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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看得出來, 冼淼淼問的時候,仇茶原是不大想說的, 畢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跡。但同時她比誰都明白, 想要如願以償, 就必須贏得對方的信任,而信任的前提就是在必要的方面毫無保留。

六月份了, 天氣已經十分炎熱, 但開足了空調的室內卻依舊涼爽。可這個時候,在冼淼淼的注視下,仇茶卻覺得自己的掌心一點點沁出濕意來。

也罷, 反正錯不在自己, 這事兒究竟也瞞不住, 索性大家一起丢人呗!

當初拍完《大風歌》之後,仇茶的合同就已經過期三天了, 所以回到公司後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老板談續約的事情。

對她的主動找上門,老板似乎很是滿意,又隐隐透着一絲得意。

仇茶表達出想續約的意思, 老板覺得威風抖夠了, 也沒繼續為難,馬上送過事先打印好的合同。然而仇茶看過之後, 一股無名火頓時直沖天靈蓋,恨不得當場就把這一沓紙摔倒對方臉上。

這合同竟然跟以前的一模一樣!

哪怕就是普通公司的員工呢,在公司一待五年,工資待遇也該提一提了, 更何況她?

仇茶雖不敢說自己給公司立下多少功勞,但眼下自己的名氣确實比剛來那會兒大了不知多少倍,也算是公司的一面招牌,光是宣傳費就省下多少?

何況自己剛拍完《大風歌》,那可是跟李懷李導合作的,女一號!等公映之後,自己的地位勢必會有一個很大的提升。

就這麽着,你們竟然還敢給我從前的待遇?

仇茶畢竟不是傻白甜,心裏雖然突突冒火,可面上并沒怎麽帶出來,只是跟老板談判。

人都是趨向安定的動物,但凡有一點兒回旋的餘地,誰也不願意挪窩。

仇茶的要求也不高,別的她不求,只要調整分成。之前她的分成一直都是四六開,就算收入上去了,扣掉稅款和分成,實際到手的也不多。

眼下她跟公司合作都六年了,不敢說像一線明星那樣要到二八開,可好歹要求調整為三七不過分吧?

誰知聽了她的要求,老板許久沒說話,半天才開始哭窮。

“仇茶,你不管理公司不知道,別看公司這兩年鬧得轟轟烈烈的,可實際怎麽樣只有我自己明白。人多,開銷也就大了,又做了那麽多投資,現在還沒收回本來呢……你也算是公司的老人了,眼光要放長遠……”

仇茶聽後只想冷笑。

說白了,還是想空手套白狼!

真要論起來,且不說公司的實際狀況根本不像他說的那樣艱難,即便是艱難,跟自己有什麽關系嗎?合着我自己賺的錢,就是要給你們拿去補窟窿的?

什麽“眼光放長遠”,哪個當領導的不是用這句話來糊弄下屬?有個屁用!

況且自己都在公司待了六年,對一個藝人而言這麽多年也夠長遠的了,還不行,那要再等幾年?等到自己頭發花白,牙齒掉光,被徹底榨幹利用價值的時候?

仇茶雖然面上帶笑,可對自己的要求卻毫不退讓,幾個回合下來,老板的臉就耷拉下來,連笑容都懶得擠一個,當着她的面把那份合同丢到一旁,插着手,不鹹不淡的說:“那你先回去吧,我們雙方都好好考慮考慮。”

見他這樣,仇茶的一顆心算是徹底冷了。

還有什麽可考慮的?

這麽多年來,她自問拼盡全力,毫無保留,哪怕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真要說起來,一成确實不算少。按照眼下仇茶雖然只是二線,但因為拼命工作,廣告、綜藝等接了好多,一年總有個三幾千萬,那麽一成就有幾百萬,都夠得上大企業高管的年薪了。

但幾百萬放到一家經紀公司,其實也激不起太大的浪花,哪怕就是從将來發展角度考慮,公司也不該因為貪戀這些而傷了員工的心。

跟老板會過面之後,仇茶基本就不抱什麽希望了。

而且她所面對的另一個比較艱難的事實是,一直跟着自己的經紀人和助理都是公司的人,遇到這種事了,真是連個聲援的人都沒有。

熬了幾天之後,仇茶總算等到了回應,可這回應反倒不如沒有!

現有的分成不變,只是公司幫仇茶換一輛更豪華更舒适的保姆車,然後給她重新租一套更好的房子,另外每年多加十天的假期。

仇茶氣的渾身發抖!

她在乎的是這些面子嘛?

旁的不說,就數那個另換地方租房子吧,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恨不得能有三百天住在片場,剩下的幾十天也大都分給各地的酒店,哪怕就是別墅呢,她能住幾天?還不就是擺設!

