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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七級浮屠豔陽之天(大結局終) (7)

她的眼眶早就泛紅,她喃喃說:我恨她,是她讓我誤會,是她不該介入別人的婚姻,她不該愛上我爸……她還讓我拿掉我的孩子,我恨她……可是……可我想她了……

她不斷訴說着自己的恨,自己不願承認卻又無法阻止的想念,那些眼淚濕了睫毛,她又說:如果當年,我的孩子還在,會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會不會和小寶一樣,長得那樣可愛……

她幾乎是自言自語詢問訴說,也不願意去聆聽任何答案,她不過只是回憶而已,不過是難掩一絲惋惜而已……

可是到了最後,她又笑着道:還好,那孩子沒有出生……不然我才是造孽……我沒有那樣幸運,奇跡不會降臨到我的身上……

蔓生去握她的手,那樣消瘦的手。

病症下孕育的孩子,十有八九都不會如常人健康,這個世界上不是沒有奇跡,可奇跡實在太少,她不會有那份幸運……

她聽着她所有的話語,所有的回憶,卻始終不曾聽見她提起一句……

“她沒有提起他?”沈寒又是追問。

蔓生輕輕“嗯”了一聲,她真的不曾聽到曾若水提起曾樓南一句,哪怕只是只字片語,卻全都沒有!

她可以提起父親母親,甚至是曾夫人又或者曾如意,卻沒有再從她的口中聽到有關于曾樓南任何的話語。這個人,就像是從她的生命裏消失,根本就不曾存在過一樣。

可是蔓生知道,那是她的症結,那是她心中不可碰觸的症結!

若說沈寒是她放不下的真心相待之人。那這只字不提的曾樓南,卻是她心中禁忌……

“我會想辦法!一定讓他來見若水小姐!”沈寒發誓道。

蔓生卻輕聲說,“算了,沈寒,不要勉強了……”

可以将那個人綁到這裏,可是一個人的心又怎麽能綁住?

蔓生挂了線,她靜靜來到曾若水的房間。

寶少爺正陪伴在她的身旁,蔓生走近道,“小寶,你該睡覺了……”

少年乖乖道晚安離去,“曾阿姨,晚安。”

蔓生來到床畔坐下,曾若水睡了一整天,夜裏邊幽幽醒來,卻因為疼痛讓她睜不開眼睛,可她知道是她在她身邊,所以那樣安心。

“蔓生……”曾若水輕聲呼喊,蔓生去握她的手,只想讓她知道,她還在,一直都在她的身邊。

蔓生聽見她說,“蔓生,我有一件事,要你幫我……”

“你說……”蔓生立即答應。

曾若水氣若游離道,“我不要舉辦葬禮,就讓我安安靜靜的走……”

“好……”蔓生艱澀應聲。

“也不要讓小璇來回跑了,她還在坐月子……昨天你給小璇打電話,我聽到她的聲音,那樣高興……你知道,我不喜歡那些哭哭啼啼的場面……”

“好……”

“等我下葬以後,小璇要是問起我去了哪裏……你就告訴她,我去了一個特別高特別高的地方……我在那裏看着她,也看着你們……”

她不斷說着,蔓生也不斷應着,“好……”

像是沒有了不放心之事,曾若水又困倦了,只是臨了,她還有一些不安心道,“阿大離開的時候,我對他說……要照顧好自己,找一個好姑娘,娶她愛她一生一世……”

“他會找到麽……會麽……”她重複念着,那樣渴望得到一個肯定回答。

蔓生應道,“會……他會的……”

“那太好了……太好了……”終于放心,她複又睡了過去,“蔓生……我好想去泰晤士河邊……看風景……”

“明天我就帶你去……”可是蔓生的眼淚,卻還是落了下來。

……

公寓的房間裏,寶少爺躺了下來,他躲在被子裏,卻悄悄在打電話。越洋電話,打給遠在另一個國度的自家老爸,“最近曾阿姨一直在睡覺,而且每天都會流?血,她很痛的樣子……”

“我每天都有陪曾阿姨,媽媽也是……可是……”

……

同一時間,港城宅邸的書房裏。尉容正握着手機,聽見自家兒子說着:可是——

“可是,媽媽好難過的樣子……媽媽哭了……”少年的話語傳來,将他一顆心也揪起,“爸爸……可不可以讓曾阿姨不要生病……”

望着冬日夜景,尉容卻在想,想人這一生多少無能為力之事,多少懦弱彷徨之時。

旁人沒有辦法去勸說,也唯有當事人……

生老病死更無法抗争。

蔓生,我多麽想飛越汪洋,不為見你……

只為給你擦眼淚。

……

夜已經深了,冬日宜城十分寒冷。

那輛車子停靠于曾氏大廈路邊,沈寒在車中注視着前方。突然瞧見路邊一輛車停下,他猛地下車追了上去,“曾樓南——!”

