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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陸邵東靜靜地望着不遠處的人, 她長高了,頭發卻還是原來的樣子,一分不長一分不短, 穿着背帶裙和白球鞋,看起來學生氣十足。

若不是眉梢上那一抹淡淡的風情, 他差點以為她還是高中時候的那個小姑娘,不笑時會害羞,笑起來會勾人。

八年。

他等了她整整八年。

她到底還是回來了。

淩茵的手在顫抖,眸光落在綠色軍裝下的劍眉星目上,一顆心狂跳不止, 幾乎忘記呼吸。

許是常年風吹日曬的原因,他的膚色變深了許多,接近古銅色,臉廓的棱角被歲月雕琢得更加分明,冷硬俊朗。

一身軍裝筆挺非凡, 眉宇間滿是淩然正氣。

只是曾經熟悉的桃花眼裏,卻看不到半點笑意,只有令人望而生畏的冷酷。

淩茵忽然想起王嘉琳說的話——

“你畢業後留在美國工作的消息傳回來後,他第二天就請調去了西藏,三年沒回來, 沒有人知道好不好。”

他在邊境……一定受了很多苦吧?

是不是還在怪她回來太晚?

淩茵的心抽了一下,怔怔地望着他,驚喜又膽怯。

八年的空白時光在她和他之間形成一道鴻溝,她沒有了當年的自信和勇氣, 不敢再像從前一樣,二話不說,撲他一個滿懷,然後笑着問他:這些年過得可好?

雖然說好并不是分手,但久別重逢這件事,還是要比她想象得沉重得多。

“哇塞,三年不見,陸邵東比以前更有男人味了。人都在眼前了,你還不快過去?再不去的話,這個帥到犯規的兵哥哥我就搶走了噢。”王嘉琳在一旁打趣道,說完将人往前一推。

淩茵頓時身形一晃差點沒站穩,她難為情地垂下頭,擡起手撩了撩鬓角的碎發,再擡眼,面前多了一個人。

心蹭地一下跳到嗓子眼,仿佛下一秒就能飛出去。

陸邵東淡淡地俯視面前地人,精致勻稱的下颚微微揚起,清澈的眸子裏滿是無措。

很好,回國不通知他也就罷了,見到他連半點喜悅都沒有。

也沒有半點內疚。

仿佛完全不知道國內還有一個人在等她回來。

一口郁氣彙到胸口,陸邵東當即便想掉個頭一走了之。

這姑娘果然十年如一日的沒良心。

他就不該來接她!

但——

視線卻定格在她臉上,怎麽也移不開。

心裏的感受很清晰。

是高興。

他果然也還是十年如一日的沒出息,光是見到她,就開心得沒邊了。

真窩囊啊!

八年的戎馬生涯,也沒能讓他在她面前漲點志氣。

陸邵東在心裏怄一口老血,冷冷地瞥開眼,接過她手裏的行李箱,轉身,等她跟上來。

幾秒後,聽到亦步亦趨地腳步聲在身後響起,他才淡淡地勾了勾嘴角,冷硬的臉上閃現幾許柔意。

淩茵一臉落寞地跟在他身後,保持比他慢一步的速度同行,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不跟她說話。

果然還在怪她。

她也沒料到畢業的事會傳到國內,不然……工作的事,她至少會提前跟他溝通。

說到底,這件事确實是她不對。

淩茵在心中嘆一口氣,感覺到氣氛越來越尴尬,快到機場門口時,忍不住開口。

“你怎麽會在這裏?”話一問出口,她就有點想咬舌自盡了。

他眼下一身軍裝,還帶着行李箱,風塵仆仆,顯然是剛下飛機。

當然是偶遇。難不成是特意來接你的?在瞎期待什麽。

淩茵将頭壓到最低,默默地跟着他往機場外走。

半晌,忽然聽見他說——

“來接你。”

低沉的聲音波瀾不驚,聽不出喜怒。

“嗯?”她一怔,接着猛地擡起頭。

他真的是特意來接她的!

