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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重男輕女的一家(十九)~(完) (1)

歲月總是在不經意間過去, 眨眨眼之間,身邊的人有不少都變了,十來年過去,已是邁入二十世紀, S城原本半舊半新的城市組合,已被徹底修改,這座城市,在十來年間反複地拆開重組、重組又拆開, 變得充滿了科技感和未來感,由于經濟的繁榮, 路上更多的, 是匆匆來往, 默不作聲的行人, 他們在這努力生活,希望能在未來有一天, 積攢到足夠的財富,在這座城市落地生根。

S城南區中心的位置,有這麽一棟地标式的高樓,是當做寫字樓建立的,統共有六十五層高,盡數租出給各個公司, 每到晚上,燈火通明,整座樓裏塞滿了人, 當然,由于地理位置的優勢,它的租金不菲,若是公司財力不足,一般也不會選擇在其中辦公。

整潔的辦公區以藍色的隔板隔開,一處便是一個工位,各自擺放着電腦,此處是國內知名的手機游戲制作工作室,這幾年來工作室發行的幾款游戲,都廣為人知,創下高額利潤,能收到公司offer的,一般也只有應屆生中的佼佼者能做到,這其中可以說是精英彙集,高手如雲了。

“曉萍,曉萍,你看看這個軟件。”林曉珍是文案組的,她剛忙完手頭的項目,開始了日常摸魚,這也是公司允許的,她迅速地找到了一同進公司的好友裴曉萍推薦起來,“這是個測名字吉兇的軟件,還會分析名字的好壞,可比看什麽星座有用多了。”自打分手後,她就成了迷信專業戶,不是在看星座運勢、就是在算什麽星盤,之前還涉獵了塔羅,現在轉了一圈,又到了傳統測字、看名上頭。

裴曉萍剛寫完一段劇情,她放松地靠在椅背,無奈地看着好友:“這東西都是後臺設置的程序算法,哪能做得了準呢?”

“怎麽能這樣說呢?”林曉珍立刻反抗,她清了清嗓子,念起了解析,“你瞧瞧我這名字,曉呢,有破曉、拂曉的含義,就像是初升的太陽,充滿活力,珍呢則是代表珍寶……”她念念有詞,絲毫不察這東西在辭海裏也能查,“以前我老問我爹媽,名字怎麽取的,他們說是讓我自己翻書的,真是的,一點都不像別人,是什麽古詩詞摘選,那麽有含義……你是不是也不知道,你查查看?”

“不用,我知道的。”裴曉萍拒絕了這東西,她是生長在社會主義下的新青年,雖然逢年過節,還是會跟着拜拜,可這不等于她信這些東西,“我爸和我說過我名字的含義。”

“什麽?”林曉珍好奇極了,她還以為曉萍和她一樣,名字都是随便取的,畢竟從小到大,她遇到名字裏帶萍的,就能繞個好幾圈了。

裴曉萍笑着回憶起從前——

弟弟從小就愛問問題,在她上初二時,弟弟也才三年級,那時不知是學了什麽課文,又或是學校裏有同學聊到這個,他便回家問爸爸自己和姐姐名字是什麽含義,那時裴曉萍也忍不住好奇的看了過來,大概所有女生心裏,都有個關于好聽名字的夢吧?

那時還挺流行什麽非主流、火星文,小說裏盡數是瑪麗蘇,不少身邊的女同學,偷偷地在本子上給自己起了新的名字,什麽夢、蝶、羽、淚……這樣的,再配上小說女主常用的姓,複興有歐陽、上官,單姓又有顧、蘇……她好幾回也跟着蠢蠢欲動,畢竟曉萍這個名字,着實有些普通,又沒有什麽特別的含義,她便打着筆名的借口,給自己圈了好幾個名字,什麽歐陽飄飄、蘇蝶羽,現在向來,只想要銷毀記憶。

然後爸爸就一把将弟弟按住,笑得狡黠:“你猜猜,你的名字是什麽含義?”

“不知道!”裴子豪停止胸膛,理所當然,他才三年級,幹嘛要知道自己名字什麽含義?豪字超難寫,他好幾次想和爸爸吵架,為什麽他不能叫做裴子,以後有孩子,他一定要給他取名叫一一!

