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重男輕女的一家(十六)~(十八)
故鄉, 這個詞本就承載着諸多美好的含義,每每提起,便也覺得心跟着溫柔,像是能越回記憶裏的從前, 雖是一別經年,可裴家村并未發生什麽大的變化,就好像獨自停留在那時一樣。
“回來了。”
“是啊,回來了。”
受于時代限制, 縱使裴鬧春一家經濟條件好了許多,可目前也還沒法子改變當地的交通方式, 一行人選擇了飛機直達省會, 又坐着大巴車轉了兩趟, 這才回到了村裏, 等到搖搖晃晃地到達目的地,身子骨已經坐得快要散架, 裴鬧春雖然人不在家鄉,可一直同家鄉的人保持着聯系,家裏的鑰匙、田地也一并托付給了大伯父一家,收息他們不管,只需要對方幫忙打理清楚就好。
裴曉萍一手拉着奶奶、一手拉着弟弟,眼神中帶着點好奇, 五歲前的記憶,并未被全部磨滅,她對這套老房子印象深刻, 但倒是沒有奶奶們那樣的向往心情,只覺得有些想念。
“這是哪兒呀?”裴子豪疑惑地發問,他走的時候還小,對這一點印象都沒有。
“這是我們以前的家。”唐招娣一把把兒子抱起,跟在婆婆和丈夫後頭,走進了屋,久未有人居住,雖然前兩天才特地做了清掃,可也還是有股似有似無地味道,屋裏沒有一星半點的生活氣息,桌櫃均是空空蕩蕩。
她以為她會很想念這裏……
“久沒回來,都不習慣這了。”吳桂芝一屁股坐在了堂屋中間的長椅上,手撫摸着這桌,這桌子上的每一條紋路她都有記憶,剛到S城時,她很不習慣,總是局促着,覺得自己是小鄉村來的,和這格格不入,她喜歡村裏的旺火土竈,喜歡整個廚房的工具都心裏有數,喜歡睡覺時墊了墊子還硬的床……可那時她總不得說要回來吧?為了兒子一家,她便當做沒感覺,默默地忍耐起來,然後沒多久,她就習慣了。
五年過去,她還是聽不懂S城人嘴裏像是念咒語一般的神秘本地話;還是搞不懂他們逢年過節不愛吃大肉餃子、喜歡上各式大海鮮的習慣;還是不明白他們雖然不怎麽講究宗祠,可對周邊的一切廟宇,都信奉在心……可她漸漸地也在那找到了自己的存在感,在小區附近,她有了這麽幾個退休的老太太伴,跟着她們練太極劍、扭秧歌,又到社區中心去學什麽樂器;在娃品店鋪裏,她是說一不二的老板他媽,天天巡視各個店鋪,鎮定自若;在家裏,她的寶貝孫子和孫女都在她身邊,每天奶奶長、奶奶短的,逗得她這顆心呀都跟着老樹開花,樂個不停。
漸漸地,除卻丈夫忌日、逢年過節,她也把老家變成了另一個模糊的回憶,當回到這時,她竟意外地發現自己居然不太習慣起來。
“我也一樣。”裴鬧春攬着自家媽的肩,“晚點我們到大伯父家去吃飯,和他們說好了,家裏很久沒開火,也沒備上什麽菜。”
“行。”吳桂芝自是沒有不同意的,兒子向來很是妥帖,家裏無論什麽事情,都能安排得清清楚楚,話音落下沒多久,就有不少從前熟悉的人出現在門口,探着腦袋,猶豫地往裏頭喊人,離開的時間久了,從前的關系疏于管理,縱然不少人好奇他們在S城的生活,也不太敢唐突地進來。
吳桂芝很快注意到了門口的盛狀,她探頭出去,招呼着人,像是一下回到了從前:“看什麽呢,進來聊,也沒準備什麽能招待你們的。”她正準備掏錢,使喚兒子去買點瓜子糖果之類的東西回來。
“不用,我們就是來看看你!哪用得着這些!”