頃刻間,驚與喜一同襲上心頭,分不清哪一個更多一些。

淩茵悄悄彎起唇,晶亮的眸子裏閃現無數喜悅。

他怎麽會知道她今天回來……大概是聽王嘉琳說的吧。

回國的事,她只通知了王嘉琳一人。

想到這裏,她怕他誤會,連忙解釋道:“我本來想安頓下來之後再去找你。”

前方一片死寂。

除了沉默,沒有任何回應。

果然誤會了……

淩茵懊惱地擰擰眉,繼續作低頭認錯狀。

……

兩人身後,王連摸着下巴一臉看不懂。

“東哥聽說小仙女回國時,明明挺開心的,現在這會兒怎麽突然怄起氣來?”他沖身旁的王嘉琳嘀咕道。

王嘉琳搖搖頭,也是看不懂。

她明明聽傅骁風說,陸邵東不打算回南市,怎麽今天突然出現在機場?

來了也就算了,可他臉上那副‘我很生氣你快來哄我’的別扭樣是什麽鬼?

既然生氣就別來啊。來都來了,還鬧啥別扭?

真心看不懂。

但莫名地,有點羨慕。

王嘉琳将視線從前面的兩人身上收回來,想起以前和傅骁風還在談戀愛時,每一次吵架,都撕心裂肺頭破血流,兩顆心永遠在硬碰硬,将彼此傷得一塌糊塗。

最後一次吵架是一年多前,那天她為一家雜志拍攝封面,攝影師特別挑剔,持續拍了三四個小時才收工。

她當天本來和他約好了一起看婚房,因為拍攝延遲,他等了她一個多小時,她在電話裏拼命的道歉,連衣服都來不及換就往那邊趕,到的時候他卻已經走了,說公司裏有急事。

說不清到底是誰的錯,兩個人都覺得委屈,誰也不肯服軟。

當時她忽然就不想吵了。

盡管心裏對他千百個放不下,但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所以她最終還是選擇了抽身離開。

如果傅骁風能像陸邵東一樣,不管心裏多生氣,都冒着風霜雪雨,日夜兼程來接她,哪怕見了面依然怄着氣一句話不說,只默默陪伴,為她回家的路上不孤單,或許他們之間還能有回旋的餘地。

可惜沒有如果。

他沒有陸邵東的用情至深,而她也沒有淩茵的柔情似水。

……

心思百轉之際,已到了機場外。

“嘉琳姐。”助理西可從保姆車裏跳出來,笑臉迎上前。

王嘉琳朝她點點頭,然後招呼大家上車。她的保姆車是七座商務車,裏面十分寬敞。

淩茵和陸邵東坐在後排,她和王連坐前排。

“阿茵,這次回國,打算住在哪裏?你爸爸升為省委書記後,好像已經搬去省城了吧?”她問。

淩茵點頭:“住酒店吧。”

“住什麽酒店啊,多不安全。我正好有一套單身公寓空着,你要不……”

忽然,從前排駕駛座上方的後視鏡裏折射過來一道殺光。王嘉琳立即打住,改口道:“哎呀,我突然想起來,那套房子最近剛重新裝修完,裏面還有那個什麽……有毒物質,不能住人。”

改口後,那道殺光也成功散去了。

王嘉琳默默地翻個白眼,然後本着幫人幫到底送佛送上西的原則,又說:“陸大帥,你前幾年不是剛買了一套房子嘛,能不能把房子借給阿茵暫住?”

“不能。”不假思索一口回絕。

“……”算她多管閑事。

王嘉琳再翻個白眼,不許她借房子給阿茵住,自己又不肯借,難不成真要讓阿茵去住酒店啊?

明明走的時候還有家,回來卻只能住酒店,多傷感。

她都不忍心,這個陸大別扭到底在想什麽?

疑惑不解之際,卻聽陸大別扭高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自己要住。”

“不過可以借給你一間房。”

王嘉琳聽到這兩句話,楞了幾秒腦子裏才轉過彎來,頓時對陸別扭同學佩服得五體投地。

兵哥哥的套路可真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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