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卑劣愛情(三)~(四)
當裴鬧春醒來時,頭正疼得厲害, 目光所及之處, 正是一裝修普通的套房, 看得出這裝修估計有些年限了,樓層大概不高, 只要從窗戶那往外看,便能一下看到樓下的花圃和對面的樓房,可在早期的建築中,中間的間隔距離都保持得很充足, 沒影響采光,屋內燈都不用開依舊是明亮得很。
他從能往外眺望地落地窗那回來,這才發現床頭位置的桌上放着一個保溫壺,此時是蓋着蓋子的狀态, 而壺底壓着一張紙,紙張上留下的是娟秀字跡:“爸,早上我睡醒看你還沒起, 就給你買了杯牛奶, 外頭飯鬥下面有油條和包子,估計還熱乎,如果不熱了你上鍋裏加熱一下, 下回別喝那麽多酒了。”
留下這紙條的,正是原身的女兒裴心怡,在妻子離世後,裴心怡便承擔起了一部分的家務工作, 父女倆分工合作,輪着煮飯,倒也挺和諧。
昨天晚上,裴鬧春帶着女兒一塊去參加親戚家小孩的婚禮,在婚禮現場,自是相熟的一家人坐在一桌聊天吹牛,只是湊在一起,不免也有了些老話題。
對于年紀還小的晚輩,出口就是成績、未來志向、排名如何。
對于年紀稍長些,剛畢業出社會的,問的就成了工作、工資、婚姻狀況。
對于那些已婚成家的,打聽的便是孩子教養、生不生二胎,夫妻好好相處。
總之,話題就沒斷過。
坐在裴鬧春身邊的裴心怡,自是吸引了不少火力,誰讓她畢業到現在一直沒結婚,好些親戚介紹的相親對象還被她迅速推拒了,雖說嚴格來說,裴心怡結婚不結婚和大家沒什麽關系,可這一家子就是替她擔心得火急火燎,總覺得這孩子是木腦袋不開竅,想不明白事情。
原身聽了這些話,也有些意動,便也沒攔着,甚至還幫着親戚說話,他絕非是那種對女兒不好或是想拿女兒換彩禮的爸爸,只是存在于他頭腦中的淳樸觀念清楚地告訴他,女兒是時候結婚了。
而這,也當然是有許多“道理”能夠作為支撐的。
比如,這女生一到了年紀,就開始“貶值”,身邊衆人的經驗告訴她,許多女孩子,年輕的時候不願意嫁,上了年紀便開始恨嫁,說得直白點,那就是婚戀市場上的績優股,早就被人挑走了,剩下的全是歪瓜裂棗,再者,年紀大的男人,十有八九喜歡年輕小姑娘,而年輕小姑娘們,也不願意找個弟弟,這就導致年紀一大,便尴尬得厲害,原來的條件标準不得不一降再降,甚至有上了年紀的未婚姑娘,最後還找了個二婚頭。
比如,這一個有秩序的家族,結婚還是盡量要按照“順序”來,哥哥姐姐們做表率,先成家立業,然後再輪到弟弟妹妹,從來也沒有中間留一個單身汗,其他人全已婚的道理,若是裴心怡不結婚,等到就連小好幾歲的表弟表妹們都結婚了,那可該多尴尬?
比如,現在已經開放二胎了,親戚們早就幫着算好,若是結婚早,一胎就算是剖腹産也能休息兩年再生二胎,可若是結婚晚,恐怕稍微一拖那就很容易出問題,君不見那麽多産婦苦苦求子,怎麽都懷不上嗎?
