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章
一到冬天, 天總是亮得特別晚。早上六點, 窗外的世界仍是黑魆魆的一片。耳朵貼着窗玻璃時, 人能聽見外面刮着的肆意風雪聲。
全家之中, 所有人都還沉浸在夢中, 只有李明是醒着的。他一夜未睡。整個晚上, 他都在研究開獎號碼的規律。李明希望能通過精密地測算, 來得出将要開出來的中獎號碼。
前一天，李國正又從百貨公司請回來一尊幸運狍子神。從請回來，到供在神龛上, 再到供奉祭拜，李國正忙了整整一天。他累得夠嗆，以至于第二天早上, 連做飯的力氣都沒了。
李惠美與何啓弘起床時, 李國正與李招娣仍在床上鼾聲連天，他們不想把這兩人吵醒了, 所以走出屋時, 都蹑手蹑腳的, 極力不發出一點動靜。
“這麽晚了, 開店還來得及麽？”李明看時間不早了, 已經将近8點。再加上他見到李惠美與何啓弘都無精打采的，不禁對他們的反常有些好奇。
李惠美出屋後, 徑直攤在沙發上。她仍在糾結今天要不要去店裏，聽李明問自己, 她便垂頭喪氣地回答道：“別提了, 我們的店已經快要倒閉了。”
“是啊，”何啓弘靠在另一個沙發上，附和着李惠美的話道，“我們的店，已經無可救藥了。”
李明看何啓弘與李惠美的沮喪樣，全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搖頭嘆氣道：“你們這些年輕人啊，怎麽能輕易放棄呢，世事無絕對啊！”
雖然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但李明認為，身為長輩的自己，還是應該多給李惠美與何啓弘些鼓勵的。
李惠美與何啓弘也想再努力一把，但奈何現實情況太殘酷了。他們的好滋味包子鋪剛改成了冰火包子鋪，生意才有了起色，馬路對面的花栗包子鋪就搶走了他們的所有生意。
何啓弘向李明簡單地介紹了眼下包子鋪所面臨的困境。
“怎麽？那個店的包子，真的那麽好吃？”李明聽了何啓弘的介紹後，倒是對花栗包子鋪更感興趣了。
這些天，李惠美總是念念不忘花栗包子鋪賣的包子。那些包子，明明與她做的很像，卻又比她的冰火包子要好吃得多。李惠美苦思了許久，也參不透其中的半點奧妙。
“那個包子鋪，門面比我們大多了，”何啓弘向李明解釋他們的鋪子競争不過花栗包子鋪的原因，“裝修的也特別幹淨、漂亮。員工還不少。”
“味道好，規模大。這麽看來，你們确實沒什麽優勢了。”李明不得不承認道。
“要不然，這個冬天，我們把鋪子租出去吧！”李惠美向何啓弘提了個建議，“然後我們先去打工存點錢，來年開春再想別的法子。”
“行，這樣也好，”何啓弘覺得李惠美的主意不錯，他說道，“反正我們現在都沒生意，已經好幾天連一個包子都賣不掉了。”
商量定了以後，李惠美與何啓弘随便吃了些剩飯剩菜，便往店裏去了。決定了關店後，兩人頓時輕松了。李惠美打算先把出租鋪子的牌子挂出來，之後，再去找阿四給她和何啓弘介紹份工作。
在出租鋪子的紙牌子上，何啓弘寫上了紙煙店老板的電話。
“你們這店出租是嗎？”
牌子剛挂上，就有個身材臃腫的矮胖子問何啓弘與李惠美。
“沒錯，你有興趣？”何啓弘上下打量了一番矮胖子的打扮。只見他套了件與他身材明顯不符的軍大衣。軍大衣幾乎拖到了地上。一頂又厚又中的雷鋒帽戴在他的腦袋上，與圍了好幾圈的圍巾一起，将他的臉遮得嚴嚴實實。
“租給我吧！”矮胖子決定得很痛快，就好像是一開始就想好了的。
說着，矮胖子當即掏出了錢。他問何啓弘和李惠美租金多少，自己可以現在就付了。
矮胖子掏出來的錢有厚厚一沓。一看就是一副大款的模樣。李惠美和何啓弘沒想到鋪子竟這麽容易就租出去了。拿到了租金的他們，心裏美滋滋的。
“沒想到他這麽大方，一次性把到開春前的租金都給我們了。”李惠美數錢的時候，笑得嘴都合不攏了。
收的租金不少。何啓弘算了下，發現竟把之前的大多數損失都賺回來了。
