四人頭頂不遠處,還懸浮着一頭巨龍。

遠方的冰蓋上忽然出現了一條細小的裂縫。在喀喀嚓嚓聲中,蛛網狀的裂縫迅速蔓延,轉眼間就延伸至近百米方圓。

天空中響起了一聲沉郁的轟鳴,在那一瞬間,似乎整個冰蓋都在震顫!突然間又是一聲炸雷響過,一道粗達數十米的水柱夾帶着無數巨大的冰塊沖天而起!

身披妖蓮的風月在水柱中徐徐升起,她右手平舉死神鐮刀,巨大的刀鋒上竟然挂着一只長達數十米的海龍!海龍極度痛苦地翻滾、掙紮着,但無論如何也無法擺脫那幾乎完全沒入它下颌的死神鐮刀!

海龍身體瘋狂抽搐、擺動着,長長的龍尾時時會抽中空中飛舞着的數米方圓的巨大冰塊,将其擊成漫天的冰屑!

風月妖蓮雙翼一展,轉眼間已經飛到四人面前。她手中的死神鐮刀無聲無息地舞動一周,垂死的海龍就重重地摔在冰蓋上。它終于能夠咆哮出聲,巨大的身體不住扭動,亂甩的龍尾将冰蓋抽擊得碎冰紛飛。

海龍翻滾一番,剛想站起,四爪上各有一道無可抵禦的大力傳來,将它的身體徹底地拉伸開。

那四個身影分別提着海龍的一只短小龍爪,緩緩升空,向遠方飛去。

天空中的格利高裏飛到了風月的身邊,照例先拍上幾句馬屁,然後小心翼翼地試圖探聽出點什麽來:“主人,剛才他不停地在呼喚您,不知道有什麽事。您看……”

風月冷冷地橫了它一眼。格利高裏一陣心虛,立刻掩飾道:“您剛才在冰下捉海龍,我只是怕您聽不到而已。主人!我以龍神的名義起誓,絕沒有其它的意思!”

風月轉頭望向了遠方。她沉默着,許久才道:“他死不了,走吧。”

※※※

下雪了。

鉛色的天空陰沉得像要墜落下來,勁風銳烈地挾着鵝毛般的雪片直撲大地,頃刻在天地間拉起巨幅白幔。目之所及,除了密如流瀑的雪,就是細碎如米粒的冰珠。在風過的間隙還可隐約聽見雪層陷落的咯吱聲,雪層正在不斷加厚。

在這樣惡劣的天氣中,仍然有人在匆匆趕路。數十騎騎士冒着風雪,護衛着三輛馬車,奔馳在通向帝國東部的大道上。

騎士中有幾個還紮着厚厚的染血繃帶,看上去是新負的傷,但他們面容堅毅,雙眼中充滿了狂熱,忍着傷痛和嚴寒繼續前行。

馬車車廂上四處是焦黑和刀砍槍刺的痕跡,看來也經歷過戰火的洗禮。車廂上破損處處,四面漏風,因此車內并不比外面暖和多少。

最前方一輛馬車車窗的窗簾拉開,一張蒼老的面孔向外望了望,又放下了窗簾。

老者嘆道:“又開始下雪了,這可是那些冰裏爬出來的家夥最喜歡的天氣呢!我看他們必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摩拉小姐,您感覺到他們的存在了嗎?”

“卡爾蒙長老,飄落的雪花中有冰雪魔力的痕跡。他們應該已離我們不遠了。”摩拉淡淡地道。

摩拉坐在卡爾蒙等三位魔法師對面,這一次她沒有穿以往常穿的白色聖袍,而是身着一襲黑色長裙,一字型裁剪的低領露出渾圓的肩線,前胸一個V形,深開到乳溝下兩指處,露出大半截酥胸,完全無視嚴寒的暴雪疾風。長袍貼着摩拉的腰腹輕軟柔順地下垂,在右腿外側是一道長及裙邊的開衩,雖然此時銀紫雙色線的鑲邊密實地蓋住了一切,但可以想象得到若她一旦走動起來,那驚心動魄的美态。

冰肌玉骨似吹彈得破的肌膚,襯着黝黑如夜的長袍,摩拉整個人煥發出比皎月更聖潔清麗的光彩。她雙手疊放于膝上,坐姿端莊凜然,像在大教堂面對千萬信徒布道,只有雙唇上點着的一抹紫黑胭脂,和湛藍眸子裏毫無感情的眼神,使她的聖潔中透出一絲殺氣。