……這其中有許多觀點在外人看來,多少顯得“頑固”、“落後”,但不可否認的是,起碼在城市的大環境裏,有不少的家庭都被束縛在這樣的觀點之中。
裴心怡被說得焦頭爛額,試圖轉移話題,許會有人覺得,她應該要一拍桌子,怒罵全桌,舌戰群雄,凱旋而歸,可具體情況具體分析,起碼對于她來說,這些電視劇、裏常出現的場景,是不可能有的。
其一,她從小乖巧,性子本就軟糯,平日裏對長輩也很是尊重,做不出來逆反的事情。
其二,這些長輩碎嘴、唠叨可卻沒有壞心腸,起碼每一句都是為她好。
其三,像是他們這樣的大家族,确實把互幫互助這句話刻到了骨子裏,平日裏一方有難,八方支援,親戚裏誰家住院,大家便立刻活絡起來,幫着陪床、探望,找醫生關系的,齊心協力。更別說平日裏的紅白喜事,更是互相撐場幫忙,親戚之間,打斷骨頭連着筋,哪能說斷就斷。
總之裴心怡只得聽,也必須聽,她低着頭,越吃越不是滋味,這段時間來,她的情緒狀态一直不大好,難得有一晚上一家子聚在一起,聽得一個頭兩個大。
以往她還在讀書時,也經常遇到長輩們類似的唠叨攻擊,不過那時候長輩們嘴上挂着的大多是什麽要好好學習,出來找份工作照顧父母,只要保持點頭的頻率,不時地嗯兩聲,便能擺平一切,說來好笑,那時她看着被催婚的哥哥姐姐,自己還沒當回事,甚至覺得挺好笑,可輪到自己頭上,才知道一切怎麽那麽煩。
“心怡,你聽到了嗎?你別嫌大家話多,我們也是替你着想,你想想,你這年紀,相親相來相去,到時候找到個和心的,兩人再談一談,最後塵埃落地,又得準備那些個房車東西,起碼還得個一兩年,到時候你都多大了。”長輩們使出了最擅長的時間共計,他們把話掰碎了說,要你覺得,好像你明天不立刻相親找到個喜歡的人,就得再拖個四五年下去。
裴心怡只是一擡頭,便能看到爸爸正在那小口喝酒,這幾年間,爸爸老了許多,畢竟媽媽的病來得突然,照顧媽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家子筋疲力盡後媽媽還是沒能救回,無論是爸爸還是她心裏都很受打擊。
一瞬間,她回想起媽媽臨終前握住她手說的話,那時媽媽說:“心怡,媽媽最遺憾的就是沒有看到你做個新娘子,有自己的孩子,以後我也不能照顧你、替你帶孩子了,可你要好好地,知道了嗎?”
然後——媽媽便永遠地合上了眼,她和大多母親一樣,都擁有樸素的願望,希望女兒能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家庭,迎接自己的幸福,可她沒看到了。
眼前的父親看上去憔悴,兩鬓的白發越來越多,最近也時常嘆息地說自己大不如前,她還要讓爸爸等嗎?
許是一時沖動,裴心怡緊握住筷子,躊躇地開了口:“其實……”話音剛落,一桌子人眼神都盯到了她的身上,做好決定後,便也能暢快地說出來,“三舅媽給我介紹的對象,我處得還行……”
得,一陣嘩然,大家都聽懂了裴心怡話間的意思,大多露出了挺激動的笑容,并同步地進行了祖宗十八代拷問計劃,恨不得刨地三尺,問清楚裴心怡對象的情況。
裴心怡害羞地低着頭,小聲地應着,其實她心裏有些恍惚,打從正式進入戀愛開始,她就已經做好了要結婚的心理準備,耿天浩那時也信誓旦旦,說着要娶她做新娘,可不知為何,這段時間來的相處老出問題,兩人總會吵架,更是鬧得裴心怡神思不屬,這要她對是否要和這個人進入婚姻都産生了懷疑,雖然耿天浩偶爾言語暗示,她也沒能下了決心将對方介紹給家人。
可在今天的場景之下,她想,也許是時候開口了,之前表哥結婚前花天酒地時,大家不也都是這麽說的嗎?“結婚了就好,等結婚了就收心了。”也許,進入婚姻,一切會不同吧?
她擡起頭,能看到對面的爸爸滿臉漲紅,酒一杯杯的下肚,眼角似乎都有淚光。
“鬧春,你們家心怡現在找到和心的對象,沒準再過兩年,就給你抱個大孫子。”
“是啊,你也算對得住你媳婦了,到時幫心怡把這婚房、車置辦一番!以後的日子,越過越紅火,這家裏,又多了個人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爸爸聽得開心,他高舉酒杯:“承大家吉言,要是真成了,請大家喝喜酒!”
裴心怡剛剛還高懸的心忽然變得釋然,她平靜地看着爸爸和親戚們,她想,這一步并沒有做。
這和她之前做的每一個決定一樣,是受到大家期待的。
耿天浩或許有缺點,可也沒那麽糟,兩個人慢慢磨合,一切都會好的,而大家,也就不用那麽操心了,爸爸也不會總被困在媽媽離世後的難受情緒。
可裴心怡卻不知道問問自己的心,她真的開心嗎?