有本事,你倒是連同房本一起送給我啊!我二話不說就把合同簽了。

華國人喜歡買房子,仇茶也不例外,因為再沒什麽比買房更穩定、風險更低的投資了,哪怕就是不賣,到最後自己也算是有個落腳的地方,不至于流落街頭。

可望燕臺的房子貴啊。

一線明星倒也罷了,報酬高,分成也好,幾年下來差不多就能買一套房子了。可仇茶不行。且不說她分成本來就低,賺的也有限,再扣掉稅款,最後剩到他手裏的也就沒多少了。

偏偏她還頂着一個明星的頭銜,住的對方總不能太寒碜了,你得挑個好地段吧?面積得大吧?可在望燕臺的那麽一套房子,保守估計也得幾千萬,買了之後還不算完,你得裝修、買家具擺設把?那些更不能馬虎,各處開銷加吧起來,輕輕松松半套房子又進去了,一般的明星都覺得頭皮發麻。

所以除非那些真的一炮走紅的,或者本身家裏就有能量,像仇茶這類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年輕演員基本都是租房子住。又或者像王琳那樣,跟公司借錢先把房子買了,然後慢慢還。哪怕就是有利息呢,房價一年年的漲幅也比利息多了去,怎麽算都合算的。

仇茶把關鍵部分都細細的說了,不怎麽要緊的地方适當帶過,中間冼淼淼時不時根據自己的思路插嘴問幾句,饒是這樣也花了将近半個小時。

冼淼淼邊聽邊在心裏琢磨,琢磨到底該怎麽處理這件事。

仇茶這姑娘演技不錯,聰明識大體,自我控制能力也很強,屬于越挫越勇那一款式,如果沒有意外,應該還會像上輩子那樣紅到死。

并且現在的她已經有了堅固的群衆基礎,只要簽下來馬上就能賺錢,前提投入成本幾乎為零,可謂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但恰恰也因為她現在氣候已成,而且還剛剛跟李懷導演結束合作,自己要想簽下她,總要給出足夠的誠意;另外別看仇茶現在跟老東家鬧得不愉快,可對方也不是傻得,估計不會輕易放人。

況且因為仇茶一直都非常重視名聲經營,到現在外界還以為她跟原公司關系親密無間,到時候要是兩家争起來,自己可就成了挖牆腳的了。

冼淼淼雖然不懼怕打官司,但終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兩家真要杠起來,遠不是三天兩日就能完的。

眼下她的事務比當初只有一個工作室的時候多了不知多少倍,光軌跡內的正事都做不完,實在不願再節外生枝。

見她久久沒有動靜,仇茶也有些沉不住氣,假如連冼淼淼都不願意接手,自己恐怕真要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了。

仇茶舔了舔幹燥的嘴唇,試探着問,“我聽說您手下的方栗,原先也是別家公司轉來的。”見冼淼淼看過來,她忙補充道:“我當然不敢跟方哥比,只是我現在就是想要換個地方重新開始,待遇方面沒有任何特殊要求。”

她确實是急了。

上周公司裏又來了兩個年輕漂亮的小姑娘,看年紀也就二十歲上下,十分青春靓麗,外形條件特別好。聽說也是演員,公司有意大力培養的,其中一個的家庭狀況也相當不錯,來的時候開的就是百萬豪車。

仇茶不敢确定這兩個人是公司早就接觸過的,還是臨時決定的,可這個當兒讓她們來,約莫很大程度上是在對自己施壓。

看吧,我們有的是人,你不幹,有的是人願意倒貼錢幹!

冼淼淼笑了下,擺擺手,“我明白,這麽着吧,我需要考慮幾天,不管成不成,一周之內一定給你通知,好吧?”

方栗的情況确實跟仇茶類似,但此一時彼一時,假如冼淼淼還是當初那個只圍着一個小小的工作室打轉轉的姑娘,保不齊現在就已經下了決心。

可她身上已經多了一個副總裁的擔子,見到的人多了,經歷的事情也多了,眼界也更開闊了,區區一個仇茶,還真就變得可有可無了。

難得出來一趟,跟仇茶分開之後,冼淼淼久違的逛了街,不知不覺就買了一大包東西,光甜筒就吃了倆。

在專櫃唇膏試色的時候,還有幾個認出她來的小姑娘大着膽子上前打招呼,見冼淼淼心情不錯,又笑嘻嘻的問她什麽時候結婚。

冼淼淼也不害羞,大大方方道,“明年吧,到時候給你們喜糖啊。”