“我自己帶了,就知道你們好不容易回來一趟肯定沒買。”你一言我一語地聲音,很快又填滿了這座屋子,讓這安靜寂寞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房屋,重新熱鬧起來。
時間還早,裴鬧春便和唐招娣一起,又拉着孩子們,準備到隔壁村的唐家去看看,之前幾年,唐招娣都是打錢回來的,這一家子說來,也已經很久沒有拜訪岳父岳母了,兩村距離不算遠,去一趟也就走個小半個小時的路程,對于村子人來說并不算遠。
“外婆,外公,舅舅,舅媽……”裴子豪掰着指頭數着,正在接受姐姐的突擊教學,裴曉萍去過外婆家幾次,在媽媽和爸爸的提醒下已經想起了幾張熟悉的面孔,怕弟弟認生,在路上便開始教人喊人。
“鬧春。”唐招娣忽然喊了丈夫一聲,她穿着一件奶白的羽絨服,中間搭着高領毛衣,下頭則是一條今年很流行的百葉裙,腳上踩着的是一雙小羊皮馬丁靴,低跟的,模樣很是時興,剛剛若不是她一副要和丈夫出來的模樣,沒準還有人要攔她問問S城史上呢。
裴鬧春一直看着兩個孩子,兩村之間的路,很不平整,天氣冷了,倒也不怕雨後的土地松軟,只是崎岖不平:“嗯?”
“才幾年,我連這的路都走不習慣了。”她輕聲開了口,以往,她是什麽樣子的人呀?背着兒子,抱着女兒,村裏縣城反複跑,自行車都不用,一天下來,頂多了流點汗,累都不帶喊一聲的,而現在,才走了能一半,腳就開始隐隐作疼了。
裴鬧春掉書袋起來:“這叫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他沒解釋,知道這句話妻子應該能明白大概的意思,“要不,你們在這等一等,我現在回家,去給你拿雙鞋子?”他提出了個建議。
“不用,哪有那麽嬌氣。”唐招娣橫了丈夫一眼,雖然腳上有點吃力,可兩個孩子是丈夫照看的,她費不了多少神,再說了,只是累累,也沒什麽問題,她想說的,其實并不是這個。
“媽媽,外婆會喜歡我嗎?”裴子豪忽然想起了這個重要的問題,發出提問。
“……會的。”只是沒那麽喜歡,唐招娣在心裏默默地接了下一句,沒說出口,她聽着孩子笑個沒停的笑聲,眼神溫柔,可只要想到等等要回去的家,就有些許惶恐,近鄉情怯,莫過于此,縱使她心有千千結,路總是能走完的,進了唐家村後直直往前,越過舊谷場,便是唐招娣家,她站在門口,神情有些恍惚。
前年的時候,媽給她打了個電話,說是家裏要起新房,什麽磚頭、鋼筋漲價,要她支持支持,唐招娣在電話裏沉默,顧左右而言他,可還是被媽媽扯回了話題的中心,最後便這麽借了一萬五出來,唐招娣哪是沒錢,那時娃品廠子已經越做越大,她每個月能拿到手的工資,就是幾千塊,還不算年底分紅,可她清楚地知道,媽要這錢,絕對不是為了他們老兩口,而是為了她的那混賬弟弟。
這一萬五借出去錢,她特地和丈夫說了,兩人心底也清楚,這算得上是打了水漂,畢竟說借,又沒個借款人的,又沒正式打個借條的,以後要找誰讨去?
她聽姐姐說,媽也找她們要錢了,若是以往的唐招娣,恐怕還洋洋自得,覺得自己為家裏做了貢獻,能在爸媽面前争一回臉,甚至還想着和姐姐們比個錢數高低,出人頭地,可時光會動,她也會變,她看着爸媽做的這些事,只覺得心涼,她們也是爸媽的孩子,不是奉養弟弟的工具,小時候照看弟弟、出嫁時賺回彩禮、結了婚後,還得不忘娘家,盡心掏錢,這一生,她們并非為了弟弟活的。
“三姐,貴客,貴客來了。”正好院子有位身材略有豐腴的婦人出來,她往外一看,便是一臉喜悅,招呼了起來,那人正是唐招娣的弟媳,“媽,爸,三姐回來了。”她邊扯着嗓子,邊拉着唐招娣進去,格外熱情,不時還繼續地打着招呼,“這是三姐夫吧,好久不見……看看我們曉萍,多可愛,這個是子豪吧?沒怎麽見過,我都快認不得了。”
進了屋,屋內已經是滿是春節的喜氣洋洋,唐爸爸和唐媽媽正好出來,一見着久未見到的女兒,眼神裏全是驚訝,上下打量着她,像是認不太出,最後是唐媽媽先開了口:“招娣你這到了S城,大變樣了呀!像是個城裏人!”
