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五十一章 (二更合一)

陸邵東的話讓車內陷入片刻的死寂。大家都在等待淩茵的反應。

淩茵低頭掰手指, 默不作聲。

當着這麽多人的面,讓她怎麽好意思點頭……

這對大家來說——就是同意了。

于是王嘉琳非常自覺的吩咐助理西可,将車開到陸邵東的新居的小區門口, 把人放下,然後又非常自覺的将大電燈泡王連和自己送走, 留給兩人獨處的空間。

陸邵東的房子買在沿江路,高高的樓宇臨江而立,小區內的樹木被江風枝葉亂顫,沙沙作響。

淩茵默默地跟着他走進小區,再走進電梯, 最後走進二十一層的一戶套房。

房子很大,進門是客廳,正對面是超大的陽臺,透過落地窗能看到江面上的大橋,燈火通明, 像一條長長的串燈點綴黑夜。不過客廳內空蕩蕩地,什麽家具也沒有,可能是長期無人居住的原因,地上染了薄薄一層灰。

淩茵有點囧,這房子真夠新的, 什麽東西也沒有,怎麽住人?

“要不……我還是住酒店吧。”她弱弱地說。

陸邵東側頭看她一眼,然後說:“卧室裏有床。”

“哦……”

有床就好,她本來也不是特別挑剔的人。

只是……照屋子裏‘極簡’的裝修風格來看, 不知道會有幾張床?

帶着這個疑惑,她的視線依次從次卧晃到主卧,發現兩間次卧裏跟客廳一樣,空空蕩蕩,什麽都沒有,主卧裏确實如他所說有一張床,罩着白色防塵罩,看起來還挺大,應該是……King size?

為什麽家裏什麽也不買,唯獨買一張這麽大的床?

忽然,淩茵想起那年他去美國找她時,在她租住的公寓裏,兩人擠在一張單人床上暢想未來。

“你覺得以後家裏放多大的床合适?”他忽然問。

她以為他是嫌床太小覺得擠,便說:“越大越好。King size吧。”

“越大越好?”

“嗯。”

“要求還挺高。”

“耶?”

“看來對我不滿意。”

“……我指床。”

那個時候的他啊,不正經起來真讓她有點招架不住。

想起往事,淩茵的臉頰不禁微微發燙。

“熱?”

他的聲音冷不丁響起,吓了她一跳。

“有一點……”

她連忙低下頭,生怕他察覺自己的異樣。

好在他并沒有起疑心,徑自走向陽臺,将落地窗打開。晚風頓時一陣陣灌進屋內,吹得人神清氣爽。

“吃過晚飯嗎?”他背對着她問。

聲音和在機場時一樣,一如既往的清冷。

她連忙回答:“吃過飛機餐。”隔了幾秒又問:“你呢?”

“我也在飛機上吃過。”

“噢。”

沒話題了。

正尴尬着,門鈴忽然響起,不等她有所反應,他已大步走過來,将門打開。

“是陸先生嗎?”

“我是。”

“陸先生您好,我們是美心家政公司的。是您叫的保潔服務嗎?”

“您好。是的。請進。”

一連幾個二字短句,言簡意赅。

家政公司一共來了三個人,都是阿姨級別的年紀,手裏拿着各種專業的保潔工具,進門後看到家裏有女主人,喊了一聲‘陸太太’,便開始幹活。

這聲‘陸太太’聽得淩茵臉又有點熱了,當下便想解釋,但轉念一想,她和這些人不過是萍水相逢,以後就算再見面恐怕也不一定能認得出對方,沒必要浪費口舌解釋太多,便作罷了。

“陸先生,陸太太,我們要打掃客廳,你們先去陽臺上休息一會兒吧。”一個阿姨說。

……這人還叫上瘾了。

淩茵摸了摸發燙的臉,朝‘陸先生’偷瞄一眼,他倒是一臉坦然,仿佛他們本來就是先生和太太一般。

可能他的臉皮比較厚吧。

她這樣想,然後跟在他身後走向陽臺。

陽臺上的風比屋內還大,兩人并肩站在陽臺上,面朝江面,都不說話。

空氣中除了尴尬還是尴尬。

靜默幾分鐘,淩茵主動找話題。

“這套房子的地段真好。住在這裏一定很舒服。”

身旁的人始終望着前方,過了幾秒才接話:“喜歡?”