說的幾個櫃姐和那幾個姑娘都笑了,她自己也覺得挺美,就把剛上市的同款十二色唇膏都要了,轉頭送給那幾個跟自己搭話的小姑娘一人一支,樂得幾個小丫頭抱着蹦高。

回到公司後,往電梯方向走去的冼淼淼遠遠就看見尚雲朗也往這個方向走來,兩人同時頓了下,然後又先後邁開腳步。

遇都遇上了,衆目睽睽之下,總不能掉頭吧。

兩人的關系一向微妙,這早就說公司裏公開的秘密,不少原本也要往這邊走的員工見狀紛紛後退,生怕這兩位突然掐起來,自己遭受無妄之災。

要說不自在,當然還是尚雲朗更不自在一點。

當初冼淼淼走馬上任,他本以為自己馬上就會迎來瘋狂報複,結果提心吊膽的過了幾個月,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最後愣是連個屁都沒等到,白白把自己折騰的掉了七八斤肉。

回過味兒來之後,尚雲朗自己也覺得沒意思,想起兩人偶爾在公司裏遇見,對方似笑非笑的模樣,他就有些臊得慌。

這不就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麽。

細想想,自己一個當長輩的整天正事兒不幹,光琢磨怎麽躲避來自晚輩的打擊報複……确實有些不上檔次。

只是到底沒捅破那層窗戶紙,尚雲朗也格外要臉,明擺着道歉是不可能,但要是什麽表示都沒有,他心裏又疙疙瘩瘩的不得勁。

時間一長,這事兒漸漸地就成了尚雲朗的一塊心病,拿不起,放不下,慢慢的磨成了繭子。

結果今天意外見了,毫無心理準備的尚雲朗卻又突然覺得口幹舌燥,大腦中一片空白,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他正糾結着,卻聽冼淼淼忽然來了句,“表哥最近挺好的?”

“啊?”尚雲朗正發呆,聽了這話還打了個迷糊,然後才點頭,“挺好的。”

确實挺好的,提到這個尚雲朗還有些感慨呢,尚志摔摔打打磨練了幾十個月,眼見着人都脫胎換骨了,以往的浮躁油膩漸漸沒了,整個人都沉穩成熟了不少。

直到這會兒,尚雲朗才真心感謝起老爺子來。

他雖然沒什麽大本事,但最起碼的好歹還是知道的,要是當初尚志真的按自己說的空降,然後一群人只是捧着,現在必定還什麽都不是,這輩子也就白瞎了。

玉不琢不成器,人吶,就地踏踏實實幹點事兒,多經歷點風雨才知道好歹。他現在有那麽點兒醒悟,可也晚了。

其實冼淼淼也是白問,因為尚志的情況她一直都掌握的挺清楚挺全面,說這個也是為了打破僵局。

眼見着快到站了,她又說了件讓尚雲朗倍感意外的事:“我琢磨着,表哥也鍛煉的差不多了,是不是可以考慮外放鍛煉下,比在總部苦熬資歷的強。出去轉一圈既開闊眼界,也算是鍍金,回來之後升的也快一些。”

尚雲朗是真沒想過這個,乍一聽都愣了。

冼淼淼也不着急等回答,到了之後就出電梯,臨走前又撂下一句話,“您比我進公司的時間久,公司裏面具體什麽情況想來您更清楚,我也只是建議,職位調動關鍵也要看員工本人的意思,您回去之後先跟表哥商量下吧。”

冼淼淼走了,可她的話卻像是刻在了尚雲朗腦子裏,不住的回放。

他一個人在電梯裏想的入了神,連到了都不知道,電梯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

作為華國首屈一指的經紀公司,璀璨鋪的攤子很大,光是國內就有總部和南北兩個二級分公司,然後海外又在七八個國家有分部。其中望燕臺這邊的總部作為發源地和運作核心,彙聚的人員和資源是最多的,相應的,員工平均資歷也是最老的。

古有天子腳下的近水樓臺先得月,今有璀璨望燕臺總部擠破頭,誰都想距離政治核心近一點,再近一點,殊不知這裏卻也是最難混的。

就像冼淼淼說的,像尚志這種新人,璀璨每年都能招進來好多,如果不是能力特別出衆的,五年之內都別想得到晉升。

尚雲朗倒是一直想找機會提拔一下兒子,但他們兩個的關系畢竟太近了些,往年就連冼笠然都沒這麽明目張膽的提攜親戚的孩子,饒是冼淼淼自己都是一步步爬起來的,況且他自己現在還占着“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之一,這會兒要是再提拔對公司沒有過任何突出貢獻的兒子……他的臉皮還真沒厚到那種地步。

可要是外放,那一切就都不同了。

就好比古代官場,從核心來的京官哪怕跟地方官吏平級也會尊貴幾分,尚志要是放到下面去,頭銜少說也要比現在高一兩級。過個三年五載的再調回來,只要不出大岔子,鐵定繼續往上升!