唐招娣只是笑笑,拉着兒女坐下,同父母介紹着孩子,她餘光能見到,自家的那位精明弟媳,正在打量着兩手空空的她,臉色算不得好看。
“外公,外婆新年好。”裴子豪和裴曉萍兩人穿的是姐弟裝,他們異口同聲地湊了過去,同外公外婆拜了年。
“這就是子豪呀。”唐媽媽立刻動了,一把将裴子豪抱到了懷裏,又是塞糖又是放餅幹的,滿臉親昵,唐爸爸倒是沉默寡言,注意到裴曉萍乖乖要往後退時,把她抓過來,也牽了牽手,說些吉祥話。
唐招娣像從前一樣,妥帖地關心着父母的身體狀況,只是今年時間有限,轉眼要走,唐媽媽只說有些私房話要說,便留着唐爸爸在外招待,把她拉上了樓——
“招娣,你現在好命了,過得像個貴太太似的!”唐媽媽替女兒開心,摸着女兒的手,她知道門口沒人,壓低了聲音,“你瞧瞧,我當初就和你說了,要生個兒子!我都聽人說了,咱們村去外地打工那松柏,沒兒子,在外頭又生了一個,如果你要是沒子豪,怎麽能在裴家立足呢?”
唐招娣沒說話,笑容斂了兩分,從口袋裏掏出了個紅包,裏頭包了整整兩千,在這年頭已經算得上高:“媽,這是我和鬧春包給你和爸的。”沒有期盼,就沒有失望。
唐媽媽熟練地收起紅包,把這紅包壓在床下:“對了,你那三個外甥你怎麽沒包?”她說的,是唐弟弟生的兩個女兒和一個兒子,“別人你不包,小志可是你的大外甥,怎麽能不給呢?”她熟練地替他的寶貝蛋讨起了紅包,至于女兒給的這個,她一摸就知道數量,并不算低。
“這幾年來,小弟他也沒給曉萍和子豪包過紅包。”唐招娣只說事實,她有時都覺得好笑,自家弟弟看起來不學無術,可在這些上頭,卻很知道算計,她要是一個孩子包一百,統共包三百出去,小弟準能幹出一個人包五十,還一百回來的事情,總之,他永遠也不會虧,虧的只有她們這三個姐姐。
“那……那可不一樣,你小弟他們生活困難。”唐媽媽心眼偏不是第一天,她脫口便道。
“困難嗎?”唐招娣看了這屋一圈,眼神裏帶着點諷刺,說難聽點,爸媽根本是她和兩個姐姐養的老,三姐妹逢年過節,不僅是錢到位,東西也到位,給出的,可是兩個老人一年能衣食無憂生活的幾倍,再者,唐媽媽還深谙敲竹杠的技巧,弟弟結婚、弟媳懷孕、外甥滿月、外甥升學……反正只要逮着個理由,她就能開始薅羊毛,要是誰敢叫窮,就熟練地來一套什麽辛辛苦苦養你這麽多年打擊。
唐媽媽惱羞成怒,她猜想女兒在計較那一萬五,不就是一萬五嗎?和自己弟弟哪需要計較這麽多:“我和你爸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們拉扯到大,現在你們個個成家立業,這麽有錢了,指頭縫裏漏點,都夠你弟弟弟妹生活,你們怎麽就這麽不懂事呢?”