盡管摩拉非常美麗,盡管她的衣着極為誘惑,但深知她神術威力的卡爾蒙等三位長老只能想起她的威嚴,絲毫起不了不軌之心。

聽到摩拉感應到敵人已在附近,卡爾蒙當即打開車窗,向外面的一個騎士傳下了命令。車廂中另兩位法師則有條不紊地取了魔法卷軸和魔杖,然後兩人開始在車廂內布置防禦冰屬性魔法攻擊的魔法陣。

後面兩輛馬車中載的也都是智慧之眼的魔法師,片刻之後,三輛馬車上都亮起淡淡淺藍的魔法光芒,代表着防禦冰屬性的魔法陣已經啓動。馬車周圍的騎士也開始聚攏,列出了戰鬥陣型。

随着為首騎士一聲號令,蹄聲轟鳴聲中,整個車隊忽然開始加速,迎着風雪向前沖去。

“應該是第三次截擊了吧?這麽大的雪啊……”卡爾蒙喃喃自語道。

“女神谕示我們向東,我們就一定要去。”摩拉淡然地道:“哪怕前面等着我們的真的是洛克菲勒,哪怕我們戰鬥到只剩下最後一個人,也要向東。就是全部倒下,我們也要倒向東方。”

卡爾蒙嘆道:“摩拉小姐,我并不畏懼失去生命。可是這一次教會中所有高階的法師和戰士悉數出動,大教堂中已經沒有像樣的防禦力量了。如果……如果我們都倒在了冰雪之途上,銀之聖教再趁機突擊我們的大教堂,那麽,智慧之眼的歷史可能就此終結,從此将不再有信徒供奉女神,唉!”

一月之前,就在羅格帶走公國全部精銳兵力後不久,已經擴張到帝國南部行省的智慧之眼開始不斷和銀之聖教起了沖突。在雙方狂熱信徒的推動下,無數小規模的沖突很快就轉化成了一場全面的宗教戰争。智慧之眼信徒雖衆,但歷史實在太短,無論是在宗教軍隊、法師數量還是在各種擁有獨特力量的聖職人員對比上,都處于絕對下風。

也許智慧之眼惟一占優的地方,就是奧黛雷赫頻頻顯示神跡,這與悄無聲息的冰雪女神完全不同。

摩拉微微一笑,道:“信徒因女神而聚攏,因信仰而獻身。在女神的神谕前,虔誠的信徒可以犧牲一切。就算智慧之眼在聖戰中被毀滅,只要女神長存,那麽她就會有新的信徒,信徒們會重新建立新的教會。我們,又何必擔憂?”

摩拉忽然感應到了什麽,面容一整。她取出一個被重重金色花紋封印在其中的魔法卷軸,輕輕撫摸着,嘆道:“洛克菲勒就在前方。一會兒我會盡可能地牽制他,你們則要全力沖出封鎖,然後去席爾德城中找羅格大人……為我報仇。”

卡爾蒙屏息看着摩拉手中的魔法卷軸,半天才吐出了一口氣,道:“這是……禁魔領域?”

禁魔領域,是一個并未列入正規魔法體系的七階魔法。它禁制魔法的方法是抽幹作用區域內的一切魔法能量,這樣自然不會有任何魔法被施展出來,就是施展到一半的魔法也會被打斷。可是禁魔領域是一個非常不完善的魔法,它并未解決抽取的魔力向何而去的問題,只能将其儲存于施法者的體內。因此任何一個施法者,哪怕是位大魔導師,持續施展禁魔領域時間過長的結果就是被體內過量的魔力焚燒而亡。可是想要停止已經施放的禁魔領域,又需要極高的魔法控制力,這根本不是一個普通的魔法師能夠辦得到的。就是一個大魔法師也不過有一半一半的把握而已。

因此禁魔領域這個魔法,向來與死亡同義。

銀之聖教一向以冰雪法師團聞名,他們的雪宮護衛水平并不比智慧之眼的戰士強多少。打斷了冰雪法師們的魔法,智慧之眼餘下的人就有機會沖出去。

風雪愈發的大了,烈風呼嘯中,雪花成團地向着智慧之眼的車隊瘋狂撲來。騎士們紛紛下馬,頂着狂風,艱難地一步步前行。

走在最前方的一個年輕騎士忽然發出一聲長長的慘叫!剛剛一大團紛飛的雪花狠狠地撞在他的胸甲上,他忽然覺得心口一涼,愕然低頭看時,才發現雪團中還夾帶着一根細而長的冰錐。冰錐幾乎整根都沒入了他的胸口,只在胸甲外留出短短一截。

騎士首領一把将他拉到隊伍後面,看了看他的傷勢,臉色當即一黯。他将年輕戰士放平在地上,然後高聲喝道:“全體,舉盾!”