“站住!”下屬立刻阻止,也認出了對方,“曾總,又是那個人!”

竟然又是昨日在市政大樓裏對曾總出手那個男人!

沈寒握緊了拳,卻不似先前狂亂,他已恢複了冷靜道,“我只是來還一件東西!”

曾樓南臉上的淤青未褪,他停在原地,下屬則是走遠了一些,退到不會打擾的地方靜待。

曾樓南望着沈寒,卻見他從口袋裏取出了一物遞到面前,那竟然是一張八千萬的支票!

這張支票,是曾經他私底下聯系了容少,而容少又聯系了冰城歐佬。原本,沈寒也曾在歐佬手下辦事。可後來跟随了曾若水後,就向歐佬請辭。出于道義,他問心有愧。

他不願向容少開口,也不願以這樣的方式去向歐佬求助,可當時情況下,他的确拿不出這筆錢。

原本是有八千萬的,可那個時候,他所有的錢,都給了曾經居住成長的村裏。因為他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孩子,可憐的是村長連同整座村子都被開發商欺騙,需要賠償巨額款項。而他就拿出了這筆存款,為村子度過了難關。

但是誰想,這筆錢居然是曾樓南拿出!

他竟然也私底下聯系了容少!

“這是你的錢,和我無關。”曾樓南回道。

“還給你!”沈寒卻那樣執意。

曾樓南卻提醒。“那張八千萬支票,早就在曾家。”

當年的支票已被曾夫人收在曾家,而這筆錢,卻是沈寒在歸國後,用今後的人生向歐佬換取。

他放棄自由,他不願在最後時刻再相欠,只為曾若水換取一份徹頭徹尾的兩不相欠……

“你就算扔在這裏,我也不會動一分錢!”曾樓南卻似發狠道。

沈寒一下緊握住這張支票,就在寒風凜凜中,他不禁問,“既然是負心人,那就該絕情徹底!你不該在當年想着辦法将她風光出嫁!你不該主動找上我,還問我是不是對她真心實意!你更不該,對我說那樣的話!”

就在當日。沈寒拿着聘禮前往曾家提親,當一切結束後,他被曾若水委婉拒絕,下樓之後告別林蔓生,就接到了他的來電。

他約他相見,是他對他說:她嫁給你,是最好的選擇!我祝福你,祝福你們幸福快樂!

“到了今天,她哪裏還有幸福,哪裏還有快樂?”沈寒彷徨質問,而他的話語震懾着曾樓南的心。

卻再也沒有了旁的話語,沈寒轉身離去,那張支票被他狠狠塞入他手中……

眼前人去無蹤,曾樓南還怔愣握着這張支票。是下屬前來道,“曾總,夫人就在大廈辦公室等您……”

可曾樓南卻全然不顧,他猛地回神,卻将那張支票撕得粉碎,他一揚手,支票碎片如雪花飄向遠空……

“樓南!”是曾夫人的聲音傳來,她得知他就在樓下,所以急忙前來。

曾夫人疾步來到他身邊,瞧見他神色倉皇,令她擔憂,可他卻說,“我要離開幾天……”

“你要去哪裏!”曾夫人一下拉住他,不肯讓他離去。“樓南!你不要去!”

沈寒對他大打出手一事,曾夫人已知曉,“我不準你去!樓南,你不能再和她有任何關系!”

“媽……”曾樓南輕輕喚她,初次對她道,“她的父親有罪,可她沒有罪……”

曾夫人一怔,是曾伯齡謀奪曾家一切,取而代之害死了曾家名正言順的繼承人曾伯廉,她的父親是他的殺父仇人,她的父親更是陰險娶了她,又謀劃了那麽多年的罪魁禍首!