唐招娣對兩個姐姐都很好,她還請着從未出過縣城的姐姐們到S城玩了一趟,三個人痛痛快快地抱頭哭了一場,互相訴說了幾年來的委屈,也想通了很多事,便這麽成為了唐媽媽心裏不孝順的女兒。
“媽,如果弟媳她娘家要她隔三差五地送錢回去你會願意嗎?”
“她敢!”唐媽媽橫眉冷對,就差拍桌。
“那你有沒有想過我和姐姐們每回拿錢回來,會不會受為難?”婆婆和丈夫并沒有責怪她,反倒是常常寬慰她,這個家,她也出了力,經營着廠子,支配自己的工資,本就是正常的,無需為此愧疚,當然,他們也勸着她要多為自己考慮,不要像從前一樣犯傻,可她的兩個姐姐,大的兒子都快上大學了,眼見開支越來越大,爸媽卻還不罷休,非得掏空她們才行。
“那怎麽一樣呢。”唐媽媽支支吾吾地應,“再說了,我辛辛苦苦的養你們,你們回報點家裏,不是很正常嗎?”
“那怎麽不一樣呢?弟媳的父母沒養她嗎?她不該回報嗎?”唐招娣嘆了口氣,“媽,你又何曾為我們幾個想過呢?是,你和爸養大了我和姐姐們,我們是該回報的。”
唐媽媽挺直腰板,精神抖擻。
“可我們要回報的,是你們,而不是弟弟,我們也是從你肚子裏出來的一塊肉,不是從外頭撿來的。”
唐媽媽難堪極了,她撇開頭不看女兒:“你說這些做什麽?煩人!”
“媽,我要走了,這幾天忙完了,就要回S城了,我只是想來看看你,沒別的意思。”她頓了頓,“以後,每年該包個紅包、你們生病了要是缺人照顧,我們還是會來,這是為人子女的本分,可多的,我做不到了,弟弟是弟弟,我是我,我要照顧好我的小家。”
唐媽媽氣得發抖:“什麽小家?你弟弟才是你的依仗!萬一以後你沒人要了,你還不是要指望他!再說了,你弟弟可是……”
“可是咱們家唯一的男丁,是我們家的寶,你是不是要說這個?”唐招娣失笑,“媽,這世上那麽多獨生女的家庭,人也活得好好的,不是非得要兒子,這日子才能過下去的,對你們來說,弟弟是最重要的,可也有人把我放在重要的位置。”她有一直尊重她、鼓勵她上進的丈夫、關照她的婆婆、深愛她的兒女,她依舊覺得遺憾,沒能在父母那得到認可,可人生,這從來也不是全部。
“媽,我走了,以後有什麽事情就給我打電話。”唐招娣已經到了門口,沒打算聽媽媽阻攔的話語,就算攔,她也沒有打算停留,“媽,在你心裏,女兒是根草,可在別人心裏,女兒也可以做寶的。”她頭也不回,直接下樓,那門關上,隔開了兩個世界。
“要走了嗎?”裴鬧春看到妻子下樓,便抱起了孩子,等到對方點頭後,便同這一家的人告別,預備出發,一家四口又重新彙聚在一起,往外走去,漸行漸遠。
唐招娣靜靜地跟在旁邊,裴子豪這個年紀,活像是個會走路的十萬個為什麽,就算看到路邊一塊泥土,都能蹲下來琢磨一萬年的那種。
“媽媽,紅包給你,爺爺給的。”裴曉萍湊過來,把兩個紅包塞給媽媽,上頭款式不太一樣,一個寫着大吉大利,一個寫的恭喜發財,“大吉大利這個是我的,恭喜發財這個是弟弟的。”她認得字,一下說了出來,她貫徹了從前還生活在裴家村時就養成的習慣——紅包給媽媽保管,等你長大了就給你。
唐招娣趁着他們注意力都不在,随手拆開,一下看到了裏面的錢,女兒的那包放的是五十,兒子的那包則是一百,她從口袋裏迅速地掏了張一百,放了進去,将那張五十塞回了口袋中,而後還給了女兒:“今年不給你們保管了,等回家,你們自己放回存錢罐裏頭存起來。”她手插着兜,靜靜地往前看去。
