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剛開始冼淼淼只覺得那人似乎在哪裏見過, 隐隐有些眼熟,可一時間又想不起來。
老這麽看着別人也不禮貌, 她就率先收回視線, 準備繼續看她男人在海面上如何扮演一個合格的弄潮兒。結果就見任栖桐從一個浪頭中猛地蹿出, 觀衆們一片歡呼,冼淼淼也跟着鼓掌, 然後腦海中突然靈光一閃:怪不得覺得眼熟, 那不是任栖桐他爹?!
名人的官方照片嘛,多多少少都會修一下,再加上老拜斯曼近幾年身體狀況不佳, 已經很久沒出現在公衆視線中, 所以他的公開照片已經很久沒更新過了。而且今天他又戴了一副墨鏡, 遮住小半張臉,難怪冼淼淼一時沒認出來。
老拜斯曼是位出色且合格的商人, 一生就只有賺錢這麽一個愛好,除了偶爾用高爾夫和航海略作消遣之外,幾乎對任何運動項目都沒有興趣。現在他年紀大了, 似乎更沒有理由親自前來觀看一場專業性不那麽強的沖浪比賽。
不過麽, 冼淼淼又看了眼任栖桐,不由得笑了, 看來這位先生對小兒子還真是挺關心的。
想必老拜斯曼老早就認出了自己,而這會兒冼淼淼也認出了對方,再裝着不知道難免有些說不過去。
任栖桐有日子沒沖浪,現在又被人纏住比賽, 沒有個把小時回不來,冼淼淼想了下,抓起手邊的長裙披上,起身前去拜訪。
老拜斯曼并不覺得驚訝,等她走近了,就讓保镖又搬了一張椅子過來,示意冼淼淼坐。
冼淼淼也不跟他瞎客氣,坐下後才打招呼,“拜斯曼先生您好,我是冼淼淼。”
鑒于雙方一個是華國人,一個是意大利人,冼淼淼雖出于好奇跟着任栖桐學過幾句意大利語,到底做不了正事,而估計很少跟華國人打交道的老拜斯曼也說不來漢語……既然用誰的母語都不成,幹脆就用英語交流了。
從她起身往這邊走的那一刻起,老拜斯曼就在打量她,這會兒聽她開了口,也不知想到了什麽,一邊的眉毛高高揚起。
見他如此,冼淼淼臉上不由得帶了幾分笑意,基因血脈這種東西真的很奇妙,哪怕父母和子女相隔千山萬水,可始終有些東西就這樣存在着。
就好比剛才老拜斯曼挑眉的動作,跟任栖桐常做的真是如出一轍。
冼淼淼的笑自然沒逃過老拜斯曼的眼睛,他便以此為切入點,一邊跟她握手一邊問她笑什麽。
冼淼淼也沒藏着掖着,“只是覺得有趣,他跟您到底是一脈相承,有些地方還真是像。”
“是麽?”老拜斯曼摘了墨鏡,露出一雙盡管略顯渾濁,卻依舊讓人不敢輕視的眸子來,“哪裏像?”
跟他對視的瞬間,冼淼淼一下子就聯想到了自己的外公尚清寒,從某些方面來說,這兩個人确實很像。
老虎雖然老了,可依舊是老虎,假如你真以為可以像糊弄一般的糊塗老頭兒那樣糊弄過去,那就大錯特錯了。
正是因為這兩年跟尚清寒相處的久了,冼淼淼也就無師自通的弄明白了許多道理:跟這些人打交道,千萬別耍小聰明,因為你所自以為是的小心眼兒,落到對方眼中,或許還不夠被當成一個笑話的資格。
不過也确實沒打算跟他耍心機就是了。
老拜斯曼雖然是一方巨鱷,但他的底盤距離華國隔着千山萬水,縱然有千般本事也是鞭長莫及。冼淼淼之所以會更他産生交集,也不過因為兩人之間多了個任栖桐,其他的也就沒什麽了。
不怕說句狂妄的話,她冼淼淼要錢有錢,要人有人,要靠山也有靠山,在華國說起來也不算無名之輩,犯不着去低聲下氣求認同。她對老拜斯曼既然無所求,自然也就沒必要刻意讨好。能相處得來最好,要覺得實在談不攏,面子上過去的,不讓任栖桐為難也就罷了,誰還能逼迫她不成?
正因為無所求無所懼,将自己的位置和态度擺的很正,冼淼淼反而覺得輕松。
她微微一笑,“他也喜歡挑眉。”
近距離這麽一端詳,老拜斯曼雖然已經年老,但不難看出底子很好,年輕時必然也是位風靡萬千少女的帥哥,不然饒是任栖桐的媽媽基因再強大,恐怕也生不出任栖桐這樣的“藍顏禍水”。
這人但凡年紀大了,就喜歡聽別人誇獎自己的後輩,而假如這個後輩恰恰又是自己最疼愛的,就更喜歡聽別人說他像自己。
老拜斯曼一聽這個,表情果然舒緩不少,眼睛裏也淡淡的沁出幾分笑意,“還有哪裏像?”