“這名字很簡單,就是我的兒子是英雄豪傑的意思。”裴鬧春立刻給出答案,一看就是胡鬧着開玩笑,直接來了個字面直譯。

“這麽厲害嗎?”裴子豪卻信以為真,神采奕奕,跑到沙發上和爸爸坐在一起,搖晃着爸爸,“那我以後會是大英雄嗎?”他最近着迷的,除了電視上常播的迪迦奧特曼以外,就是那些個抗戰片了,每次都能看得全情投入,恨不得下一秒鑽到電視裏一起作戰。

“那就要看你表現了。”裴鬧春被搖得頭昏腦漲,無可奈何,得,這孩子關鍵時刻老不精明。

“那姐姐呢!”裴子豪可不會忘了自己最愛的姐姐,他問完自己,立刻舉手,連姐姐的一起問了。

“你姐姐呀……”裴鬧春的臉上帶着笑意,看着女兒,他在心裏想過很多次,也和妻子、母親提過一次,起碼這輩子,他不想讓女兒覺得自己是無根的浮萍,也不希望她因為這曾經沒當回事取出的名字神傷。

“曉萍,你還跟我賣關子?”林曉珍有點郁悶。

“沒,我剛剛走神了。”裴曉萍重複着那時聽爸爸說的話,“曉,帶着知曉的含義,希望我能多看看、了解這個世界,萍呢,則是借了萍實的含義,在以前這代表着吉祥的果實……”在那之後,她每回寫自己的名字都很開心,真好,是不是?

“真好。”林曉珍豔羨極了,她再度堅定了自己的想法,反正她的名字,就是珍貴的意思!沒錯,就是這樣,“對了曉萍,你弟弟還要讀研嗎?”

她和裴曉萍是研究生的同學,也知道對方有個在大學裏算是風雲人物的弟弟,學的是土木建築,由于長得俊朗,挺知道打扮,一進學校就有不少女生追,只是對方的直男思維,讓不少人郁悶的铩羽而歸,選擇放棄。

“嗯,應該要的。”她點了點頭,弟弟向來和她無話不談,有什麽心事都同她說,包括對未來學業的困惑規劃。

林曉珍有些遲疑地壓低了聲音:“那你弟弟研究生的學費誰來出呀?”裴家姐弟倆,穿着雖然都挺仔細,但都是走的簡單風格,看起來和尋常大學生沒二樣,她聽聞不少研究生同學,學費是由家裏姐姐、哥哥承擔的事情,自家好友才剛畢業,收入不算高,她不免為好朋友擔心一點,這也是出于一顆朋友的心才多此一舉地關懷,否則誰願意輕易冒犯人呢?

“家裏會安排的。”

林曉珍松了口氣:“那你也要為自己考慮一點。”她語重心長,“存點錢,買個車、付個首付買房的,以後萬一結婚了,也能自給自足。”她是獨生子女,可經常看網上的新聞,生怕好朋友成了個伏弟魔。

“好。”裴曉萍心裏知道好友是關心,只是笑着掐了掐她的臉,弟弟哪會花她的錢,平日裏弟弟還總是擔心她手頭錢不夠花呢,再說了,要是弟弟真敢要,被爸爸他們發現了,肯定要被好好罵一頓的。

“不和你說了啊,我先回去了,等等摸魚太久都沒手感了。”林曉珍也不耽擱,徑直回了自己的工位,只留下繼續伏案工作着的裴曉萍。

她就像個海綿,正在拼盡全力地吸收着周圍的知識,只等未來哪一天,學成了,就帶着這些懂得的東西回到自家公司,把家裏一直在做的動畫品牌經營起來。

是的,事實上裴鬧春名下娃品企業的觸角,已經拓展得很長。

以早期的精品店為中心,後續衍生了相關的玩偶、文具、飾品工廠,并承擔相應的批發、生産任務,而後在積累了第一批財富後,裴鬧春又開始組織投資起了動畫事業,拍攝的動畫很受歡迎,在不少卡通頻道播出,現在每年都會推出新的動畫大電影,收益很是不錯,圍繞着動畫事業産生的各式形象,又被用于反哺娃品,成為擁有獨創版權的logo,随着電商的興起,裴鬧春也沒退出,力排衆議,帶領着整個企業進入了電商行當,幾個店鋪,都經營得風生水起,今年開始,娃品的精品店又搞了條副線,走的是簡約、平價的風格,在不少城市,已經有相應的店鋪。

