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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被遺忘的世界(完)

裴寶淑忽然想到了在她的人生中,消失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某個人, 餘浩天之前聯系過她一回, 由于林念念老是到他們單位去鬧,他們領導發了大火, 最後将他發配去建設分院了,分院在c城的一個鎮上,那兒條件很差,也沒什麽病人, 對于一個需要手術量的醫生來說, 這不算是什麽好事,他發信息來的目的,只是說要拜托她多照看餘澤一, 裴寶淑沒有回複, 畢竟兒子她向來就在照顧, 這條信息實在有些多此一舉。

不過兒子想要走父親的路, 也是常事,裴寶淑倒是對這看得釋然。

“不是的!”餘澤一意識到媽媽誤會了,他慌忙擺着手。

“嗯?沒關系的, 你這傻小子,操心那麽多。”裴寶淑沒忍住, 戳了戳兒子的腦袋。

“真不是!”餘澤一紅着臉解釋, “我以後想要去讀研究生, 讀博士, 我想要學神經內科, 研究像阿爾茨海默症這樣的疾病,到底是為什麽發病,又有沒有解決的辦法。”

這是他很多年來的願望,每一次看到外公像是孩子一樣,在房間裏玩東西的時候,他總會思考很多,這樣的疾病,給身邊的家人,帶來了很多痛苦——他依舊清晰地記得,在外公剛離開家時,媽媽每回只要看到外公以前常拿的東西,眼淚就會汩汩而出的模樣,他也記得,自己在剛發現外公忘了自己時,充斥滿內心的茫然和恐懼。

雖然他也還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科研上的天賦,可他依舊想努力看看,沒準有一天,一切真的能實現呢?

“好,我們告訴外公,他一定會很開心的。”裴寶淑握住兒子的手,鼓勵的看着他,心裏欣慰又酸澀,開心于兒子的成熟,難過于父親卻已經理解不了這一切。

“好,我們走。”餘澤一立刻蹲下,和媽媽一起收拾起了東西,他動作利索,“要給外公多帶點扒好的花生,上回去他一直在吃。”

“那也不能太多,等等你外公吃得不舒服了怎麽辦?他又不知道個數目的!”

“……媽,你對外公好兇哦!”

“餘澤一同學,是你太溺愛你外公了,還有那些糖果給我收起來,你外公不能吃糖了好嗎?”

“哦。”

……

這個夏天,對于裴家人而言,既充滿希望也充滿絕望。

事實上,在很多年前,那位呂醫生就已經私下和裴家人說過,像是阿爾茨海默症,并不單純地,只會導致記憶、認知能力等類似問題的産生,最終也都會引向死亡,如果幸運,生存期能持續很長,可如果運氣不好,也許五年之內,生命便會告終。

因此在第一個五年,裴家人一直提心吊膽,生怕病情忽然惡化,引發感染,可裴鬧春的狀态卻很好,一切平順度過,沒有意外,在所有人都已經放松警惕後的現在,病情卻突然發作了。

在暑假中期,養老院那忽然打來了電話,說昨夜開始,裴鬧春已經開始發燒,他們現在已經将他送到c城第二醫院進行治療,通知家屬盡快到達,才剛為餘澤一辦完謝師宴不久的裴家人,簡直是一場兵荒馬亂,立刻匆匆忙忙地趕到醫院,看到的是躺在病床上,迷迷糊糊的裴鬧春。

醫生交代的很快,彼時裴鬧春已經七十出頭,常年的疾病,要他很少外出運動,身體機能多少下降,如果要勉強治療,可能還得插管、開刀等,病人會受到很多折磨,他們的建議是盡量減輕疼痛,适當的藥物輔助,說白了,就是已經不建議他們強行搶救。