所有的騎士都高舉鋼盾護住頭胸,怒吼着繼續前進。

天空更加陰沉了,風雪中的冰錐越來越多、越來越大,力道也越來越足。在咣咣當當的巨響中,一根根冰錐敲打着騎士們的盾牌,時不時會有一名騎士被冰錐射中防護不到的部位,慢慢軟倒在地。

漫天飛舞的冰錐上已經開始被附加上冰系魔力,因此一旦入體,在很短時間內受傷騎士們的鮮血就會凝結。哪怕是被冰錐刺破一點肌膚,傷口周圍一大片皮肉也會在短時間內壞死。

三輛馬車依然在前進,雖然護衛它們的騎士正在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前方的道路上,已經可以隐約看到一排排手持巨斧、身披重铠、外面罩以白色披風的雪宮護衛。

“繼續前進!盡量消耗洛克菲勒的魔力。”馬車內的摩拉命令着。她一雙美麗的眼睛微微眯起,視線似是透過了車廂和漫天風雪,望向女神指示的終點。

在道路的另一方,身材異常高大的雪宮護衛首領充滿敬畏地對身邊的洛克菲勒道:“有您親自坐鎮,這一回那個狡猾淫蕩的魔女肯定逃不掉了。能夠親眼看到您施展暴風雪魔法,真是無上的榮譽啊!”

洛克菲勒全身裹在白袍中,聽到護衛首領的話,他臉色一變,厲聲斥責道:“無論什麽時候,面對神術者都絕不能大意!讓你的全部騎兵上馬準備,聽到我的命令就立刻沖鋒,絕不能留給他們一點機會!這場聖戰是勝是敗,就在此一舉了。如果你敢有絲毫怠慢之心的話,那麽我會立刻換一個人來指揮雪宮護衛!”

護衛首領一驚,當即接連下令,一陣鐵甲铿锵、戰馬嘶鳴之後,一百騎騎士已經排列好戰鬥隊列,整裝待發。見手下們如此争氣,護衛首領的底氣足了不少。他随即又小心翼翼地問道:“洛克菲勒大師,他們的行為真是很奇怪啊!我們調集了這麽多兵力封鎖攔截,他們為什麽不向後退,而是執意要來送死呢?而且您好像已經知道了這一點,所以不讓我派兵包抄他們的後路。啊,我不是在置疑您的判斷,只是以我淺薄的智慧,實在很難理解這一點。”

洛克菲勒注視着遠方正在風雪前艱難行來的車隊,緩緩地道:“你無法理解我的決定,這并不奇怪。因為冰雪女神顯示了神谕,讓我在此全力攔截智慧之眼試圖穿行的車隊。女神的神谕已經明示,不管付出任何代價,智慧之眼的這些人都是絕不肯後退或者繞路的。”

護衛首領顫聲道:“您說什麽?冰雪女神終于降下神谕了嗎?這……這是真的?”他實在無法壓抑心中的激動,全沒注意到适才的言辭已經嚴重地冒犯了冰雪之大魔導師洛克菲勒。

不過洛克菲勒此刻已經無暇計較這些,他看着遠方的車隊,面容越來越嚴峻。

最前面的一輛馬車的車頂突然炸開,一團缭繞的深黑色霧氣從車廂內飄出,徐徐上升。

在黑霧之下,一只無法形容其美的玉手随之出現。這只纖手虛托着黑霧,也徐徐向上,逐漸露出瑩白的小臂、上臂,接下來,則是摩拉那宛如籠罩在一層氤氲光暈中的聖潔面容。她的金發像黎明的第一縷晨曦,照亮了陰郁的天空和黯淡血腥的戰場。

在這一刻,風雪消失了,聲音消失了,甚至于遠山、森林和積雪的道路都消失了!在雪宮護衛和冰雪法師的眼中,此刻只有宛如女神的摩拉!