不少研究過相關産業的人,都稱娃品是悶聲發大財的典範,畢竟誰也想不到,一個小小的玩偶、或是賣些飾品的店鋪,其中藏有多麽巨大的利潤,唐招娣也因為管理工廠的原因,上過好幾回電視,現在已經是知名的女企業家了,而吳桂芝,由于漸漸上了年紀的原因,現在也只負責巡查店鋪,平日裏更多的時間,開拓着自己豐富多彩的課餘生活,就在去年,還在社區中秋節晚會上表演了古筝呢。

可即便家裏的公司越做越大,裴家人也沒有幹涉孩子未來選擇的習慣,反倒是支持着他們堅持自己的夢想,裴曉萍在夢想和家庭中找到了平衡點,她喜歡寫些東西、喜歡創作,便決定先到游戲公司實習,以後回去,也能幫着家裏的動畫公司設計劇情、并以動畫這個IP衍生出游戲;裴子豪呢,就和姐姐不一樣了,他選擇的是自己喜歡的土木建築,根本沒有以後要回公司的想法,他素來不撞南牆不回來,現在常年都在朋友圈吐槽自己四處“搬磚”的悲慘經歷。

裴曉萍手頭的工作并不算多,畢竟已經臨近春節,哪怕是大老板,也不敢頂着任務,下壓工作,否則非得被憤怒的員工們撕碎不成,她從容地完成一切,便到了下班的時間,她搭乘着地鐵回了家,以S城的交通狀況,坐地鐵可不比坐車慢,只是稍微擁擠一些,在人海中穿梭,沒多久,她便成功抵達了家,才把門打開,就聽見裏頭劈裏啪啦炸東西的聲音。

“姐,你回來了?”廚房那迅速探出了個腦袋,是裴子豪,他正拿着個和臉差不多的碗,正吃着剛新鮮出爐的炸貨,只是燙得厲害,他便也呲牙咧嘴的,表情誇張。

“嗯,回來了。”裴曉萍邊換鞋,邊止不住笑,差點笑彎了腰。

“姐,你幹嘛?我鄭重警告你,不許取笑我!”裴子豪非常警戒,虎視眈眈地看向自家老姐。

“沒,沒笑你。”裴曉萍口是心非,事實上她笑的當然是弟弟,裴子豪實習的地點,是周邊的工地,他能吃苦、又肯幹活,風雨無阻地陪着工人,然後就這麽從白包子,便成了瘦柴火,還是燒焦變黑的那種,現在拿着碗死命吃東西的模樣,活像是剛剛挖煤回來一樣,再對比從前,偷偷在家往自己頭發上噴什麽摩絲、定性啫喱的弟弟,她就覺得好笑。

“我怎麽覺得你是在笑我呢……”裴子豪想一如既往的相信姐姐,可看裴曉萍那表情,他就覺得不得勁,不過沒一會,他便忘了這事,從廚房裏又拿了個碗出來,“姐,奶奶剛炸的,好吃!”他強烈推薦,笑得像是偷了腥的貓。

“吃吃吃,現在都吃飽了,等下看你晚飯怎麽辦!”吳桂芝揮舞着炸東西專用的長筷子探頭出來,滿臉都是不滿,若不是裴子豪跑得快,恐怕這筷子都能招呼他幾下,可一看到裴曉萍的身影,她就立刻變了臉,像是春風拂過,“曉萍你回來了呀?試試我的手藝。”既然是給孫女吃,那就不在意給幾塊了。

這倒不是吳桂芝偏心,只是裴子豪一回家,那是蹲在那吃了一塊又一塊,眼見她炸了好幾漏勺出來,盆子裏竟是只少不多,她哪能不生氣?

“奶奶,你是學變臉出身的嗎?”裴子豪滿是怨念,可手上誠實,把東西遞給了姐姐。

“你再說,看我不打你一頓。”吳桂芝放狠話,又繼續變臉,“曉萍,你多吃點,看看,最近都忙瘦了。”她廚房裏還在忙活,沒敢多說,繼續回去炸起了東西。

裴鬧春在很多年前,就已經和自家媽媽反反複複地強調過了——雖然疼着裴子豪,可也要讓他多受鍛煉,雖然子豪回來,瘦了不少,可整個人的精氣神并不差,再說了,吳桂芝現在覺悟可是高得很,裴子豪是去為了學業實習,又不是去玩的,吃點苦頭,正常。