裴家上下大多能夠接受,畢竟在五年前,他們已經事先預演了這個結局,這五年,就像是和上天搶來的。

裴寶淑緊緊抓着父親的手,她像是個雕像,坐在這一動不動,眼淚幹了又流,流了又幹,而她身後的則是餘澤一,同樣堅定不移地站着,守護着媽媽。

就在剛剛,他們已經在和醫生溝通後,同意了保守的治療方案,但是他們也明白——這其實就是放棄治療,只是無論是誰,都知道,裴鬧春在還清醒有記憶的時候,再三強調過,他不希望沒有生存質量的活着,如果有一天,面臨這樣的選擇,一定要讓他體面的離開。

“外公的衣服都拿來了吧?”裴寶淑愣神地往前看。

“拿來了。”餘澤一輕聲回,這是當地的風俗,如果一個人沒了,一定要換上一套幹淨的衣裳,讓他幹幹淨淨的走,如果穿着病人服出殡火化,是很不好的。

裴寶淑只是看着父親,這張臉,她幾乎每天都能看到,包括父親睡着的模樣,她也見過很多次,可像是這樣,鼻子那還挂着氧氣管,嘴唇蒼白的模樣,她是第一次看。

就在昨天,她還去看過父親,那時父親和往常一樣,坐在那盯着電視,也不知道是看懂了沒有,看到她去了,就立刻扭頭,說不認得她,又問她什麽時候帶阿寶來,他想阿寶了,裴寶淑就和哄孩子一樣,輕聲地哄着父親,一句又一句。

明明那時候,一切都還好的,怎麽現在就成了這樣。

等待父親的時光比想象中的長,醫生進來了一次又一次,裴寶淑沒出去聽,只是回頭,便能看到外頭的醫生沖着大姑和二姑搖頭的模樣,她知道,父親是差不多到時候了。

分明曾經已經好好地告別過,也早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可她就是沒有辦法做到豁達。

她像父親說的那樣,熱愛生活、熱愛自己,可最愛她的人,卻永遠也看不見了。

太陽升起又落下,天空蒙上黑色的紗。

“媽,你去吃口飯吧,我來守着外公一會。”餘澤一的眼下也都是青黑,他憂心忡忡,媽媽已經一天沒吃了,這樣下去好像不太好。

“沒事,我想看看你外公。”裴寶淑不願意離開,她生怕她一走再回來,爸就不在了。

“那媽,我端過來給你吃好嗎?外公看到你這樣 ,他心裏也會難過的,對不對?”

“好,你去端吧,我就坐在這吃。”裴寶淑連頭也不回,只是這樣坐着。

餘澤一走到外間,向大姑奶和二姑奶點了個頭:“媽肯吃了,我現在端進去給她吃。”媽媽很少任性,最任性的大概就是這回了,無論怎麽勸也不肯出來,只想要陪着外公。

“肯吃就好,肯吃就好。”裴大妹早就不如從前,筋疲力竭地眨了眨眼,她拉着餘澤一打算指給他看剛剛準備好的飯菜,卻在這瞬間聽到屋裏傳來裴寶淑的驚呼聲:“爸!”

這一聲,一下叫醒了所有打瞌睡的人,衆人一起進去,已經有人跑着步的去叫一聲了。

裴鬧春似是剛醒來,眼睛睜得很大,正喘着氣,張着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爸,我在這呢,我是阿寶,我在這呢。”裴寶淑的世界裏,像是只有父親一樣,她緊緊抓着父親,一動不動。

醫生已經被喊來了,他從旁邊進來,确認了下裴鬧春的狀況,依舊和家人搖了搖頭,裴鬧春的感染已經很嚴重,基本沒有治療的可能。

“……阿寶,阿寶。”他忽然喊起來了,頭動不太得,眼神一直在轉,裴寶淑立刻站起來,正沖着父親的臉,她伸出手輕輕地抹着父親,眼淚不斷地往下,掉在了父親的衣服上頭。

“你還認不認得我?爸爸,你的阿寶來了。”裴寶淑痛不欲生,她一手抓着父親,一手摸着父親的臉,她的父親明明再找她,她也就在眼前,可是為什麽就是這麽殘酷呢?