“這樣看來，我們倒不用急着去找工作了。”何啓弘覺得這年冬天，他和李惠美大可以過得更輕松些。
李惠美本也像何啓弘這麽想的。但是當她與何啓弘離開，正巧見到花栗包子鋪門上貼的招工啓事，她立時又改變主意了。
招工啓事是這樣寫的：現缺包包子職工數名，工資一個月五元，包吃包住，每星期工作7天，剩下的時間自行休息。
“像這種條件，”看了啓事，何啓弘非常篤定地說道，“估計也就是缺心眼的人，才會來做了吧！”
何啓弘的話音剛落，李惠美就很認真地說了一句道：“其實，我也想去試試看呢！”
何啓弘不明就裏，李惠美看出他對自己這話的百般不解，于是，她接着向他解釋道：“我想，只有進到裏面，才會知道他們的包子是怎麽回事。以及，為什麽他們的味道會那麽像我們的，又比我們的好吃。”
“那倒是，如果搞明白了，指不定我們還能重新再開包子店。”
經過李惠美的一番解釋後，何啓弘立時就明白了。原來，去花栗包子鋪打工是假，去打探做包子的秘方才是真的。
李惠美與何啓弘應征包子鋪的職工，出奇得順利。包子鋪負責招工的師傅，确認了他們願意到包子鋪做事後，半句廢話都沒有，當時就錄用他們了。
招工師傅告訴李惠美與何啓弘，所有包子鋪的員工，都必須24小時待在店裏。因此，他們一旦入職了以後，到離職之前，嚴禁離開店鋪。
“這不就等于蹲監獄了嗎？”何啓弘沒忍住，當即小聲嘀咕道。
李惠美怕招工師傅聽見，連忙暗示何啓弘小點聲。從包子鋪出來時，李惠美安慰何啓弘道：“忍忍吧，我們不是來找配方的嗎？東西一到手，我們立馬辭職不幹了。”
何啓弘倒不是怕幸苦。剛進花栗包子鋪時，他和李惠美一樣，全一心想着能弄清他們的包子是怎麽回事。但是進去之後，當他看見包子鋪裏的員工，一個個都目無表情，工作起來就像機器人一樣。他只覺得慎得慌。
回去後，李惠美與何啓弘立即收拾了行李。他們跟李國正打過了招呼，說要離家半個多月。在出門前，李惠美特意拜了拜關二爺。關二爺被李國正的猴子神、狍子神等擠到了一邊。李惠美費了好大的勁兒，才與李國正商量好，讓關二爺重又回到中間靠後的位置。
李惠美誠心對關二爺說道：“求您能保佑我弄到花栗包子的配方。”
“還有，”李惠美又想起抽獎香港旅游的事，于是，她再向關二爺多祈求了一件事道，“如果可能的話，順便也讓我抽到去香港旅游的機會吧！”
花栗包子鋪生意的火爆，一時間，成了城裏現象級的事情。排隊買包子的人，可以每天從早晨6點起，一直排隊到晚上8點打烊。在中途，從窗口裏遞出來的包子，從不間斷。幾乎是從早賣到晚。
一個臉圓體胖的主管，負責安排李惠美與何啓弘的工作。她讓李惠美與何啓弘管她叫“121”。
“121是我的工號，”121是這樣對李惠美與何啓弘說的，“在這裏，每個人都按照工號來叫對方。”
接着，121指着李惠美說：“你的工號是148。”
再之後，121又指着何啓弘說道：“你的工號是149。”
交代完工號，121領着李惠美與何啓弘往工作間去。
李惠美與何啓弘的手裏，各拿着一套潔白幹淨的工作服。一路上，他們大氣也不敢出一下。因為但凡他們經過的地方，全是死寂一片。不管是進門的回廊，還是路過的各個工作間，包括擠滿了剁餡、洗菜的人的房間裏，都是靜悄悄的，沒一個人講話。
主管把李惠美與何啓弘帶到了包包子的工作間。這裏，便是挨着外面買包子窗口的那個房間了。另一個又矮又胖的主管接收了他們。他讓李惠美與何啓弘跟着其他人一起，包出一個個的包子來後，再将其放進籠屜中。堆得高高的籠屜，就在李惠美與何啓弘的身邊，正往外飄出陣陣誘人的香氣。
“你看，它的餡料真和我們一樣，”李惠美一見盆裏的包子餡，立時就忍不住對何啓弘說道，“也是橘子汽水和鹹水棒冰剁出來的刨冰。就連脆火草……”
李惠美的話還沒說完，衆人頭頂上方的大喇叭就響起來了。
“148違規說話，”喇叭裏有人厲聲喝道，“罰在換班休息時，到餡料部頂班。”
何啓弘也正想與李惠美說話。喇叭裏的人聲忽的就打斷了他的念頭。現在，他只能用眼神對李惠美說：“怎麽樣，我就說這裏不正常了吧！”
