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卑劣愛情(一)~(二)
經歷久了, 再度回到黑暗空間,反而有了令人安心的感覺,裴鬧春睜開眼,剛收斂完思緒, 便被出現在眼前的男人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
正位于他對面的中年男人,身形纖細得吓人, 短袖上衣加長褲的搭配,卻生生地在他的體周搞出了空蕩蕩的模樣,他的背已經挺不直了,略微佝偻着的模樣, 要他一下看上去老了許多, 而那雙由于過瘦顯得凹陷的眼睛,此刻顯得格外地大,眼神之間,是死一樣的寧靜。
裴鬧春忍不住皺眉,他認得這身衣服, 如果沒記錯,這應當是“監獄”的服裝,他沒吭聲,只是靜靜地站在男人面前,凝視着他,等待着他先開口。
可沒想到,這一直保持沉默着的男人,在發覺他的那瞬間, 那雙死海般的眼,陡然燃燒出了熊熊的火焰,往前邁了兩步想要抓他,卻又迅速地收回了手,他說:“你可以幫我是嗎?”眼神之中的痛苦和希望交纏在一起,“拜托你,請一定幫幫我。”
裴鬧春倒是沒被吓到,他明白能走到黑暗空間的人,大多心有深刻執念,只是他忍不住有幾分好奇,因為這個男人的精神狀态,實在太“過度”,讓人忍不住思索,到底在對方身上了什麽。
不過還沒過多久,他便從男人那聽到了一個,令人膽寒的人生故事。
……
這回裴鬧春要進入的世界,搭建于一本現實改編之上,是國內的一位知名記者,在跟了不少國內的現實案件後,精心整理,寫出的一本半紀實,名字叫做《她們的話》,中,選取了三個不同年紀的女孩作為視角切入,寫出了她們遇到的,同樣“痛苦”的人生故事。
其中的第二個故事,“愛情、婚姻、她”更是被多次引用,引發了一次又一次的讨論。
這個篇章中的女主人公裴心怡,在大多數人看來,都是個優秀的別人家孩子,她真誠的對待世界,學着去愛人,卻得不到一個稍微好的結局。
裴心怡出生在國內的二線城市C城,她的父母同為當地的公務員,職位不高,不過資歷深,工資、福利都有保證,也有充足的時間能培養女兒長大,從小裴心怡就在父母畫出的框裏活得很好,她按着父母的指示,認真學習,發展自己,去少年宮練了跳舞、學了樂器,從小學開始,就是三好學生、班長、十佳少年,成績永遠也穩居班級前幾。
就這麽地,她順順利利的長大——對她來說,人生的一切,都是有“規範”的,該學習的時候好好學習,不要早戀,該努力拼搏的時候就努力拼搏。
長發飄飄,皮膚白皙,長得算是好看的她,曾經是很多少年十六七歲的夢,可無論別人怎麽開玩笑,她總露出茫然的表情,或許偶爾有小鹿亂撞,可也會很快收回自己的心,因為她相信着父母說的每一句話,也認為這并不是該走神的時候。
高考那年,她順利地以高分考入了隔壁省某高校的會計專業,而這專業的選擇,自然也是參考了父母的意見,按照父母的說法,等以後畢了業,可以回到市裏,看是要到銀行工作,還是到認識的朋友家,做個財會工作,女孩子不求那麽多波瀾壯闊,安穩就好。
到了大學,她的優秀,自是引來了不少男生的矚目,只是也不知道是單身太久還是常年來的思維灌輸,她變得小心翼翼,連邁出這條線都難,成為了不少認識人口中的“高嶺之花”,難追得很,便這麽單身了四年,畢業之後,她按照父母的想法,落葉歸根,回到了C城,并通過事業單位招考,考入了C城銀行,成為了一個普通的櫃員,也就是在這段時間,她的母親被查出乳腺癌晚期,不久便不治離世,裴心怡的心态也受到了不小影響。
畢業三年,才二十五歲的裴心怡,還沒徹底從母親離世的悲傷中走出,便趕上了另一場風波,這場風波的名字,叫做“催婚”。
在C城這樣的二線城市,還不像大城市那樣不婚主義占據主流,一畢業、甚至還沒畢業就開始相親的比比皆是,就像是一眨眼的功夫,裴心怡身邊甚至有認識的同學都開始要生二胎,親朋好友,話裏話外便也開始催促。
裴心怡條件不錯,本科畢業、身高不矮,非單親家庭(在婚戀市場上,像她這樣母親成年後才離世的并不算得單親)、人脾氣也好、溫柔賢惠、長相還好,父親有養老金的,很受各方人士歡迎,幾乎三天兩頭,都會有熟悉不熟悉的親戚朋友打來電話,開門見山,要嘛直接發照片,要嘛三言兩語介紹對方情況,約着人出來。
一開始,裴心怡是有些不适的,她迷迷茫茫,心裏猶豫,想不太通,為什麽她不結婚好像成了有罪一樣,可耳根子軟,習慣了按部就班生活的她,很快就被諸多言論說服。
“你看看,你這都二十五了,再過個幾年,那都奔三了,不早點結婚,到時候都錯過了優生優育的時間!你要後悔都來不及了!”