只是天高皇帝遠,下面的條件肯定沒望燕臺這邊這麽好,到時候鞭長莫及,自己怕是想幫襯也有心無力了……

但話說回來,天底下哪有什麽十全十美的事兒呢!

尚雲朗想了又想,決定回去之後就跟兒子商量一下。

下班回家後,尚雲朗果然就把這件事跟尚志說了,沒想到他還沒說什麽的,隋怡先就不願意了。

“你就安生兩天成不成?兒子之前一直在國外留學,我一年都見不着幾面,現在好不容易回來了,工作也有了,你卻又要把他下放到那些地方去,你到底是安的什麽心吶!”

尚雲朗一噎,随即反駁道:“什麽那些地方,哪些地方?那些地方又怎麽了?是荒無人煙啊還是貧困落後?他怎麽就不能去了?再說了,我也是為他好,他年紀輕輕的,正是做事業的時候,難道就叫他這麽在望燕臺苦熬着?他的上司也才四十歲出頭呢,熬到什麽時候是個頭!”

隋怡頓了下又嚷嚷,“兒子一個人去那麽遠的地方,難道你就舍得?反正我是舍不得的,我就要把他留在身邊,等再過幾年,找個門當戶對的好姑娘結婚,生個孩子,就什麽都有了。”

尚雲朗耐着性子跟她解釋,“怎麽就遠了?怎麽就一個人了?又不是讓他去南極大陸開天辟地,分公司照樣是繁華都市,怎麽就去不得了?”

生孩子生孩子,你就只惦記着生孩子,孩子什麽時候生不得?再說了,只要兒子出席了,難道還怕挑不到更好的姑娘?婦人之見!

隋怡紅了眼眶,也不跟他講道理,只是反問道:“誰讓他熬資歷了?你是他的親爸爸,提拔他一下又怎麽了?你那個好外甥女不比阿志年輕?她可是跟你平級!”

尚雲朗有點臉紅,不過還是梗着脖子道:“我不跟你吵吵,這事兒你也管不着,我就只問阿志。”

隋怡氣的掉淚,不住的罵,只說他腦袋被驢踢了,罵了幾分鐘又莫名其妙的牽扯到冼淼淼,說了很多不好的話,最後幹脆連去世的尚雲璐也被挂到了。

尚志聽不下去,皺着眉頭勸道:“媽,淼淼也沒怎麽着你,到底是一家人,你這麽說她不大好,快別說了。“死者為大,姑姑都沒了這麽多年了,什麽恩恩怨怨不都随風去,幹嘛這樣呢。

隋怡一聽,更是火冒三丈,又罵他胳膊肘往外拐,“你都不記得我們一家人被他們那家人逼得走投無路的時候啦?現在人家稍微對你有點好臉色,你就哈巴狗子似的颠上去,你們不要臉,我還要臉呢!”

見她越說越不靠譜,尚雲朗也不大高興了,“她再不好也是我妹妹的女兒,阿志的表妹,一家子骨肉,她到底做了什麽事兒值得你這麽咒她?”

一家人,打斷骨頭連着筋,雖說尚雲朗跟冼淼淼一直不怎麽對盤,可到底沒有過深仇大恨,冼淼淼更是從沒主動為難過他們父子,這會兒隋怡一口一句壞話,刻薄的跟後媽似的,尚雲朗就覺得有些接受不了。

“好啊!”隋怡就跟被雷當頭劈了似的,一下子爆發,指着尚雲朗的鼻子破口大罵起來,“我跟着你吃了這麽多年的苦,明裏暗裏遭了多少人的嘲笑,我怨過你嗎?現在倒好,你竟然為了個外人這麽說我!我,我真是白過了!”

兩個人結婚也有幾十年了,類似的吵鬧也不是一次兩次,以前尚雲朗倒覺得沒什麽,可今天的事情關系到兒子的前途,隋怡卻只是無理取鬧,他突然就厭煩起來。

“你少撒潑!”尚雲朗罕見的黑了臉,擡聲道:“以往你怎麽鬧騰都沒關系,可這件事不行,你不許發表意見!阿志已經長大了,他也該學着為自己的将來負責了!還有,淼淼是我的外甥女,你也是她的舅媽,別一口一個外人,讓人聽了笑話。”

話音剛落,隋怡就瞪圓了眼睛站起來,哆哆嗦嗦的指着他哭個不停。

尚雲朗越發心煩,也不哄她,幹脆帶着尚志去了樓上書房。

真是的,年輕時候也挺通情達理的,怎麽老了老了動不動就耍脾氣,更年期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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