被懲罰了的李惠美，立時閉上了嘴。她把所有的話，都憋回了肚子裏，等着與何啓弘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再說。
包子鋪裏的人，個子大都不高。尤其是包包子的工作間裏，這兒的人，個個圓胖得像個球。李惠美與何啓弘站在他們中間，頗有種鶴立雞群的感覺。但是，他們雖然高，可動作卻遠不如其他人快。那些長得像球一樣的人們，兩手一刻不停地勞作着。李惠美與何啓弘包出一個包子的功夫，從他們手裏，已經有四五個包子被放進蒸屜裏了。
連續工作了4個小時後，工作間裏的人，以五個為一組，輪流到隔壁的小房間裏休息15分鐘。
坐在李惠美身邊的，是個眉眼看來很和善的圓臉胖妹。李惠美鼓足了勇氣，向她詢問道：“每天要這樣工作多少時間？什麽時候開飯？什麽時候能讓我們睡覺？”
圓臉胖妹聚精會神地聽了李惠美的提問。李惠美說完後，等着圓臉胖妹回答她。可也不知道為什麽，圓臉胖妹半句話都不說，只會瞪着眼睛看她。
“你聽不懂我說話？”李惠美發現，不光是圓臉胖妹，其他的幾個人，除了何啓弘以外，全都在好奇地看她。
“你們總該說點什麽吧？”李惠美被另三人看急了，“難道這裏也不能說話？”
李惠美看了看頭頂牆角的喇叭。她等了一會兒，那喇叭一直靜悄悄的，一點要說話的意思都沒有。
擔心再被罰的李惠美松了口氣。
休息的時間結束了，李惠美與何啓弘又被驅趕進了工作間。被主管往工作間裏吆喝着趕時，何啓弘覺得自己像是只進圈的驢一樣，屈辱無比。
又過了四個小時，休息的時間再又到了。
“148，到餡料部剁菜間去頂班！”主管站在門口沖着李惠美大喊道。
李惠美看了眼何啓弘。何啓弘也在看她。他看李惠美的眼神裏寫滿了不舍和擔心。
“149，”李惠美還沒離開何啓弘的視線，主管就又對着何啓弘吆喝了，“你包的包子超過1個不過關。現在罰你去洗菜間頂班！”
就這樣，剛剛還在同情李惠美的何啓弘，不得不對自己未知的命運擔心起來了。
在剁菜的工作間，李惠美将一個個鹽水棒冰用刨子削成末。幹這活時，李惠美不時地會想起何啓弘。
“洗菜？”李惠美心裏好奇極了，“這些菜，根本就不用洗啊！”
李惠美工作的地方，是個冒冷氣的冷庫。
而何啓弘工作的洗菜間，則鑄造了一排又一排有流動水的水槽。他的工作，是将一個個滿是泥土的棒冰，在水槽裏洗幹淨。棒冰在這裏洗幹淨後，會被送往剁菜間，讓李惠美他們将其剁成冰末。
李惠美與何啓弘也不知道自己又幹了多久。直到他們都覺得腰酸、背疼，連手都麻了。無可避免的，李惠美與何啓弘的動作都大大地慢了下來。他們的速度遠遠地被其他人抛在了後面。
“148號，148號……”
李惠美累得不行的時候，喇叭裏又有人在大聲呵斥了。
“你剛才剁的冰不達标，罰你換班休息後，到衛生組去清理垃圾……”
“149號，149號……”
對李惠美的懲罰剛剛宣布完，廣播裏又開始念何啓弘的工號了。
“你洗菜的速度落後于其他人的百分之六十，罰你在換班休息後，到衛生組去清理垃圾……”
李惠美與何啓弘在去掃垃圾的路上彙合了。
“有什麽發現沒有？”李惠美一見何啓弘，就迫不及待地問他。
何啓弘無奈地搖了搖頭。他轉而又問李惠美道：“你呢？”
“和你一樣，連個頭緒都沒有。”李惠美也無奈地感慨着。
李惠美與何啓弘正路過一間休息室。休息室裏，傳來陣陣尖銳刺耳的争吵聲。這大大的引起了他們的興趣。因為自他們進來以後，就再沒怎麽聽見有人說過話。
“You’re away too far， I can’t take you any more! ”
李惠美聽不懂屋裏的人的話。她只覺得裏面的人說得急促，好像帶着怒氣一般。
“他說的是英語，”何啓弘給李惠美翻譯道，“意思是你太過分了，我再也受不了你了！”
“Idiot! You damned fool!”
“那這句呢？”李惠美又聽見另一個人在厲聲大喝道。
“ 這是句罵人的話，”何啓弘繼續翻譯道，“罵剛才的那個人是白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