“啊?嗯。挺喜歡。謝謝你收留我。”

她笑着說,語氣裏明顯帶着讨好。

但并沒有成功。

他只側頭給了她一個意味深長地眼神,什麽也沒說,幾秒後又轉過頭,将視線重新投向遠方。

于是——

兩人再一次非常默契地把天聊死了。

淩茵:“……”

又吹了幾分鐘冷風後,她繼續找話題。

“部隊裏待遇不錯吧?這麽快就買了房。”玩笑似地口吻。

這一次是秒回:“沒有美國的醫生待遇好。”

“……”

他這是反諷,她聽出來了。

正想解釋,卻聽他又說:“向我媽借的錢。”

“三年前,等不及賺夠錢後再買了,所以先向她借了錢。”

“在部隊裏花不了什麽錢,靠工資也還得差不多了。”

他一口氣說完。

“噢。”淩茵若有所悟地點點頭,問:“因為怕房價上漲嗎?”

“……”

陸邵東的嘴角抽了兩下。

美國常青藤名校的醫學博士就這麽點想象力?

黑眸微沉,他答話的語氣有些自暴自棄:“嗯,怕房價上漲,沒有什麽別的原因。”

說完,轉頭,不想再多說,單方面宣布結束這場尬聊。

“……”

淩茵抿了抿嘴,在心裏默默地嘆氣。

她本來就不擅長聊天,他還這麽不配合,不是成心給她難堪麽?

沉吟半晌,她組織了一下語言,解釋留美工作的事:“我當時不知道畢業的事會傳到國內……”

“陸先生,已經打掃幹淨了,請您驗收一下。”一個阿姨忽然打斷她的話。

“這麽快?”她下意識地問。

保潔阿姨:“房子本來就很幹淨,只有一些灰塵,又沒有什麽家具,打掃起來很方便。”

這倒是。

淩茵了然地點點頭,決定等下次再找機會解釋工作的事。

“多少錢?”陸邵東大致掃一眼屋內,然後問。

保潔阿姨:“我們按人頭計時收費,每人每小時五十元,不滿一百按一百收費,所以一共是三百。”

陸邵東沒有異議,從軍裝內袋裏掏出錢包,取出三張毛爺爺遞過去。

“謝謝。”阿姨接過錢,擡頭時不小心看到他錢包裏的照片,再看一眼女主人,贊揚道:“那是陸太太當學生時候的照片吧?真漂亮。”

陸邵東微怔,不自然地點了點頭,送三人出門。

關門,回頭,撞上一雙彎成小月牙的眼。

她在沖他笑,帶着滿心歡喜的那種。

莫名地,心裏的那股子別扭勁沒了。

“你什麽時候有我的照片?”她笑問。

一張照片而已。看把你得瑟的。

他在心裏哼一聲,嘴角不自覺也跟着勾了起來,說:“你不是也有我的?”

“……”

答非所問。

該不會是以前念高中時偷拍的吧?

淩茵在心裏偷着樂了起來,嘴角的笑容甜甜:“你是不是太想我了,所以随身帶着我的照片,以解相思之苦?”

“……”

在美國呆了幾年,膽子變大了,懂得調戲他了。

陸邵東移開眼,幽深黑眸裏閃現幾許光。他對着空氣哼笑道:“傻子才這麽幹。”

“……”

淩茵努了努嘴,小聲嘀咕:“你是在說我傻咯。”

“什麽?”

“沒什麽。”

“我聽到了。”

“……”那還問?

“不是在說你。”

“???”這裏還有第三個人不成?

陸邵東見她不懂,也不打算解釋,好心情地勾起唇,轉移話題:“不是要倒時差?浴室裏有熱水,洗完早點休息。”

“噢。”

淩茵乖乖點頭,蹲下身開行李箱拿洗漱用品,心裏有點小害羞。

雖然在美國時也在一起住過,但畢竟隔了這麽多年沒見面,多少會有點別扭。

為什麽他那麽坦然?

他沒有發現屋裏只有一張床嗎?