她不習慣的并不是這崎岖的小路,而是充斥在整個唐家,那理所當然、卻又匪夷所思的想法。
從前的她,覺得這一切很對,身處其中,如魚得水,沾沾自得,現在的她,在發覺一切不對勁後,便也格外痛苦掙紮。
“爸爸,我們晚上吃什麽?”裴曉萍忽然提問,眼神裏全是向往。
“爸爸也不知道呢,不過一定特別好吃。”
唐招娣很開心,女兒能得到她一直争取不到的認可和平等,也告訴自己,得繼續堅持下去,不要再被曾經的想法束縛,左右。
……
到了夜,祖屋那已經是燈火通明,門前挂着大大的紅燈籠,原本的院子裏,被人支起了棚子,中間擺了統共有六張圓桌,旁邊的是紅色的塑料凳,邊上還有巨型的暖風機,正在呼呼送着暖風,要棚子內溫暖如春。
“鬧春,今天要你破費了。”裴大伯上了年紀說話便極慢,他挂着燦爛的笑,誇着裴鬧春,前段時間,對方就和他商量好了,到縣城裏,找了個專做流水宴的餐館,又定好了菜單,對方會在指定的日子過來,搭棚煮菜,一條龍服務,吃過了,連餐具都會幫着洗幹淨,完全不用人操心。
這雖然和傳統的習慣不太一樣——但說到底,也是因為那時候沒什麽錢,家家戶戶喜歡自己動手,壓縮成本,再說了,這也能讓他們在村裏出次風頭,人上了年紀,就愛吹牛。
“這哪會呢?大過年的大家都辛苦,不如一起坐下來好好地吃一頓。”裴鬧春笑得同樣熱情。
很快,人便到得差不多了,有不少正在院外玩什麽小玩具的孩子,被父母們扯着嗓子喊進來,滿臉好奇地左顧右盼,看着周遭熟悉又陌生的環境。
大堂哥負責主持,他正在指揮:“今天說好的,女人就不去後廚幫忙了,也坐一桌,分開坐,對,孩子一桌,女人一桌……”
“讓我媽和招娣上主桌吧。”裴鬧春開了口,明明只是輕飄飄的一句話,卻有着石破天驚的效果。
“這不好吧?”大堂哥有些迷茫地看向父親,村子裏的習俗,最起碼也堅持了幾十年了。
外人不知道的,會以為這只是男女分桌,只有真的到這的才明白,村裏堅持的是女人不上桌。
後廚的活,比衆人想象的要多,舉個例子,四五桌的菜,切輔料、煮菜的大廚、負責上菜的、洗碗洗菜的、打掃衛生的、不時添菜的,這就要個五六個人,畢竟村裏的人也不是專業做這個的,多少額外耗費些人力。即使有了這麽多人,也不能做到大家想象的預先把菜做好,等菜上齊了,便上桌吃飯,菜通常是一道道來的,哪怕是最趕着的宴席,也得上兩到三輪,哪怕手腳再利落,也很難能湊上桌吃飯。
女人們忙活之餘,通常是在廚房邊角解決的晚飯,甚至案板都成了用來墊高的桌子,匆匆下碗大雜燴,便草草了事,吃完了還得繼續忙活,等男人們連酒都喝完,娘子軍便又得出動了,收那散落一地的骨頭、煙灰、酒瓶,擦洗桌子,整理盤餘,一場三個小時的宴席,起碼得要女人們在後廚忙活五個小時,才算得上是完事。
除非是輩分大了、身體不行的,便會被請到屋子裏,做個小桌,自行吃了,否則只要你幹得動活,是絕沒上桌的機會的,就算有,也是等別人吃過了,吃點剩飯,想要去主桌,那更是想也別想。
“鬧春,這和習俗……”
“那要不我去和她們一起坐吧。”裴鬧春很堅持,他錢多,在村子裏的一些宗祠建設上,陸續捐了點錢,大伯父家,好幾個孩子外出打工,也是他介紹的工作,起碼在裴家村,他的地位已經很高。