“你說說,你這個年紀的女孩子,連個對象也沒有的有幾個?你表姐孩子都快生了,你在看你堂哥,二胎都要出來了,就連你表弟,都帶了個女朋友回家看家長,你呢?”
“心怡,你媽不在了,現在就你爸爸一個人,他多孤單,你早點結婚生子,你爸還能給你帶個孩子呢!什麽年紀做什麽年紀的事情,現在就是結婚的年紀。”
“是啊,留來留去留成仇,你聽過這句話沒有?你現在覺得不着急,等以後就知道後悔了,女人,還是要有自己的家庭、孩子才算得完美。”
……
在衆人的話語中,裴心怡那點不知何時生出的疑惑早就被淹沒,她沉默地點了點頭,被一次次地帶到各種餐桌,接受着各方各面的質詢。
第一次上相親桌時,她覺得難堪,對方的父母和她的姑姑,坐在後頭的桌子上,他們稍微大點聲音說話,就會被人聽到,活像是被赤裸裸的放在展示臺一樣,而她對面的男人,同樣不太适應,只是幹巴巴地說着話,連找話題都難,那時她選擇了拒絕,沒能給出什麽理由,只是說不合适,事後被姑姑翻來覆去地說,這男人的條件如何如何地好,錯過了他,以後一定後悔,裴心怡不明白,難道結婚只看條件嗎?
不過很快,她發現在很多長輩眼裏,起碼相親,是只看條件的。
裴心怡有時甚至覺得自己像是被推上相親桌上的“豬肉”,介紹人揮舞着她的照片,滿是笑容地做着推薦工作,這塊肉好吃——品相好;這塊肉劃算——沒有長輩負擔……然後對方也同樣展示着各種各樣相稱的條件:“我家的XX是重點大學畢業的,有178呢!”、“這個XX,是某姐辦公室的,據說這為人很好,又熱情,還很節約,知道過日子。”總之,就像是個連連看的消除游戲,大家打起了名牌,一個個消除後,剩餘的便是比對方好的條件。
就算真的和男方面對面坐下、或是加個聯系方式聊天,裴心怡更多聽到的不是關心、對本人的好奇,而是單刀直入的詢問和自我展示。
“你現在工作怎麽樣?每周有多少休息日?工資一般多少、獎金公積金呢?”
“我現在有車,貸款還得差不多了,父母那邊能給一點支援,打算在今年買個房子,已經選好了,就那寧滬小區的,裝修你覺得能支持一點嗎?”
“我最不喜歡膚淺的女生,我希望我未來的妻子和我有共同的目标、沒有低俗的趣味,例如什麽愛奢侈品、化妝品,我覺得這樣的女生不行。”
時間久了,裴心怡都開始迷茫,這就是婚姻嗎?她在合适的時間,挑選一個“合适”的人,就會有合适的人生嗎?若是在以前,她一定點頭,畢竟她一直是這麽做的,可是面對婚姻,面對一個陌生的男人,她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她拒絕了一個又一個相親對象後,也聽到了不少親戚的閑言碎語,就連回到家,父親也總是在不經意間唉聲嘆氣,說想要她早點擁有一個家庭,過上幸福的生活,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和她關系不遠不近的三舅媽,忽然介紹了一個男人。
按照三舅媽的說法,對方是她娘家的侄子耿天浩,現在在當地開了一家規模不大的建築公司,有些流水,長相還行,家裏條件挺不錯,拆遷後分了幾套房子,三舅媽很殷勤,各種推銷,非得讓裴心怡和對方見上一面。
而這正是悲劇的開始。
裴心怡存着應付的心,決定和對方見上一面,可一見面,她就忍不住有些畏縮,不知為何,她覺得對方身上散發着濃濃的“危險氣息”,誠然耿天浩長相不錯,态度也很熱情,可她總覺得畏懼,可在戀愛上毫無經驗的她,出于三舅媽的意思,還是添加了對方的聯系方式。
而這之後,便是一場不停息的追求。
耿天浩很主動熱情,一天三頓地打卡,早安、晚安、你過得怎麽樣,又記錄了裴心怡所有無意中在聊天時說出的喜歡或是不喜歡的東西,時不時地便直接開車到單位樓下,等着她下班,要接送她回家。