很快,淩茵發現了一個很尴尬的問題——

箱子的密碼不對,打不開。

仔細一看,行李牌上是空的,什麽字也沒有。

她記得自己明明有在行李牌上寫姓名和電話號碼。

“難道是拿錯了?”

她小聲嘀咕道,随後猛然記起,在機場時好像和人撞到過,那個少年的箱子也是黑色,她當時就感覺不太對勁,想查看時,正好王嘉琳出現,一激動就把這件事給忘了。

再後來,又碰到了陸邵東,更加沒心思管行李的事了。

“箱子拿錯了?”陸邵東問。

“好像是。”她讷讷地點頭。

這時手機忽然響起。她連忙起身接聽。

“您好,請問是淩茵小姐嗎?”

“我是。”

“淩小姐您好,這裏是南市公安局。我們今天在機場抓獲一個詐騙團夥,繳獲的贓物中有一個寫有您的姓名和電話號碼的行李箱,請您盡快過來認領。”

“啊?噢。好。謝謝!”

挂斷電話,淩茵還有點懵,看看手機,再看看陸邵東,然後說:“行李箱在公安局。那邊通知我去認領。”

“我陪你去。”陸邵東拿起鑰匙就要走。

淩茵連忙說:“不着急,明天再去。你今天也累了,就不折騰了。”

“你确定?”嘴角勾着意味不明的笑。

“……嗯。”

怎麽感覺有陰謀的味道?

半秒後,淩茵反應過來。

——不拿行李箱,她連換洗的衣物都沒有。

“呃……那個……要不還是去一趟?”

陸邵東雙手抱胸,往門框上一靠,一派淡定:“今天有點累。”

“……”

默了一會兒,淩茵索性把本來就不厚的臉皮往九霄雲外一抛,拉過他的行李箱,拍兩下,說:“打開。”

陸邵東劍眉一挑:“做什麽?”

“拿衣服。”

“……”

“我沒有衣服,只能穿你的了。”

“……”

還挺理直氣壯。

陸邵東哼笑一聲,懶洋洋地将箱子打開,扔她挑選。

淩茵蹲在他的行李箱前,視線在裏面各個方方正正的豆腐塊之間移來移去,最後定格在一件迷彩T恤上,然後看向他,用眼神詢問:可以嗎?

“那件不行。”

“……”

“有規定。”

陸邵東簡單解釋一句,然後取出一件純白色襯衫遞過去。

淩茵滿心歡喜的抱着他的白襯衫,轉身要去浴室,随後又想起來只有一張床的大難題還沒有解決。

糾結了一小小會兒,她支支吾吾地問:“你今晚打算……睡哪裏?”

“這裏。”

“可是……這裏只有一張床。”

“又不是沒在一張床上睡過。”

“但是現在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

最後一句反問,語氣明顯冷了好幾度。

淩茵心一顫,默不作聲地低下頭。

八年沒見面,怎麽能還和當初一樣?

兩人相對無言數秒,陸邵東将房門鑰匙往行李箱旁一扔,說:“我去睡酒店。”然後轉身出門。

望着緊閉的大門,淩茵挫敗地嘆一口氣,心事重重地走向浴室。

·

陸邵東冷着一張臉到小區旁邊的酒店辦理入住。他板起臉來的樣子本來就異常威嚴,此時又穿着軍裝,吓得前臺不敢直視他,全程低着頭辦完手續。

等他上樓後,前臺才長長地籲一口氣,拍着胸腹嘀咕道:“當兵的就是不一樣,随便一個冷臉就像要殺人似地。”

……

酒店客房內。

陸邵東确實有點想殺人,憋了一肚子的火無處發洩。

他都已經決定不去計較她晚回來三年的事了,只要她回來就好,結果她說了些什麽?