“我不會和她在一起,這輩子都不會……”曾樓南失魂一般,他低聲說,“你放心……你們都放心……我絕對不會……”

耳畔,不斷浮現當年淩亂一切,當突如其來的殺父之仇浮出水面,當兄妹關系變得錯綜複雜,當他以為可以擁有幸福的時刻,當他願意付出一切,甚至是忘記這段恩怨的時候,可是她們卻說……

——樓南,你要是和她在一起,我就死給你看!你對得起你九泉之下的父親!他是被曾伯齡害死!曾伯齡是曾家養子,你是曾家的繼承人,你是曾家唯一的繼承人!那個孩子不能留,孩子的外祖父絕對不能是曾伯齡!

——你放了若水吧,我求你了。放了我的女兒吧!樓南,看在這麽多年相識的份上,看在若水曾經和你有過一段感情的份上!你的母親不會同意,我也不願意若水知道這一切!她的孩子不能留,她病了,她是不能生下這個孩子的,可她自己都不知道!

——樓南,你還不快做決定!你是真的想看着媽媽死嗎!

——你要是不放了她,那我只能去警局,我懷疑你的母親害死了伯齡!他平時服用的藥有問題!難道你就不怕她坐牢!

她們不斷在對他說,逼着他在做決定……

可是此時此刻,早顧不得了,早無所謂了,早就一錯再錯,早就無可挽回,他早就不求未來,曾樓南放開了阻攔他的手,“可我要去找她。”

……

英國今日迎來暖陽,泰晤士河畔風景甚好。

河畔邊上有兩道身影身影駐足。

她撐一把傘,為輪椅上坐着的她擋去寒風。

曾若水坐在輪椅上,因為病痛折磨,她早就消瘦,曾經冰冷的美人,如今孱弱不堪。她閉着眼睛,幾乎不能夠清醒,意識早就朦胧,卻像是做了一個夢,所以夢裏她喃喃說。“泰晤士河……真得好美……”

蔓生陪伴在側,沉默中聽見她呢喃喊,“哥……你說過……會和我一起去……”

突然,她怔住了!

那是她第一次,第一次呼喊曾樓南……

蔓生無法回神,因為這一聲只在夢中才會有的呼喊,更因為面前突然出現的男人,他正往她而來,風吹起他的黑色風衣,他越走越近……

無聲之中,誰也沒有開口,他伸出手接過她手中的傘。

蔓生往後退去,退到了一旁。

傘輕輕晃動,陽光落在曾若水的臉龐。似驚擾了她,讓她勉強睜開眼睛……

蔓生瞧着她,是那樣混沌的模樣,她仿佛還在夢中,所以才會聽見她說,“哥……你來啦……這一回你沒有騙我……”

曾樓南輕輕應聲,“嗯……”

可現下一切都不是夢,不是幻覺而是真實,但蔓生不忍心去喚醒她。

或許也只有在自以為的夢境中,她才能不顧從前過往放下那些傷害,忘記家仇恩怨,她才能夠這樣無所顧忌,歡喜迎接他的到來,才能讓那雙眼眸閃爍着許久不曾見過的期許。就像是回到了青春年華,燦爛猶如時夏繁花。

偶爾聽聞兄長前來看望,她便打扮好,去到大學校門口等候。

偏偏等到他一出現的時候,她假裝漫不經心,也只是剛剛抵達。

可她一開口,卻洩露了剎那間的雀躍,呼喊着那一聲:哥……

瞧着他們靜靜眺望河岸,蔓生轉身退走。

她獨自遠離,遠去這片河岸,遠去身後處輪椅上的她,還有為她撐傘的他……

陽光柔柔灑下光芒,落在她的臉上,她的身上。可她的眼眶早就濕潤,眼前更是模糊不清,看不清南來北往的人,看不清那些飛逝而過的景物……

她早就看多了生離死別,早就經歷了無數場再也不相見的分別,可為何還是會憂愁還是會想要流淚,還是會害怕,還是會有念想……

想着太平盛世,想着親人友人安好,想着孩子健康快樂……

“嗡嗡——”手機響起鈴聲,大抵是餘安安來電,蔓生拿起直接接聽,“安安,我一會兒就到公司……”

但是電話那頭卻傳來陌生卻又熟悉。更是久違的低沉男聲——

他在喚她,“蔓生。”