冼淼淼摸不準他是在單純的向第三者尋求認同,還是借機考驗自己,也就不去想了,而是真的盯着他的臉看了幾秒鐘,“鼻子和眉眼都蠻像,下巴也有幾分影子,不然剛才隔得這麽大老遠,我也不會認出您來了。”
她說的是實話,任栖桐和老拜斯曼爺倆都是高鼻深目,天生的劍眉,下巴也是那種歐洲多見的款式,組合在一起很是賞心悅目。只是嘴巴和額頭不太像,想來任栖桐是随了那位冼淼淼未曾蒙面的婆婆……
老拜斯曼聽後顯然心情很好,竟哈哈大笑起來,聽着中氣十足的,可不像外界傳言的那樣病入膏肓。
笑完之後,老拜斯曼又讓人上飲料,還問冼淼淼想喝什麽。
冼淼淼也真就點單,“要鮮榨的芒果汁,加兩塊薄荷冰。”
老拜斯曼瞧着她,表情越發柔和,顯然是在透過她看另一個人,“聽說埃爾也很喜歡吃冷的,還是小孩子脾氣。”
說來也是凄涼,分明他才是親爹,可關于兒子的一切,他卻只能從外界得知,只能是“聽說”。
冼淼淼笑笑,有意多說些任栖桐的細節,“他還好,火力旺嘛,有定期做體檢,健康得很,聽說也是這次沖浪比賽奪獎的大熱門呢。”
老拜斯曼連連點頭,“那就好,那就好。”
冼淼淼繼續道,“只是他确實有些挑食,水果蔬菜都不太喜歡,又喜歡口味重的……不過他很體貼,只要時常勸着,也就吃了。”
老拜斯曼全神貫注的聽着,表情不斷變幻,激動、欣慰和悔意不斷交織,十分複雜。
等氣氛更放松了,冼淼淼才說起自己的疑問,“您是特意來看他比賽的?還是他提前告訴的您?”
說到這個,老拜斯曼的表情就有些受傷,笑容有些苦澀,“埃爾不常回家,我又想他……最近我的情況好了很多,醫生鼓勵我多出來走走,聽說他喜歡沖浪,我就來這裏等,也許能碰上也說不定……”
其實他早就想去華國看一看兒子,只是之前身體狀況并不足以支撐他進行五個小時以上的長途飛行,因此一直沒能如願。後來情況逐漸好轉,可任栖桐又忙于簽售、演唱會,滿世界亂跑,老拜斯曼也實在不好去打擾,就只能忍着。
就在他打算去華國的時候,一直負責盯着任栖桐行動軌跡的秘書卻突然告知這一帶将要舉辦一次規模空前的沖浪比賽,而任栖桐所在的隊伍也會參加。
這裏比起華國來可是近的多了,環境又好,有利于老拜斯曼的身體調養不說,也沒有華國那麽多狗仔,氛圍相對輕松……
再三權衡之下,老拜斯曼就帶着包括醫生、護士和秘書、保镖等在內的龐大團隊過來,截止跟冼淼淼見面的今天為止,已經在這島上等了六天。
老拜斯曼在這座島嶼的機場、碼頭乃至最高檔的幾家酒店都安排了人,所以昨天冼淼淼一行人一到,他就知道了。
只是雖然來了,可老拜斯曼也是近鄉情怯,來的時候無比激動,這會兒反而擔心起來,怕兒子不歡迎他來,因此遲遲不敢露面,只是在遠處偷偷的看。哪成想任栖桐沒發現,卻先讓冼淼淼“逮住”了。
見老拜斯曼似乎有些忐忑,冼淼淼貌似不經意道,“也是巧了,前不久他還跟我商量,什麽時候回去看看您呢,沒成想今天在這裏就見到了。”
話音未落,就見老拜斯曼的眼睛都亮起來,身體也微微前傾,很急切地問,“真的?他說的?”
“當然是真的,”冼淼淼毫不在意的跟他對視,又笑,“我也沒有騙您的理由。”
這話确實不是她臨時編出來騙對方的,之前任栖桐确實有這個打算,只是畢竟父子之間還有些心結,他自己平時就不愛回去,更別提将冼淼淼帶回去給父親看,所以一直這麽拖着。
冼淼淼算是看出來了,這父子兩個其實心裏早就接受了對方,只是任栖桐小時候畢竟受過的傷害太深,在親情方面有些自我封閉,渴望卻又膽怯,因此始終不敢邁出第一步。
可現在老拜斯曼都不顧身體追到這裏來了,可不就是解開心結,推動父子關系進步的最好機會?