接收完了記憶的裴鬧春臉色愈發地難看,他本期望這回會直接到一切還沒發生的時間點,裴心怡還未和耿天浩遇上,一切也都還來得及,可卻哪知道,一張開眼,都已經到了裴心怡和家人公開耿天浩的時候了,而這個階段,這孩子,心裏估計已經受到了不少的創傷。
裴鬧春迅速起身,幸運的是原身使用的這部手機不算老式,搜索功能等都挺完善,不需要另外找電腦,他迅速地在電腦上搜索起PUA相關的知識,只是這東西并不好找,大多隐藏在各種各樣的賬號廣告之下,入會還需要交入會費用,定期展開教學活動,可只單是看那些用于推廣的文字,他就已經覺得作嘔。
“全程教學,優質導師跟進服務,給你非凡體驗,從此左擁右抱、夜禦十女不再是夢。”
“速推、連推全方位教學服務,如何在十五分鐘內讓妹子答應做你男友,攻略全在其中。”
“清高女神、單純少女、夜店女王,一網打盡,應有盡有,從前對你愛答不理,之後對你奉若天神。”
“高清、一手資源,導師私密教學指導,還可近距離觀賞導師教學案例。”
上輩子原身其實對PUA也了解不多,他只是輾轉地通過網上的紀錄片、洩露出來的圖片文字,猜測到了什麽,至于深入了解,他沒這個渠道,也沒這個能力。
裴鬧春倒是很快猜測到了這些字眼下的含義,忍着惡心,開始尋找可能“靠譜”的PUA訓練營,當然,大多也不是赤裸裸打着PUA的名頭,而是做好了自我包裝,說這是什麽泡學、把妹秘籍、情商升級培訓等,而本質上,還是那一套。
有些不了解其中內涵的人,也許會一下劃過,或是只扯扯嘴角,嘲諷這是屌絲專用做夢學問,可稍微深入了解,便知道其中的龌龊。
這所謂的“推”含義很簡單,就是上、床。
而這些夜推十女、一天一個,更是講得直白。
所謂的高清、一手資源,導師經典案例,那更令人作嘔了,簡單地介紹,就是由所謂的“導師”,他将自己泡妹子過程的視頻、聊天記錄一一截圖在所謂的學員群、雲盤中做分享,甚至還有直播活動,嗯,就是大家自然而然會聯想到的那種直播。
而在這些個學員群裏,不只是老師會通過案例傳授自己的經驗,學員們也會主動地将自己經歷的“案例”發送到群裏分享,尋求着諸位大神、導師的建議,以進一步的為“征服”對方做努力,在成功之後,他們也會主動地往上分享自己的“作業”,以供大家點評、打分,共同分享。
說起來三言兩語挺簡單,可這些“經典案例”、“作業”的背後,卻是一個個活生生的女孩。
她們在精神遭遇巨大打擊、甚至付出自殘代價的同時,又怎麽會知道自己的痛苦、折磨成為了別人用來炫耀,沾沾自喜的工具,她們的痛苦掙紮,全部化為紙面上冷冰冰的一句:“謝謝導師給的秘籍,又有女孩以死相逼,非我不可,不過她挺沒趣,我已經不想繼續。”
裴鬧春拿着手機,甚至覺得連這機器都忽然發燙起來,他表情冷漠,僵硬着臉挑選着所謂的賬號進入,提交着各種各樣的資料,并通過綁定了銀行卡的支付轉賬——說來這學費還不算太低,有的人,用錢來充實自己、獲得快樂,有的人卻用錢來傷害別人,終于成功加入,不過說實話,對方也不存在什麽嚴格的審核機制,畢竟學費不算低,真的願意交錢進入的,大多都是下定決心的人,這已經是無形的審核了。
他通過交費,往日裏只有些什麽老同學、同事的聊天界面,此刻充滿了各種各樣的群、以及導師,還來不及屏蔽的他,手機瘋狂震動,消息一條條地刷出,而他也變得越來越僵硬。
人善的極致,是想象不到的,而惡的極致,也同樣想象不到。
高高在上,踐踏別人真心,以此滿足欲望、獲得金錢,真的就那麽快樂嗎?