“那可不行。”大堂哥立刻拒絕,“今天就是為了招待你們提前辦的,你們坐旁邊算是什麽呢?”他挺為難,也有些郁悶,鬧春向來很通情達理,在人情上沒出過問題,怎麽今天就為了個吃飯,這麽為難,“我們喝酒,她們不喝的。”他找了個理由。
“我現在也戒酒了。”裴鬧春立刻應道。
大伯父打量了裴鬧春一眼,他人老,腦子沒老,确認到他眼中的堅持後,便點了點頭:“行吧,叫桂芝和招娣上桌吧。”他覺得挺不自在,可也沒辦法,要知道他出生的時候都還沒建國呢,認識的小腳老太都有幾個,在這種大宴上和女人吃飯,還是頭一回。
吳桂芝很快和唐招娣上了主桌,她們一方面挺不自在,可另一方面,卻又坐得筆挺——在S城,甭管裴鬧春見什麽領導、其他公司的大老板,她們都是一起上桌的,有時還坐的主位,有了這樣的經歷後,便也不覺得上桌是什麽奇怪、過分的事情。
後廚那頭早開了火,他們已經上了菜,擺盤精致,噴香撲鼻,一盤接一盤,放到了紅色的桌布之上。
“我們鬧春現在已經是裴家村的驕傲了!是出了名的大老板。”開桌頭一件事,大伯父便先敬的裴鬧春,他與有榮焉。
裴鬧春應了一杯度數低的啤酒,笑着開了口:“現下,咱們村裏的大企業家,可不只是我。”
“還有誰嗎?”大堂哥在心裏數了起來,村裏除了鬧春,也就是那在縣上搞工程的了,可怎麽那也算不得大老板吧?
“就是我媽和我媳婦。”裴鬧春一左一右地伸出手,指着兩人。
“……”大伯父一愣,看着熟悉的弟媳和侄媳婦,滿眼茫然,他怎麽就覺得,這麽莫名其妙呢?
裴鬧春滔滔不絕:“事實上大伯你們可能不了解,現在在S城,我媽和我媳婦的話,可比我管用。”他嗓門很大,不少人好奇地看了過來。
“這怎麽說?”
“我當年去S城,自己一個人,獨木難支,哪裏忙得過來,最後沒辦法,就先把我媽給抽調了,還真別說,我媽管起人來頭頭是道,現在我們整個S城六家店鋪和批發口,都是我媽管理的,她手頭下,有六七十個員工呢!”
“六七十個!”大伯父滿臉驚嘆,要知道,以前他們最向往的縣城供銷社社長,下頭也就管這麽二十來號人。
吳桂芝笑着擺手:“你這孩子,誇張了。”她忙解釋,“我就是給幫幫忙,帶孩子也沒什麽事,幫着照顧一下。”
大堂哥立刻捧場:“伯母,你這就謙虛了,鬧春哥可不是吹大話的人,管六七十號人,可不是簡單的事情。”他們或多或少都聽過、看過裴鬧春的店鋪,間間裝修精美、貨物齊全精致,別說六家了,能管一家,都要他們仰望了。
“還有我們家招娣。”裴鬧春樂呵呵地,“你們別看她,一回家不說話,她在廠子裏,可是人人誇贊的唐總。”
“哪有。”唐招娣沒忍住,拍了下丈夫,“他胡說的。”
裴鬧春只是繼續往下說:“我們旗下統共兩間工廠,裏頭好幾百號的工人,都是招娣管的,要是沒她,估計廠子裏的産品都要開天窗了。”
“管一整個廠?”大堂哥配合着張大了嘴,不少人都挺驚訝,這其實并非他們見識淺薄,只是身處內陸,村裏的習俗是安居樂業,沒什麽人喜歡遠離故土,大家常年在村子裏,周圍環境穩定,能看見的世界便也很少,而那些出去打工的,基本也都是進廠做活,不了解城市生活情況,就算回來,也一問三不知。
“是兩個。”
“那可太厲害了。”不知是誰,在後面說了起來,剛剛還圍繞着這的奇異眼神已經消失不見。