就像任栖桐希望冼淼淼一切都好一樣,冼淼淼也希望他能徹底擺脫過往的陰影,勇敢走出去。
當然,她還是會以任栖桐的意願為基礎,如果他當真不喜歡,那麽自己自然不會強逼。
再說老拜斯曼,他這次确實是太想念兒子了,本也沒想太多,就覺得哪怕遠遠地看幾眼也好,沒想到竟意外看到了那位姑娘,也算是意外之喜。
其實只要是任栖桐真心喜歡的,老拜斯曼都不會太反對,更何況這姑娘跟自家兒子不僅門當戶對,難得的是對方落落大方,不卑不亢,絲毫不比他之前見過的那些大小姐們差,也覺得十分滿意。
這會兒又聽冼淼淼說兒子竟真的想過要帶她回來跟自己見面,老拜斯曼心裏不禁又驚又喜,瞬間就覺得看到了希望。
以前他不是沒想過,但也只是想想而已,現在夢想一朝化為現實,他頓時就有些承受不來。
他甚至忍不住在想,兒子是不是已經原諒自己了?那麽自己是不是又能更貪心一點?比如說再努努力,多活幾年,親眼見到孫子孫女出聲,聽他們軟軟的喊自己祖父……
這人活着最怕沒了奔頭,之前任栖桐回意大利,在老拜斯曼發病時破例留下,結果他就掙紮着好了起來;這會兒又親耳聽冼淼淼說兒子有可能已經原諒自己,老拜斯曼就又憑空生出一股勇氣,繼續活下去的勇氣!
冼淼淼在旁邊冷眼瞧着,只覺得可憐又可悲,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過了會兒,任栖桐從海裏上來,跟幾個剛認識的朋友道別之後,就本能的往冼淼淼原本所在的太陽傘下望去,誰知底下竟空無一人,他臉上的笑容一滞,飛快的朝那邊跑去,連途中有人試圖跟他搭讪都顧不上搭理。
人不在,衣服也沒了,任栖桐就覺得自己一顆心都揪起來。
明明知道她不可能丢下自己不管,可那種害怕被抛棄的感覺,還是止不住的從內心深處湧上來。
“嗨!”冼淼淼突然從後面拍了他一下,笑嘻嘻道,“這位先生你找呀!”
話音未落,任栖桐就猛地丢下沖浪板,回過神來狠狠抱住了她,過了好幾秒鐘才低低道,“以後不許不等我!”
冼淼淼一愣,蹭蹭他的脖子,“好,以後不管去哪兒,我都等着你。”
一顆心重新放回肚子裏的任栖桐這會兒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态,忙放開手,幹咳一聲後道,“咳,倒也不用一定等着……”
冼淼淼就笑,微微踮着腳尖吻了吻他的嘴角,“傻子,當然要等你啊,不然我一個人有什麽趣兒?”
剛還挺霸道的任栖桐立刻笑的像極了他肩膀上紋的那朵向日葵,特別陽光,帶些孩子般幼稚的滿足。
“走吧,”冼淼淼忽然拉着他的手,又把椅子上的T恤遞給他,“穿好衣服,你得陪我去見家長啦。”
任栖桐很聽話的套了T恤,剛要問什麽家長,卻見斜前方有個熟悉的身影已經迫不及待的站了起來,不顧醫護人員的阻攔走到了熾熱的陽光下。
他的腳步停了下,喉頭滾動,嘴巴莫名的有些幹。
他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對方。
冼淼淼悄悄看了看他的臉色,有震驚有意外,但唯獨沒有厭惡,也就放下心來。
“走吧!”
任栖桐站在原地沒動,似乎是有些遲疑,冼淼淼又輕輕拉了下,便也乖乖跟着走了。
老拜斯曼到底沒聽醫護人員的勸說,顯得有些急切的迎上前,然後父子兩個就在大太陽底下無語對視,都挺緊張,然後也就都不到該怎麽開口。
冼淼淼不覺好笑,主動出聲打破沉默,“怪熱的,去陰涼下面說話吧?”