這些所謂的導師、學員,難道不知道自己掌握的是一門“惡魔”的學問嗎?看到那些個自殺、要錢、上、床之類的字眼,難不成他們還覺得,這是正常的事情?想來不會吧?只不過他們最後都選擇了被欲望征服,成為欲望的奴隸,為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不惜犧牲、傷害別人。
而這犧牲品中,也包括了什麽都不知道,單純的裴心怡。
……
裴心怡早早地到了單位,銀行工作比想象中的壓力要大,按照這裏頭人的說法,銀行算是真真正正的圍城,進來的人想要出去,而在外頭的人,卻又削尖了腦袋想要進來,不過她倒是覺得還好,一切還算是能忍耐的範圍。
每天早上一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向耿天浩發上早安信息,這也是兩人在戀愛後養成的習慣之一,起先裴心怡挺不習慣,覺得這樣太過綁架生活,再說有時候忙碌起來,真的是會忘記要說上這麽一句,可耿天浩很堅持,甚至還為此買醉過一回,說她是如何地不重視他,心有愧疚的裴心怡立刻投降,從那天起一直堅持到了現在,從未缺勤過,反倒是耿天浩,忙起來便直接不回,若是裴心怡問,還會質問回來,說自己忙着工作,她還要無理取鬧。
昨天晚上裴心怡就想要和耿天浩談一談見家長的事情,前段時間耿天浩也暗示性地提過這件事,只是裴心怡一直糾結,沒能點下頭來,她想了想,便迅速地編輯好信息發了過去:“天浩,我昨天晚上和爸爸說了我們的事情,晚上下班以後我們見一下吧?到時候細談。”她發去信息後便将手機收了起來,裴心怡做的是櫃臺工作,沒法一直拿着手機,會被投訴,只有等休息的時候才能看信息。
一大早的點,銀行也還沒來人,她便做着日常工作,忍不住便有些分心,她回憶起剛認識耿天浩時,對方對他說的許多話。
耿天浩在她看來,和之前認識的所有相親對象都不太一樣,他主動,帶着些許攻擊性,談吐風趣,時常會說起些裴心怡不太了解的東西,就好像,他身上有永遠要她探知不到的東西,之前的相親對象,大多不怎麽開口說話,好像每說兩句,就得繞到工作、未來結婚生育之類的話題上,總之,耿天浩讓她感受到的第一個關鍵詞是特別。
再之後,便是禮物攻勢,耿天浩給的禮物,金額不至于誇張到讓人難以接受,更多的是帶着些體貼的含義,比如她偶然說起銀行附近新開的奶茶店,他便會假做不小心地問上一句她同事的數量,然後叫上對應的杯數,直接送到銀行大廳。下班之後,也不主動催促,默默地将車停到銀行門口,然後接她下班,帶着她去吃些當地知名、不好找的小吃;或是天氣忽然轉冷,便送來和她頭像一樣造型的暖寶寶……
裴心怡不是喜歡占人便宜的人,她向來喜歡有來有往,無論收到什麽禮物,她都會還以等額、超額紅包,家裏條件還行的她,擇偶很少考慮對方的家境,以往也有人直接給她送過花,可卻不像是耿天浩這樣潤物細無聲地給,漸漸地,她好像已經被對方的好給包圍。
到了這時候,裴心怡自己也承認,她對耿天浩,已經有了許多的好感,兩人的交往也變得深入起來。
耿天浩同裴心怡分享了他曾經的感情經歷——他說,他曾經有個深愛的女朋友,他愛對方入骨,可以說對對方無微不至,百依百順,可沒想到,這份好卻沒得到同等回報,前女友反倒是持寵而嬌,屢屢無理取鬧,最後被他抓到出軌別人,他這之後受了很久的情傷,甚至游戲花叢,報複性的喝酒、熬夜,可慢慢地他發現這樣下去,一切都不對了,他終于決定收心,好好地過日子,本想通過相親找個人湊合,卻不想遇到了裴心怡,要他一見鐘情。
說來奇怪,按說聽到了男友的感情經歷豐富,甚至有個癡心的前女友,對不少女生來說是減分項,甚至想要直接離開,可裴心怡那時,從心底生出的,卻是滿滿地心疼,她看着耿天浩回憶起往事傷心的模樣,心裏抓得緊緊,也不知道是從哪跑出來的想法,竟想要好好地珍惜對方,治愈對方的情傷。
她允諾般地說:“你放心,我不會和你前女友一樣的。”
然後,耿天浩抱住了她,抱得很緊,他說:“我也希望你不會變成另一個她,我們能好好地就好。”
就好像對方是一片沼澤,踏入之後,一點一點地淪陷,從此無法自拔,再也不能離開。
……
C城豪興商務酒店,是當地的一家三星級酒店,條件不好不差,價格适中,在中高檔酒店裏算是性價比最高的一間。
白色的床上是一片淩亂,現在坐着個赤裸上身的男人正在抽煙,旁邊的女人還包裹在被子裏,似是沒睡醒。
耿天浩随手拿起手機,果不其然,上頭的信息正是來自裴心怡的,他看到對方發來的長段話,立刻笑了,迅速地回了個好,然後截圖,轉發到了浪人訓練營學員交流群中。
[謝謝各位兄弟支持,分享案例。]
下頭是一列的什麽666和大拇指,他現在已經是訓練營裏的優秀學員,昨天晚上,他還分享了自己的“精制作業”,基本隔三差五分享的他,早就成了群裏的大佬。
他漫不經心地放下手機,看着前方,他已經習慣了他想要的女人,對他死心塌地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