凝立在天空中的摩拉衣袂飄飛若仙,長而結實的雙腿在裙邊的分合下若隐若現,那景致曼妙無倫。這是赤裸裸的誘惑,直指人心最原始的本能,就是意志堅定的風雪法師們也不由血脈贲張,心如鼓擂,那些意志稍弱的人甚至身體上都已經起了變化。

洛克菲勒嘆了一口氣,他吟誦起一個簡短的咒語,一道冰寒的風瞬間生成,繞着數百名銀之聖教的法師和戰士轉了一圈。突如其來的寒意将他們的意識拉回,一雙雙迷醉的眼睛此刻充滿了疑惑,渾然不知剛剛那一刻究竟發生了什麽。

“這是摩拉的天然魅惑!傳我的命令,除了冰雪法師外,其他人一律平視,不得注視摩拉!再有中天然魅惑者,立斬!”洛克菲勒沉聲道。

護衛首領當即下了命令。他暗地裏出了一身冷汗,因為剛才他也中了一小會的天然魅惑,全然沒有發現摩拉已經不知不覺間升到了空中。

摩拉一雙湛藍的眼睛寧定地看着前方的銀之聖教諸人,左手高舉,虛托着已經變成徑長數米的翻滾黑霧。

黑霧中似有無窮無盡的吸力,方圓數十米內的飛雪、冰錐和寒風都如潮般投向黑霧,然後在霧中奇跡般地消失不見。

剎那之間,在智慧之眼車隊周圍,一直牢牢壓制着騎士們的風雪完全消失了!

在風雪消失的瞬間,三輛馬車開始狂駛!殘餘的三十多位騎士吼聲如雷,步行着發起了沖鋒!無數攻擊魔法帶着各色絢爛的尾跡越過沖鋒騎士的頭頂,落入了銀之聖教的隊伍中。

看着天空中的摩拉,洛克菲勒眼睛微微眯起,眼角不由自主地抽動了幾下。

“居然使用了禁魔領域?摩拉啊,看來我一直小看了你。不過,熱血、勇氣和犧牲并不是成功的保證。”冰雪之大魔導師暗自想着。

“所有的冰雪法師!全力加強暴風雪魔法!”洛克菲勒高聲地下了最後的命令!此刻的摩拉有如一個饕餮者,正貪婪地吞食着周圍的一切魔力。而洛克菲勒要做的,就是為她端上過量的食物,直至撐爆她的胃為止!

天空變得更加陰沉了。

摩拉的臉色驟然一白,她咬死下唇,苦苦支撐,全然不知一縷鮮血正從紫黑色的唇中流出。

洛克菲勒遙望着遠方天空中那美麗的身影,暗自嘆息。既然他已領受冰雪女神神谕,成功趕到了這裏,那麽摩拉,這個年輕、美麗而可敬的神術者,已注定要隕落在這裏。

洛克菲勒眼角的餘光忽然掃到一片奇異的雪花,這片飄落的雪竟然是藍色的,仔細看過去,會看到那極美麗的藍色中間,似有點點星光在閃動。

洛克菲勒瞳孔立即收縮,他旋風般回身,驚見身後漫天的飛雪竟都已變成湛藍!

在藍雪和點點飛舞的星屑中,擁有傾城容姿的安德羅妮正踏雪行來!

她栗色長發随風飛舞,碧落星空斜指地面,身周散發着璀璨光輝的星辰守護為她的美麗更添一層神秘氣息。

安德羅妮嘴角挂着一抹冷笑,她冷冷地道:“洛克菲勒大師,您可真是謹慎啊!直到現在才讓我等到了這個機會!”

洛克菲勒臉色極為難看,他的目光只盯在安德羅妮那雙緩緩踏前的長靴上!

距離!距離是魔鬼!

每一個法師從學習魔法的第一天,就會被反複灌輸這個觀點。距離對于法師來說,就是生死攸關的第一件大事。法師的一生都要與距離打交道,任何一個魔法的說明中都不會缺少作用範圍或是有效距離這一項。甚至有法師将魔法戰鬥的全部藝術都歸結于距離的控制。

控制距離不光對法師是一門藝術,對于那些與法師為敵的人來說也同樣如此。

安德羅妮不知道已經潛伏了多久,她一直等到洛克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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