老拜斯曼這才如夢方醒,趕緊帶頭往回走,只是一邊走又一邊忍不住偷偷回頭去看任栖桐,好像在最終判斷對方到底有沒有因為自己的不請自來而生氣。
冼淼淼正想下一步再怎麽走呢,任栖桐卻已經先擰起眉頭,對老拜斯曼道,“你的身體已經好了嗎,就到處亂跑,這裏又這麽熱。”
雖然是帶着責怪,但老拜斯曼卻跟得了寶貝似的高興起來,立刻解釋道,“已經好了很多,這次我是征得了弗蘭的同意後才出來的,他說這裏氣候溫暖濕潤,很适合休養。”
任栖桐這才不說話了,只是到底也沒生氣。
重新回到太陽傘下,任栖桐先跟一直陪在老拜斯曼身邊的另一位中年男士打了招呼,又簡單詢問了老拜斯曼的身體情況,雙方顯得很是熟絡。冼淼淼這才知道原來對方就是随行的醫生。
弗蘭醫生顯然也很樂意看到父子兩個重新聚在一起的場面,回答起來聲音也十分輕快。他先是肯定了近期老拜斯曼的恢複情況,又證明自己确實是說過溫暖濕潤的海島适合休養,緊接着便話鋒一轉,道,“不過最近這一帶氣溫上升太快,休養可以,但最好不要暴露在陽光下。”
任栖桐就面無表情的去看剛才信誓旦旦的老拜斯曼,後者眼神有些飄忽,隐隐有些心虛。
總體來說氣氛相當不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只是任栖桐不愛說話,冼淼淼也不好像在國內自己地盤上那樣口無遮攔,老拜斯曼也只得自力更生,努力找點兒話題聊。
“埃爾,我剛才已經跟這位冼小姐聊過了,她是個很好的姑娘。”
雖然內心渴望親情,但任栖桐這人說得好聽點是克制自律,說得不好聽了就是悶騷,指望他踩着別人遞出來的臺階下,然後順水推舟的營造一副父慈子孝的溫馨場面是沒戲了。
于是冼淼淼就見他微微擡了下眼,繼續面無表情,“當然。”
老拜斯曼看來也是早就習慣了,竟也不以為意,努力套近乎的熱情絲毫沒受到打擊,又繼續道,“只是我來的突然,也沒準備什麽見面禮,不知道冼小姐”
話沒說完呢,任栖桐就輕飄飄丢了句,“她什麽都不缺。”頓了下又道,“缺什麽也有我買給她。”
冼淼淼看的簡直要笑出來,不由得擡頭去看那位弗蘭醫生,卻見對方也是一臉的好笑加無奈。覺察到冼淼淼的視線後,弗蘭醫生還沖她一聳肩,一攤手,意思是愛咋咋地吧!
那話怎麽說來着?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再往前推十來年,大約包括老拜斯曼自己在內的所有人都不會想到會是今天這樣的一個局面吧?
落到任栖桐那些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們和母親們眼中,恐怕他早已經成了心思深沉的代名詞:分明就是詭計多端,哄得老頭兒圍着他團團轉,卻偏偏要做出一副視金錢如糞土的樣子來,真是可惡!
這麽一來,哪怕任栖桐确實不想參與到家産争奪戰中,恐怕也早已經被列入勁敵名單,等老拜斯曼百年之後,無論如何也會有他的一份,甚至極有可能是相當豐厚的一份。
落到旁觀者眼中,就真是應了那句話了:不争就是争。
沖浪對于體力消耗很大,從早上出門到現在,任栖桐也玩了兩個多小時,冼淼淼看下時間,主動邀請老拜斯曼跟他們一起共進午餐。
老拜斯曼自然是求之不得,只是還是本能的先看任栖桐,大有:你要是不願意,我就一個人回到冷清空曠的酒店,吃一頓寂寞空虛冷的午餐“的意思……
任栖桐瞧了他一眼,再看看冼淼淼,似乎有些無奈,不過還是點了下頭。
得了答複的老拜斯曼似乎一下子就被注入了強心劑,整個人容光煥發、生機勃勃起來,他立刻“得寸進尺”的建議道,“我早來了幾天,知道有一家餐廳很棒,不如就去那邊吧?”
冼淼淼是無所謂,而既然二人天堂已經無望,那麽任先生表示不管去哪兒他也都不在乎了,于是老拜斯曼最終如願以償的帶着兒子兒媳婦向自己推薦的餐廳走去。
好吧,雖然現在還不是法律意義上的,但既然兩個孩子都彼此傾心,那麽其他的都不重要了不是麽?
因為那家餐廳距離這邊不遠,而且道路兩旁都是高大繁茂的椰子樹,老拜斯曼就建議走過去。
一路上,他在前面走,任栖桐和冼淼淼在後面跟着,三個人雖然沒有多少交流,可後面一對兒小年輕怎麽看都覺得前面的老頭兒步履輕健,舉手投足間都透着那麽一股子舒展。
作為一個精明的商人,老拜斯曼深知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稍後整個用餐過程都表現的很正常,當然,如果忽略他不斷勸說孩子們多吃些,再多吃些的話。
在他看來,能意外跟兒子兒媳共進午餐已經是意外之喜,要是表現的太過急切,沒準兒反而會把孩子們吓跑,還是要徐徐圖之。
這樣就很好,這樣就很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