可曉萍就不一樣了,當初讀研的時候,很是辛苦——這也是因為裴曉萍主動學習的東西多,她沒因選定了專業便罷休,經常去旁聽學校裏其他專業的課程,總是把自己時間排得滿滿,讓她整個大學期間,就沒胖起來過,好不容易畢業回家半個月,剛養起來一點,這一去工作,又開始瘦了,這可要吳桂芝操心得不行。

裴子豪無言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姐姐,滿臉委屈,奶奶這偏心勁,到底是誰瘦啊!裴曉萍沒說話,只是笑着低頭吃了起來,奶奶今天頭鍋炸的是切成滾刀塊的芋頭,味道正好,很是美味。

“姐,好吃吧,你是該多吃點,你看看,工作後瘦了一圈了。”不知不覺,裴子豪也開始念叨了起來,他從小就聽多了爸爸說的話,他們都是男人,大部分男人天生的體力都比女人要好些,再加上社會上的責任地位,自是得多擔負一些,可不能讓奶奶、媽媽和姐姐太辛苦,每次看到姐姐瘦成這樣,他就心疼地想要分擔,可同時他又知道,在經營公司上,他确實沒什麽天分,比媽媽還不如,既然如此,為什麽不把公司交給姐姐呢?

他這樣的想法一直挺坦蕩,有從小到大一起長大的朋友,是爸媽生意夥伴的小孩,對他們家的情況挺了解,聽到他說的這話,立刻大驚,直接開口,頭一句說的便是他傻,對方只覺得莫名其妙,說什麽家裏的財産是該他的,怎麽就都給姐姐了。

那時裴子豪才忽然發覺,原來身邊并不就等于世界,原來在家之外,不把女孩當回事的人還有很多——這也是有特殊原因的,彼時裴家周邊,能連孩子都一起相處的家庭,大都家境不錯,有了錢呢,便有了花花心思,在這個時代,大部分男人,還是希望能有個兒子繼承家業,別把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帶到別人家去,成為了別家的産業,縱使早期只生一個女兒的,也不惜高額的二胎費用,非得再生一個不成,原配不願的,自有小三四五六來生,反正歸根結底一句話,女兒不錯,兒子總是要有。

他只是認真地和那朋友解釋:“給我和給姐姐都一樣,她在經營公司上更有天分,怎麽就不能讓她管理呢?”從小,父親給他傳遞的,便是“不公平的公平”,在大部分事情上,家裏是一碗水端平的,可又在很多事情上,家裏是不平等的。

就像他和姐姐,若是家裏同樣有六顆糖,爸爸便會公平的分給一人三顆;可若是家裏有人送了一套裙子,那就給了姐姐,當然反過來,若是人家送的是男裝,那也就是他的;除此之外,每回姐姐的特殊時期,身體不舒服,時常脾氣暴躁,或是傷感流淚,一家人都會多加關照着他,要是在這關頭,惹了姐姐生氣,那肯定少不了一頓批評

由于男女之間的特殊性,絕對的公平,反倒在某種程度上成了不公平,比如現下地上有兩袋子水果,一袋輕一袋重,姐姐力氣小,總不能為了公平平均分,一人一半,自然是他拿重的、姐姐拿輕的;又或是在廚房的事情上,他是個标準的黑暗料理師,如果家裏沒人,也一般是姐姐下廚,否則恐怕他能把兩人一起毒死……父親以身作則,方方面面地給他做了榜樣,他學着做,漸漸也養成了習慣。

當然,廚房的活除外——裴子豪至今不明白,爸爸的廚藝這麽好,怎麽他煮的東西就都是黑暗料理呢?他上回特地給大家煮的愛心皮蛋瘦肉粥,不過就是賣相差點了、味道甜了點、肉沒全煮熟嗎?至于給他下廚房禁令嗎?

對方只是不屑地冷哼,他只覺得是好友天真,非得點醒不成:“你自己想下,萬一給了你姐,以後公司可就是她的了,她和人結婚,那你爸爸辛辛苦苦成立的公司,是姓裴,還是和你姐夫姓?”