其實不算太久,可又好像是過了幾個世紀,她方才聽到他的聲音,那樣近的傳來。

她不應,她不能應聲,因為她的眼前愈發朦胧,那早已被淚水占據……

等不到她的回應,所以他愈發一次又一次呼喊她,“蔓生,蔓生,蔓生……”

瞧着繁忙街頭,分明不曾有人朝她狂奔而來,可是他的臉龐卻那樣清晰閃現,閃現在她的眼前她的腦海裏,她站定不動,任由淚水滑落臉龐。

他們克制着不通話,不去打擾彼此,更不許諾彼此何時再可以相見,只用書信往來,其實她那樣高興,可以活在同一片天空下,這已足夠……

然而這一刻,面對即将消逝的生命,她無法再克制。

她忍不住告訴他,“尉容,我好想你。”

先前尾聲篇的時候,有些未解的地方在這裏解開,比方說八千萬的支票,比方說曾樓南到底身處怎樣的困境裏。其實,愛恨是相對,一個人是否負心不堪,也許相對。漫漫人生,這一刻別問永恒,只念當下~PS:妞兒們明兒繼續見,嗯,為生命消逝而心中沉寂~

第後續之年年歲歲

港城一家茶館,因為天氣晴麗,尉容帶着容柔外出。

這座茶館的院子裏,種了許多灼灼盛放的白梅。

也是因為昨日,容柔忽然提起要去看白梅。

年少時候,她也總是愛看白梅。

香山別墅的院子裏,曾經就種着那樣多的白梅樹。

那是母親和父親相遇時,那座雪山之上就是一片浪漫。再也不相見的他們,唯獨留下懷念的,不過也只有這片白梅。

瞧見她盯着白梅看了太久,尉容走近道,“阿柔,睡一會兒……”

容柔的眼睛慢慢閉上了,她疲倦的睡了過去,睡在茶館的廂房裏,睡在那片白梅花開的地方……

尉容悄悄退出廂房,将一側的木門關上,也為她擋去寒風。

任翔走近回道,“容少,曾大少已經去了倫敦……”

此事也是從餘安安口中得知。

但是聽聞曾若水如今病危命不久矣,曾樓南親自前往,他是為了見她最後一面,陪伴最後的時光……

這樣的相見,究竟是該慶幸,還是該悲哀,卻誰也道不明……

尉容駐足于原地,任翔又道,“依照醫生所說,若水小姐恐怕熬不過這個年關了,就會去了……”

尉容默然颌首,悠遠的眸光望向前方,那是一片冬日風景,晴空下白梅那樣純潔無暇。

他似在等待,等待誰的到來……

任翔好奇追望那方向,瞧見果真有人前來,那是再次而至的沈寒!

前幾日才剛離去。現下又去而複返……

“容少……”沈寒上前,他停步呼喊。

沈寒是來致謝,因為他多次讓他相助,更因為他相欠他實在太多……

“謝謝您……真的謝謝您……”諸多感謝無法道明,沈寒唯有這一句。

尉容反問,“接下來你有什麽打算?”

他自然有了打算,沈寒回聲,“我要去冰城……”

收下八千萬的支票,他願意為歐佬鞍前馬後,他沒了牽挂,沒了那必須要去守護的女孩兒……

尉容卻想着這樣也好,除此之外也沒有第二種更好的選擇。可他未曾應答。常添的聲音就愕然傳來,“這位夫人,請問您找誰?”

尉容望了過去,沈寒亦是望去,卻見此刻出現在茶館裏的貴夫人,不是旁人,正是曾樓南的母親!

曾夫人一張雍容美麗臉龐,當下只剩下無止盡的怒氣,她疾步朝他們走去,先是對上沈寒斥責,“既然你已經帶走了她,為什麽還要回來!你為什麽不帶着她永遠消失!你憑什麽對他動手——!”

說罷。曾夫人又對上尉容怒喊,“你又憑什麽在背後多管閑事!我們曾家的事情,什麽時候輪到一個外人來插手!難道這就是尉家的家教——!”

很顯然,曾夫人是尾随沈寒到此處,她終于清楚來龍去脈,得知沈寒屢次尋找曾樓南,甚至是對他動手!