從沒戀愛過的裴心怡,有些手足無措了,她不太知道怎麽拒絕對方的好,再加上也許是太久以來的寂寞,要她一點點地淪陷,最後在耿天浩暴風雨般的攻勢下舉起了白旗,她答應了和耿天浩的交往。
可交往之後,耿天浩就像忽然變了個人。
在追求期間的耿天浩,無微不至,幾乎包辦了所有裴心怡周邊的一切,她只要一個眼神,就能得到關注,裴心怡開始覺得,她的生活中,除卻了原本的工作和家庭,更多的被耿天浩占據。
可在兩人熱戀後沒多久,耿天浩便開始急速“降溫”,他引導着裴心怡,開始遷就着她——當然,本來裴心怡也不是個多強勢的妹子,她從小到大,便是在朋友、家庭關系中,更遷就、體諒他人的那一個。
但凡裴心怡有哪裏沒做好,他便會直接開始冷暴力,甚至言語間帶着嘲諷,直接冷冰冰地告訴她:“你錯了,你讓我對你的愛越來越少。”甚至時不時地,在吵架後,他還會發幾張自己到外頭喝酒,有妹子主動找他聊天的圖片。
也不知怎麽地,一天天過去,裴心怡越陷越深,她開始對自我認知出現錯誤,分明一開始苦苦追求她的人是耿天浩,可現在更離不開對方的人反而成了她,她迅速地轉變成了讨好的一方,為對方付出所有,無怨無悔,成了“三十六孝”女友,各種體貼,沒什麽不做的。
可即使她付出得再多,依舊改變不了耿天浩,對方變本加厲起來,耿天浩時不時地就找理由和她吵架,裴心怡精疲力竭,可又已經漸漸地松不開手了。
她沒學過一個詞,否則大概很快能理解自己的心态,這叫做“沉沒成本”,她在對方身上投注的愛意和感情,已經超過了普通人的想象,要松開手,意味着從前付出的一切已然沒有,再者,她也确實慢慢變得依賴對方,沒辦法輕易離開。
裴心怡只覺得,曾經那個自信的自己,一點點地消失,她患得患失,在感情中永遠處于下風,似乎時刻在對自我進行道德審判,認為感情中所出的一切問題都在于自己。
有些邏輯,甚至只要她稍微冷靜下來就會覺得可笑,可那時候,她已經不懂得冷靜了。
——“我最近每天和他聯系,他生氣了,因為我逼得太緊,要他喘不過氣了,怪我,我會改,我要挽回他。”
——“我最近和他聯系不夠,有時候他想我了,我也沒有馬上出現,讓他覺得我們的感情變得生疏了,怪我,這當然是我的錯,感情中本就對對方有需求。”
——“我不該整天疑神疑鬼,懷疑他和別的女孩聊天,感情本就需要信任,被懷疑,甚至要求侵犯隐私查手機之類的,當然是錯的,這還是怪我。”
——“他因為我和認識的男聲聊天發火,還看了我們的聊天記錄,我很生氣,不過他說的也沒錯,是我沒有給他充分的安全感,讓他覺得不開心了。”
總之任何問題,兜兜轉轉都會找到了自己的頭上。
筋疲力竭的裴心怡,甚至在每一次感情受挫後,習慣性地懲罰自己,無論是厭食、情緒崩潰,她都隐藏得很好,沒有讓父親和同事出現,當然,彼時原身是有覺得女兒不太對勁,可他只覺得是工作壓力,沒說什麽。
耿天浩和裴心怡兩人在衆人不知道的時候,分分合合數十次,最後還是走到了婚姻的這一步——事實上裴心怡并不知道,耿天浩當然是遍地撒網,他大概是“海王型”選手,最後選擇裴心怡,并不是因為他更愛裴心怡,而是因為他比對了諸多條件後,發現和裴心怡在一起,能夠利益最大化。
以為和耿天浩結婚後,總算能安穩下來的裴心怡才松了一口氣,卻沒想到,這只是更大的深淵。
自持裴心怡離不開自己的耿天浩提出了諸多的無理要求,什麽要求裴家付首付、買車,要求彩禮金額打折,總之,他就沒有不敢說出來的,裴心怡有些猶豫,可還是全盤答應,并游說起了父親,原身深愛女兒,也沒打算幹出賣女兒的事情,他最大的願望便是女兒獲得幸福,自是一口答應,他只看得出對方是女兒深愛的人,在他面前也表現得一表人才,雖說現在條件不算太好,可很上進,便也沒什麽反對餘地。
婚後,耿天浩依舊沒有收心,他只是繼續着自己的游戲人間歷程,凡是沒錢了,便直接伸手找妻子要,在外頭花天酒地,他毫不害怕,因為他已經知道,這個女人離不開他。