裴鬧春的眼睛睜得很大,那眼球似乎隐隐地都有些渾濁,他盯着裴寶淑一動不動。

“你又認不得我了是不是?”裴寶淑哭着解釋,努力笑,“沒事的,以後都會沒事的,等你睡醒了,就不會難受了,沒準又變得很聰明了,我很好,澤一也很好,你放心。”

她不想告別,可還是得告別,忽然,那只抓着父親的手被輕輕反握住,她驚愕地睜大了眼。

裴鬧春說話間,都帶着喘氣的聲音:“阿寶……別哭。”

“你認得我了嗎?爸,你認得阿寶了嗎?”裴寶淑努力眨着眼,不然反複湧上的淚水,要她甚至沒辦法清晰地看見爸爸的臉。

“阿寶,爸爸愛你。”那張裴寶淑閉着眼都能描摹出來的臉,在最後擠出了一個笑容,然後又重新地蓋上了,無論多嘈雜,都沒能被叫醒。

裴寶淑倚靠在父親的身上,哭得死去活來,她能感覺到,自己握着的手,正在一點點地慢慢變冷:“爸,我也愛你,阿寶也愛你。”

到了最後,爸爸想起來她了,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找到了他丢了十年的阿寶。

裴寶淑送走了她的爸爸後,将養老院爸爸住在的那間房間包下,彼時她已經是學校裏最受學生歡迎的風趣老師,網絡上聞名的生活記錄博主,在爸爸離世後,她的行程已經從c城周邊延展到世界各地,直到已經沒有繼續挑戰能力的那年,就回到了c城,住進了爸爸曾住過的房間,開始享受生命最後的寂靜。

她的這一生,前半段中規中矩,而後半段,卻忽然轉了個彎,過得潇灑了起來,她看遍了山川河流,曾經飛翔在高空,也曾在地上奔跑,她真誠的愛過人,也擁有一個永遠支持她、愛着她的父親,撫育的孩子已經成才,而自己,也同樣優秀。

當然,也許還是會有人,覺得她在養老院告別人生的方法,太過孤單,可她自己心裏清楚,她從未獨行,無論在哪,她都相信,父親一直守護着她。

而她的兒子餘澤一,正如當初他高考後說的那樣,直接就讀了京都某大學臨床醫學專業的本碩博連讀,畢業後順利進入了某知名研究所,投身于各項腦類、神經疾病的研究,在三十五歲那年,開始主持研究所的研究項目,四十歲那年,發表學術成果,這是一項能夠提前檢測出類似阿爾茲海默症等相關疾病的成果,并以此為基礎,研發出了真正能有效針對抑制疾病的藥劑,當然,依舊只能抑制,不能徹底根除,可這回的抑制,能足足将症狀壓制五到十年。

他一生的成果,改變了無數的人,也給他帶來了很多的收入,餘澤一将這些收入投出,建設了許多專業的康複中心,針對性的治療。

後來,他在傳記中這樣寫道:“記憶,是人類最重要的紐帶,願所有人都能在有限的時間裏,銘記你愛的人,珍惜彼此,因為歲月不會回首。”

……

裴鬧春再度在黑暗空間內醒來,是恍惚的狀态,這回的世界,滿打滿算,其實也只呆了十年,可卻比之前的每個世界,都要他感觸更深,在後期,每次他晚上短暫的清醒時間,都會接收到這一天茫然地自己,那種遺忘一切的感覺,着實可怕。

他努力了很久很久,甚至包括在照片上各種标注出阿寶,或是把打開的視頻放在手上,可是當阿爾茲海默症到了後期,這疾病已經能要人讓自己都認不得,非清醒狀态的他,根本就意識不到“我”是誰。

幸運的是,在最後一刻,就像是從層層迷霧中穿梭出來,他終于能給了阿寶最後一個交代,清醒地告訴阿寶一句,爸爸愛她。

[第十四考核世界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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