裴鬧春像是變魔術般地從腳下袋子一抽,拿出了兩個不大不小的相框:“大伯父,我這是特地拿回來,要讓你挂在家裏牆壁上頭的。”
“啊?”大伯父忙不疊地使喚着人拿來了老花鏡,正看着照片,裴鬧春站了起來,走到他身邊,笑着介紹。
“這一張,你瞧見了嗎?這是我、旁邊的是我媽和招娣,這是前段時間,我們參加一個S城經濟會議拍的合照。”擺在最頂上的頭一張,是S城兩個月前,對周邊幾個大型企業繼續深入投資召開的會議,裴鬧春名下的娃品,現在拓展得挺寬,前段時間還跨界搞起了動畫投資,打算學動畫大廠,做自己的專屬産品,而妻子和母親也因分別管理工廠和精品店總公司受邀參加,“這位是區裏局長……這位是在電視上播過廣告的XX手機老板……”他一個個介紹着,已經有不少人圍到了他們身後,好奇地探頭看着。
對村民們來說,村長都算得上是不小的官了,在确認上頭的正是他們熟悉的裴家人後,無不驚嘆感慨——沒想到裴鬧春真的沒誇張,吳桂芝和唐招娣竟然都成了這麽厲害的大人物。
照片被大堂哥拿着傳了出去,大伯父可不敢讓別人随便拿着相框,生怕磕着碰着,他心裏暗暗決定,要把相框挂在祖屋中間,裴鬧春繼續往下介紹:“這張,這個人,這個人你認不認識?”
大伯父眯着眼看了一會,搖了搖頭,他現在天天在家裏,哪能認識什麽人。
“我認得!”後頭有人說話了,他表情裏全是驚訝,指着旁邊的一個人,“這不是咱們縣裏頭的,一個局長嗎?我不曉得是什麽局的,上回看過。”
“是。”裴鬧春點頭,應了聲,“沒錯,然後這邊上的是咱們縣城管招商的副縣長……”
“副縣長。”衆人有些嘩然。
“嗯。”裴鬧春松開了手,照片上的人不算多,是在辦公室裏拍的,他同管招商的副縣長、陪同的幾個局長,簽下了招商合同,只是還沒公開,等過幾天就見報,“現在我們公司發展得也不錯,就打算在縣城裏開個分廠,到時候應該還是挂在招娣和我媽名下的,主要招的還是女工。”
“真的嗎?”
“真的。”旁邊的吳桂芝和唐招娣倒不覺得驚訝,裴鬧春事先已經和她們商量過了,村裏的勞動力不貴,縣城也給予了不少優惠政策,開這麽個企業,不止能回饋家鄉,也能給他們帶來收益。
“那,招工嗎?”有人已經躍躍欲試了。
“招,不過我們主要招女工,識字的優先。”裴鬧春回頭補了一句,“差不多明年,廠子就能建好了。”廠子會分成幾部分搭建,先好的先投入。
“鬧春,你這兩張照片給我,我要挂在堂屋裏天天看着,咱們裴家村有你……”裴大伯頓了頓,又看向吳桂芝和唐招娣,“還有招娣和桂芝,有福了。”
裴鬧春只是笑,眼神往後瞥,他能看見,妻子和母親笑得同樣開心。
“到時可別和我說,得找我媽和招娣了,我管不動了。”他開玩笑地說,同樣和大家一起笑開了,不遠處的裴子豪和裴曉萍,只知道爸爸在笑,便也跟着笑了起來,格外愉悅。
還小的他們并不知道,今天在飯桌上,吳桂芝和唐招娣得到的認可和尊重,是她們曾經,再怎麽努力都得不到的夢。
當然,現在曾經遙遠的一切,現在已經觸手可及,随着時間的流逝,裴鬧春相信,起碼在裴家村,有很多的情況,會漸漸地發生改變,也永遠不會再倒退回去。
尊重傳統習俗,并不代表要讓它支配自己的一生,錯誤的傳統,該改就改。
起碼此刻,他有這樣的力量,能更正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