而沈寒之所以能夠前來宜城,去往市政大樓,背後之人正是尉家這位!

事到如今,曾夫人也早已顧不得了,年過半百的夫人,憤怒正在不斷交織。“你們憑什麽自作主張,憑什麽讓他去找她——!”

沈寒不願怒對曾夫人,他沉聲道,“他之所以會去,是因為他自己想這麽做!”

“如果不是因為你,如果不是因為你們!”曾夫人氣急敗壞,因為一切都亂了……

“若水小姐病重,沒多少日子了,曾大少情不自禁,也只是為了去見她一面……”沈寒又是解釋,“請您諒解……”

聽聞曾若水已至最後時刻,曾夫人也是一陣恍惚,可她還是道,“我要怎麽諒解!”

尉容望着她,那不過是一位母親,一位因為兒子忤逆私自外出而不忿尋找緣由的母親,一位深陷仇恨裏不可自拔的母親……

他終于開口,低聲說道,“曾夫人,我想您一定懂,罪不及父母禍不及妻兒這句話。”

罪不及父母禍不及妻兒……

曾夫人怎會不懂,她怔了下笑道,“說得容易!誰能還他父親的命來!誰能讓時光倒流!誰能讓一切不曾發生!”

沈寒沉默了,因為誰也不能辦到這些事……

“尉容!你也是死裏逃生的人,你這麽多年也活在痛苦裏,我想請問你,你能一笑而過?”曾夫人再次冷聲道。

尉容想到了自己,想到這麽多年來,逃得過時光,卻逃不過內心深處的自責罪過……

如果母親現在還在世,如果當年一切王父逃不過,如果母親也一如曾夫人這般反對,恐怕他也不過是走上曾樓南的道路,因為,因為無法舍棄家人,舍棄這份仇恨,他無法去讓每個人釋然,卻也無法獨自去幸福……

“曾夫人,我理解您,真的理解。”尉容低聲道。

曾夫人那一顆被壓抑被多年以來的仇恨所折磨的心,突然猛地被撞擊,世上哪有人能理解……

他又低聲道,“可是,曾若水是無辜的。”

曾夫人的耳畔,又響起曾樓南先前所言:她的父親有罪,可她沒有罪……

這句話,她不只是聽過一次,她早就聽過數次,在很久之前,當她得知她的兒子愛上了仇人女兒的時候……

他也是這樣說:曾若水沒有罪!

“她是沒有罪!”曾夫人凝眸道,“可他們相愛就是有罪!”

……

直至此刻,有些過往早就隐瞞不住,曾夫人不是傻子,她卻也想問一問,“曾伯齡忘恩負義!他恩将仇報對待自己的養父養母,這樣對待自己的弟弟,難道他不該死!難道他就該原諒!”

當真相被得知的時候,曾夫人近乎不能接受,她竟然嫁給了仇人,她竟然以為這場婚姻也是一種安慰。可她竟然和仇人同床共枕。甚至是讓自己的兒子去喊仇人為父親……

這一切太過荒唐,荒唐到了不堪負荷!

“曾若水是曾伯齡的親生女兒!我怎麽能容忍他的女兒,嫁給我的兒子,成為我的兒媳婦!甚至是生下仇人血脈的孩子!”曾夫人質問着,她也想要一個答案,更想要一份救贖。

她亦痛苦無比,“我沒想過要傷害曾若水,也不想去為難她的母親!我只想讓她們走,讓她們離開!可是曾若水偏偏和他在一起,還懷了他的骨肉!這件事情堅決不能允許!”

“難道我錯了嗎!難道我就對得起死不瞑目的曾伯廉嗎!難道他不該為了他的父親,放棄這份本來就不該的感情嗎——!”曾夫人喊着,女聲驚天傳來。

面對愛人被害,仇人卻步步為營奪得了一切,她被蒙在?裏,兒子認賊作父……那麽多年的冤屈委屈,她又去何處訴說?

曾夫人活得太過慘烈,也活得太過煎熬……

又有誰能說她錯了?

不過是私心而已,不過是人之常情而已!