——但是現在不一樣。

呵。

她還真敢說。

他郁悶地扯一把領帶,讓自己透透氣。

這時手機忽然響起,接着叮咚叮咚地響個不停,一連好幾條信息進來。

【傅骁風:如果一個妹紙在朋友圈發了一條類似思春的狀态,這代表什麽?在線等,急。】

【石宇:代表思春。】

【傅骁風:……】

【傅骁風:說點有用的行嗎?】

【傅骁風:算了,想必你也說不出來啥有用的,畢竟你和周大牛一直順風順水,沒經歷啥波折。】

【石宇:謝謝誇獎。我幫你@有波折的人。@陸邵東。】

【傅骁風:……他在西藏,有沒有網還不一定。】

【石宇:他在沿江路。】

【傅骁風:沿江路?我們市的那個沿江路?他三年前為小仙女買婚房的那個沿江路?卧槽!真的假的?你咋知道的這麽清楚?】

【石宇:小仙女今天回國,我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不回來,所以定位了他的手機。】

【傅骁風:……算你狠。@陸邵東別窺屏了,趕緊冒個泡。】

陸邵東沒心情跟他們侃大山,将手機扔到床上,走到陽臺上點一根煙,讓一肚子的郁氣随煙圈吐出去。

所有人都知道,他婚房都買好了。

她卻跟他說,現在不一樣。

……

與此同時,傅骁風正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他沒有收到回複,猜想陸邵東估計在跟小仙女敘舊,便不再打擾,重新點進王嘉琳的朋友圈,發現最新動态是一個星期前的。

可是幾分鐘前,他明明看到她發了這樣一條朋友圈——

【王嘉琳:即使再生氣,也不願讓你淋雨。羨慕這樣的愛情。】

配圖是一個生氣的老人在給老伴打傘,而自己則淋着雨。

他又刷新了幾次,依然沒有看到這條狀态。

難道删了?

既然發了,為什麽又删?

想起王嘉琳的那條狀态,傅骁風的心裏跟撓癢癢似地,靜不下來,在床上趟成大字型,望着天花板絞盡腦汁,試圖解讀這條狀态的深層含義。

該不會真的思春了吧?

可是那丫頭當初明明說想過單身的日子,不想談戀愛了,他才暫時同意分手的。

難道她只是不想和他談戀愛?

她為什麽羨慕別人?難道他們的愛情不好嗎?

·

沿江路,陸邵東的新居內。

淩茵也在反思。她此時已經洗完澡,穿着陸邵東的白襯衫,站在陽臺上讓江風吹幹頭發,手裏捧着手機,腦子裏從頭開始回放重逢後的這幾個小時的畫面,試圖理清點頭緒來。

他一開始應該在氣她回國晚了,還氣她回來沒有第一時間通知他,所以在機場才會那麽冷漠。

但盡管很生氣,他還是來接她了。

回到這裏後,雖然一直在尬聊,但他并沒有無視她,還完全不覺得兩個人睡同一張床有什麽不妥,尤其是那一句‘有什麽不一樣’,仿佛八年的分別并不存在,一切都還是原來的樣子……

忽然,淩茵一下子想通了。

他還是原來的他,他們也還是原來的男女朋友。

雖然有誤會,有情緒,但并沒有什麽不一樣,他待她依然如初。

反倒是她,因為太害怕八年的分隔讓感情發生變化,對待鬧情緒的他太過小心翼翼,以至于不歡而散。

他說得對,沒有什麽不一樣。

她做錯了事,讓他鬧情緒了,她哄就是了。

頃刻間,淩茵心中的沉重感消失的無影無蹤。擡頭看一眼江上的夜景,她打開手機,給他發出一條短信。

·

陸邵東已經重新穿戴好軍裝,站在小區樓下自我反省。

他就不該出來住什麽酒店。

她是他的女朋友,這件事可是組織認同過的。

就算是中間隔一條被子,劃一道三八線,也應該強行睡一張床。

可是如果現在上去,萬一又被她氣出來……這完全有可能。

他發現她去美國這幾年,氣他的本事長進了不少。

算了。

明天再說。

一轉身,胸口忽然震了一下。他停下腳步掏出手機,屏幕上顯示收到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信息。

點開一看,腦中頓時如爆了煙花般閃耀——

【東哥,明天去約會吧。】

漆黑的夜裏,簡短的幾個字閃着光,從眼裏一路照進心底最深處,點亮兩千多個日夜的孤寂,退散所有的黑與冷。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倒流,耳畔再次響起小姑娘輕輕柔柔的那一聲‘東哥’。

那是讓他甘願俯首稱臣的聲音。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