裴心怡試過一萬種方法挽回耿天浩,當然都沒能成功,她不明白,為什麽在感情中這麽痛苦,可也不知該向何人訴說,朋友大多過得挺好,她不希望讓自己的不開心成為朋友的負擔。
沒多久,裴心怡懷孕了,這個孩子同樣沒有挽回耿天浩,有了孩子後,裴心怡開始決定存錢,漸漸對耿天浩失去信心的她,不再像是之前的大方給錢,而這也終于引發了耿天浩的不滿,他意識到裴心怡的态度變化,二話不說,直接提出了離婚——他在和裴心怡的婚姻中,可以說是一場無本買賣,沒出一分錢的他,早就在兩人的婚房房産證上有了名字,至于此前要去的錢,也早就盡數花光,可以說離婚之後,他還白得了房子的首付幾十萬,以及結婚時共同購置的車輛等。
他冷若冰霜的提出離婚,沒有給裴心怡一點喘息的空間,裴心怡恍恍惚惚地回了家,給耿天浩打了電話,她在電話裏嚎啕大哭,甚至以死相逼,她不明白,這世界上怎麽會有這樣的人。
電話裏的耿天浩回答得很利索,他說:“那你就去死好了。”
當天,裴心怡燒炭自殺,一屍兩命,沒有搶救回來,被通知到醫院的原身,看着女兒的屍身,痛不欲生,所幸女兒有寫日記的習慣,他找到了女兒的日記,這才知道,這些日子來,女兒到底遭受到了什麽。
他試着去和耿天浩說理,可卻無理可說,耿天浩絲毫不覺得愧疚,他理直氣壯地點燃了煙,在煙霧缭繞中笑了,他說:“裴心怡愛我,我又不一定要愛他,這日子過不下去了就分手,不是很正常嗎?就算那些錢,不也是他心甘情願給我的?我又沒逼他,你要怪我,就太沒有道理了。”
原身在那站了很久,還是抱着日記回了家,他只想要好好地把女兒安葬後,再處理一切。
可也許是天道輪回,女兒才剛入土,網絡上就曝光了一個大型的“PUA”教學基地,而他的這位好女婿耿天浩,正是訓練營裏的優秀學員,在導師的朋友圈裏,甚至還曬出了耿天浩同他的炫耀對話。
“最近我搞了一個良家,條件很好,大學生,很好騙,傻乎乎地,她家裏條件不錯,我考慮和她結個婚,具體地以後再說,謝謝導師的指導。”
“[分享照片X10]今天打算結婚了,和我結婚的就是之前和你說的那女人,她都不知道,就結婚前這幾天,我還和五六個妹子上了床,接下來的目标是從她手裏拿點錢。”
……
其中有幾張打了馬賽克的,要原身屏息,他認得那背景,是女兒家的婚床,那導師還在聊天記錄截圖上配上了文字“優秀學員成果斐然,成功和一優良mm結婚,并獲得金錢支持,牆裏牆外花都開,平均日推一個,值得學習,更多精彩小視頻見學員收費群。”
原身花了挺一段時間,總算了解了什麽叫做“PUA”,他對照着女兒的日記,發現裴心怡竟然從頭到尾,只是個“實踐對象”,耿天浩對她使用出的每一招,都是課本上的标準操作,卻一點點地摧毀了女兒單純的心。
是,他的女兒是個笨孩子,從小就單純,也不堅定,也不懂得及時止損,甚至在最後選擇了為那種混蛋男人放棄生命,可是她就該受到這種待遇嗎?就因為她傻、她好騙,就活該被騙嗎?
可法律制裁不了這所謂的PUA,他們嚴格來說,并沒有違法,就像耿天浩說的——這不都是她自願的嗎?自願愛上一個混蛋、自願給錢、自願去死,怎麽能怪別人呢?
原身這輩子沒傷害過別人,可在那一天,從天明等到了天黑,又去找人做了公證,留下了信件,然後他利落地結果了耿天浩,握着刀沒有跑,打電話選擇了自首。
“我們心怡很笨,又單純。”那靈魂扯着嘴角,似乎回想起什麽美好的回憶,“她是個傻姑娘,可她不應該遇到這些的,幫我保護好她,也讓那些混蛋,受到懲罰。”他讓對方付出了代價,可心裏的疼痛并沒有被撫平,他依舊記得,他曾經決定用一生保護的掌上明珠,做爸爸的,沒能替她撐好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