裴子豪耐着性子解釋:“這不都一樣嗎?本來爸爸賺錢,也不只是為了自己的事業,他還希望能讓我們家過上好日子,如果他真的介意這個,也可以找別人來經營公司,我們只吃分紅,既然他不介意,那就算跟着姐姐走,她以後能過得好,我心裏也覺得很好啊。”

“你不懂。”那人擺擺手,很是不屑,高瞻遠矚,“以後你就明白了,明明該是你的東西,那自然得抓在手心裏,給了別人那就不是一回事了。”

裴子豪沒繼續和他争,只是心裏想不明白,這到底有什麽區別呢?再說了,難道公司敗在他手裏,爸爸看了會比較開心嗎?姐姐和他,本來就都是這家的一份子,有必要分那麽多彼此嗎?沒有什麽東西本來就該是“他”的,家裏的事業,是爸爸、媽媽、奶奶一手打下的,他們想要給誰就給誰,哪怕要全捐出去做慈善,也沒什麽不可以的,憑什麽就歸他了呢?哪有這種道理?

他沒有能力控制別人的想法,可卻有能力控制自己要怎麽做,正是因為對方那說法,他便更是沿着土木建築的路努力跑不回頭,他不希望以後有任何人因為姐姐管理公司非議她——是他自己放棄、不想要的,和姐姐一點關系沒有。

“就知道叫我吃,你也不怕我撐死。”裴曉萍無奈極了,吃得很慢,畢竟東西挺燙嘴,還沒一會,門口那又傳來動靜,走進屋子的是爸媽兩人,爸爸提着大包小包,看袋子應該是些海鮮,媽媽則沒拿東西,只拿着電話,正在和那頭說些什麽。

裴鬧春一進屋,便穿了圍裙,到廚房裏幫着老媽幹活,他們家素來有個小習慣,平日裏能讓孩子們幫點忙,可大年不一樣,非得大家長出手才行——這其中也摻雜着點大人的虛榮心,非得在孩子面前好好露一手才行。

“嗯,行,工廠那邊就放假,過年的時候如果有想來加班的按規定給三倍工資……但是控制數量,你們分辨一下……”唐招娣早就不像以前那樣畏縮,她站在那,無怒自威,沖着電話加缪發號施令,現在家裏産業越做越大,圍繞着幾個分倉庫,都落地了工廠,單是在老家和平鄉那,就有統共三個廠子。

“媽……”裴子豪想和媽媽搭話,可唐招娣的前一個電話剛挂斷,又接起了一個,“喂,來娣姐,嗯我在家呢,對,我和鬧春商量過了,今年的利潤額比想象的高,想要多做點公益,你那邊和婦聯的溝通一下,看能不能做幾個活動,嗯,到時候我能配合出席,具體的錢數我晚點讓會計發給你。”

和她通電話的,正是李來娣,在裴鬧春的安排下,李來娣成為了公司中負責對外事務的一員大将,她雷厲風行,處事果斷,和人溝通交流時,又下得了面子,能屈能伸,替公司處理了不少事務。

這幾年來,公司對外最大的一塊,便是和當地工會、商會、婦聯合作的公益項目。

要知道除卻在S城的工廠,娃品的其他工廠,均開設在較為落後的鄉鎮地區,吸收着鄉鎮低價勞動力的同時,又用賺取的一部分利潤,替鄉鎮、村莊造路,長此以往,形成了良好的循環,不少地方也因此得到了飛速的發展。

娃品工廠的選地,又大多有嚴重的重男輕女傾向,主要招收女工的招聘方針,使得不少當地的女孩擺脫了早婚換彩禮的命運,畢竟誰都懂得算賬,知道留個四五年賺工資好還是一下丢出去換彩禮好,同時,工廠又都有準備基本團建——這還是唐招娣從當年那港城老板那學來的,基本每天下工休息的時候,都會組織着看些電影、電視、聽些新聞,還請了不少優秀女工來開講座、做普法宣傳,總之歸納一句話,就是要女工們個個清楚,女子能頂半邊天。

這還不止,無論是裴鬧春還是唐招娣,都是錢夠花就行了派,絲毫不因為投入而畏縮,他們還和當地的夜校簽了協議,每周到工廠來上課,擺脫了許多女工由于早年辍學,不識字又不懂道理的情況,每年評選的标兵,都會被安排着到外旅游或是進修學習,總之進了工廠,幾乎是一條龍服務,哪怕真離開了,也能靠自己吃飯,知道自己是個獨立的“人”,也懂點基本的法律。

每年,娃品利潤,都會有專項資金用于投資各地的反重男輕女宣傳,并和許多地方的婦聯合作,成立了婦女兒童關愛專項資金,婦聯則會自行去和學校、其他單位對接,對辍學、遇到暴力逼婚、包辦婚姻等的女性,給予一定的金錢支持,當然,這在當年也引發了軒然大波,不少人在網上口誅筆伐,非得要把娃品罵倒不成,總覺得他們居心不良,社會渣滓,非得要搞什麽婦女起義。

唐招娣那時很不安,卻得到了丈夫的寬慰:“招娣,企業家是該有社會責任感的,以前我只能做到在家裏,愛護你們,尊重你們,畢竟力量有限,可在娃品越做越大後,不但是你,我也覺得,我們應該為這個社會做些什麽,你沒有錯,我支持你。”她在丈夫那得到了力量,便在網上實名地發表了一篇文章,用最簡單的語言,講述了她曾經遇到的一切。

——事實上,那故事并不慘烈,反而很是“溫和”,不就是她一生繞着弟弟轉嗎?可溫水煮青蛙,最為可怕,那平淡中,卻又叫人不寒而栗,因為有太多人,都“習以為常”,不覺有問題。

然後,諸多的女工中,出來了一個又一個,她們此起彼伏地聲援着給了她們人生另一種選擇的老板,講述着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

有人因為生了女兒,成了丈夫的出氣筒,甚至結婚沒幾年就面對出軌,理由只是她沒能生個兒子;有人因為不是個兒子,被轉手送給其他人家,等到有工作後,卻又被鬧上門來,逼着給錢……她們輕飄飄地說着自己的人生,慶幸着現在的幸福,像是曾經的痛苦,都不值一提一樣,可在外人看來,已經足夠可怕。

輿論,終于反轉,娃品繼續在這條路上,堅定不移地走了下去,被屢屢評為最有責任感的企業家,雖然時不時還會有些人莫名其妙出現,痛罵一頓離開,可更多的人,選擇了支持。

“怎麽了?”唐招娣打完電話,面對着一雙兒女,神情都柔和下來,她溫柔地摸了摸女兒的腦袋,很是親昵,而後頓了頓,為了公平,也摸了摸兒子——要知道,以往每次摸兒子頭,一摸都是硬的(過度的啫喱效果),那種微妙的手感,都要她有心理陰影了。

“媽,表哥給我發信息說想到娃品工作。”裴子豪有些猶豫地開了口,生怕媽媽生氣,他清楚地知道,媽媽的逆鱗便是外婆一家。

果不其然,唐招娣立刻冷哼出聲,臉上的表情尤其地不好看,挑眉便問:“你和他聯系做什麽?”

她沒這麽無情,可她這侄子,和她的小弟竟是長成了一副模樣,平日裏對自己的姐姐頤指氣使,活像是姐姐是她的努力一樣,唐招娣看過一回,便怒上心來,現下兩個侄女已經在娃品工作了,她沒給特殊照顧,只是幫忙安排了個遠離和平鄉的工廠,包吃包住,起碼讓這倆孩子有一個立身之地,只是自家那糊塗弟弟,居然還天天騷擾兩個孩子。

“沒,他自己加我的。”裴子豪有點尴尬,表哥是搜他電話加上的,一添加好友,就喊個沒停,他總不能立刻删了吧?

“你不用理他,删了也行。”唐招娣表情冷冷,她心裏門清,縱然她和姐姐們說了狠話,可哪能真的不管,當年父親重病,臨要離世,小弟說什麽工作忙,撒手就沒,把父親丢在病房裏,連錢都不交,直接走了,她和幾個姐姐還能怎麽辦?只能過來,輪着照顧,直到父親過世,辦喪事時,小弟才知道回來。

父親離世時,看着站在旁邊的三姐妹,握着老妻的手,是兩行清淚,想說話,可那時已經說不出了,只能嗫嚅着嘴唇,很快沒了意識,唐招娣在操辦完父親的葬禮後,和姐姐們湊在一起,哭了很久,橫亘于三人心中唯一的問題,很簡單:“他後悔了嗎?”然後互相幫着彼此擦着眼淚,就像小時候無數次互相騙着彼此,共同面對不安時做的那樣。

當然,這個問題已經再也得不到答案了。

後來,唐媽媽便被唐弟弟接走了,他就像個巨大的吸血蟲,迅速地找到了利益更多的那面,做了選擇,他可不想把媽媽丢給幾個姐姐照顧,到時候連點錢都拿不到。

“那要是舅舅給我打電話呢?”裴子豪挺難堪,他哪敢和媽媽說,舅舅打電話來長篇大論,說什麽媽媽是被大姨和小姨洗腦了,不懂事,誤會了他,知道事情來龍去脈的他,可謂是被舅舅的厚臉皮徹底打敗,最後只得沉默着說,嗯,好的,謝謝大舅,然後挂了電話。

“那也別理。”唐招娣面上很淡定,心裏也是如此,當真正強大起來,已經很少有事情能打敗她了,曾經的執念,随着父親的離世,已經消散了很多,哪怕他們真的後悔,又有誰能彌補她和姐姐們這麽多年來的痛苦呢?既然彌補不了,往事也不可追了,現下弟弟也只是仗着母親還在,還能叨擾幾句,等母親也走了,她們便和這弟弟恩斷義絕了。

她和姐姐們,做的這一切,并不是因為傻,也不是因為包子,只是全了這一場父母子女緣分,也不想讓後面的一生自我負罪,畢竟她們和那沒有良心的弟弟從來都不是一路人。

“好了好了,過來吃飯了啊,還聊天呢!”裴鬧春進去沒多久就出來了,吳桂芝實在手腳利落,她早早地把家裏的飯菜都料理完畢,畢竟她現在每天悠悠閑閑的,沒什麽事情幹,一年也就忙這麽幾回。

“來了來了。”裴子豪忙拉着姐姐和媽媽過去,生怕媽媽又想起不開心的事情,他們很快落座,輪番地贊美了一番吳桂芝的手藝,誇得她眉開眼笑後,開始用餐。

吃飯吃到一半,裴鬧春便随手開了家裏的電視,他放的是今年娃品動畫出品的動畫大電影,正在影城放映,他手頭有片源:“保留節目,支持一下咱們自家公司出品的動畫。”他話音剛落,正好電影開始,一家子都看了進去,很是專注。

裴曉萍看着這電影,尤為感慨,娃品公司出品的動畫,主要分為兩條線,一條是以小狗家族為主角的,動物仿人輕松動畫,一集半個小時不到;另一條則是做的青少年動畫,講述的是幾位少男少女,在擁有特殊力量後,拯救世界的故事,今天放的便是後者的衍生電影。

在這部拯救世界的動畫裏,名為萍萍的女主角,格外出挑,她和雙胞胎弟弟豪豪雖然時常互相打趣,開些玩笑,可在關鍵時刻,又能為彼此付出一切,這兩個角色,正是以裴曉萍和裴子豪兩人的照片參照畫成的,在動畫裏,兩人戲份旗鼓相當、都很出彩,也有着不少的粉絲。

高中時,裴曉萍看過一條動畫下的五星評論,并不算長:

“這部動畫,為什麽直到現在,依舊是很多女生的最愛?——因為它告訴我們,女孩子也能做英雄,女孩子也能改變世界、拯救世界。”

她像是被一下觸動,媽媽一直在告訴她,她和奶奶從農村出來,大字不識,也能管理好需要管的店鋪、工廠;爸爸也是如此,他總挂在嘴邊的一句話是,你想做、你能做、那就去做。

她想要管理娃品、也覺得自己願意為之付出努力,那為什麽不去做呢?也就是在那時,她終于下了決定,決心把娃品也納入自己的夢想之中。

很幸運,她的想法,獲得了全家的支持。

裴鬧春吃到一半,忽然開口:“時間過得真快,一眨眼,我們到S城都是二十多年的事情了。”

“是啊。”吳桂芝尤其感慨。

“你們倆可要快快成長起來,以後我還打算帶你媽媽、你奶奶出去環游世界呢。”

裴子豪立刻拒絕:“爸,我早說了,我不行的啊!給錢我是要的,管公司,我沒法子,給姐。”

唐招娣立刻翻了個白眼:“我們也沒指望你!”她笑出了聲,“反正我們自有安排,你要是不想管公司,那就接幾家店鋪去,房産多拿一些,以後做個收租人。”一碗水要端平,這個道理,她很懂。

“嗯,我也是這麽打算的。”裴鬧春點頭肯定,事實上這不是随口一提,他和媽、招娣早就商量過了,就差沒寫一份遺囑出來了。

裴子豪忽然做小鳥依人狀,靠在了姐姐的肩膀:“姐,以後我就靠你了,你要是不養我,我只能加倍努力搬磚了。”他要是不好好搬磚,就得回家繼承家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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