縱然是沈寒,也無法再争辯,再去為他心愛的若水小姐請求一份被允許的感情……

寂靜之中,尉容幽幽道,“您有愛人,為了您的愛人,您怎麽做都無可厚非。可是,您的兒子也有愛人……”

曾夫人那顆心再次被擊中,這是她最不願意去承認去深思的症結……

尉容低聲道,“誰不會因為心愛之人的死而痛苦。”

……

曾夫人整個人輕晃了下,她切?道,“他根本就不該去愛上她!他們根本就不該相愛!”

“是……”尉容也不願去否認,雖然感情難以自控,“可是,當年您也不該因為一己之私,在dna驗證上動手腳。”

曾夫人剎那空白一片,她記起了當年,還是少年的曾樓南,悄悄為曾伯齡和曾若水去驗dna證明親子關系。那時她為什麽會作假,只因為複仇的時機未到,因為他們母子勢單力薄,只因為她也想讓曾伯齡嘗一嘗痛苦的滋味……

可她怎麽能夠想到,那兩個孩子,她的兒子,和他的女兒,竟然就會相愛!

“他們不該相愛!他們不該!”曾夫人搖頭喊。

之後的事情,少年少女之間因為得知并非親兄妹後,産生了微妙變化,那幾乎是克制不住的青春懵懂,被徹底吸引着,被強烈抗拒着,卻又彼此不斷靠近……

“他們一定抗拒過,努力抗拒過……”尉容輕聲道,那種滋味,他最清楚不過……

曾夫人又記起當相愛一事被發現後,當她追問曾樓南之時,是他那樣掙紮說:我控制不住!我就是喜歡上了她愛上了她!

一旦心動,就如多米諾骨牌效應一樣一發不可收拾!

沈寒也想到了曾樓南的隐忍,他的冷血無情,卻都是那樣痛苦的所在。他更想到了曾如意,想到了曾家另一位千金,“曾夫人,您這樣疼愛如意小姐。可您為什麽就是不能接受若水小姐……”

曾如意是曾夫人和曾家老爺曾伯齡的親生女兒!

這樣憎恨着曾伯齡的她,卻那樣疼愛曾如意……

“如意……”曾夫人一提起這個女兒,眼中愈發惶惶,幾乎是瘋狂笑了,“如果可以,如果早知道真相,我絕對不會生下她!”

當年懷上的時候,未曾來得及得知,等到生下後一切都已晚……

“我恨不得掐死她!你們以為我沒有想過這麽做嗎!”曾夫人癡狂無比,整個人都開始顫抖,她的手都在顫抖,“我差點就掐死了她!只差一點……”

是她對不起曾伯廉,是她竟然和仇人生下女兒,若不是那一刻,尚在襁褓中的曾如意驚哭,她的手幾乎探向嬰兒,恨不得玉石俱焚。但孩子的哭聲喚醒了她,她又要怎麽辦,她終究是她的親生女兒,是她的骨肉……

“……”沈寒卻被震撼了,被這一份痛苦之下的母愛震撼!

為了愛人無法自處的曾夫人,真的有過同歸于盡的念頭,但她一念而起的殺機,終究還是因為親生骨血而化去……

他也終于明白,曾夫人會對曾如意如此溺愛,是她于心不忍,是她一瞧見她,就想到自己曾經一瞬的惡念,于是愈發縱容于是想要彌補于是在愛恨裏糾纏于是強迫自己忘卻這個孩子還留着仇人一半的血脈,但越是如此,當得知曾樓南和曾若水有了男女之間的感情,甚至是在一起的時候,才會愈發崩潰不能接受,她竟然又和仇人的子女有了交集……

“尉容!”曾夫人望向面前的小輩,“難道你就沒有一刻,想要殺了容凜同歸于盡!想要了結這一切的念頭!”

尉容想到已入黃泉的容凜,他不是沒有想過,他想過不如一起歸去,徹底斷了所有。可終究還是不能,無論他犯了怎樣的錯,他終究是他的至親,是他想要保護的至親……

“你那個弟弟容凜,他已經死了,他解脫了,你也解脫了——!”曾夫人喊道,她笑着,眼中卻全是煎熬痛楚,“呵……幸好……她也要死了……可他有什麽錯……她又有什麽錯……”

因為生命本無辜。因為她心愛的兒子,也将痛失所愛……

因為原本對于感情,從來都是無法控制,他們任何一個人,又有什麽錯?

而這一切都将塵歸塵土歸土,再也沒有恩怨沒有仇恨,尉容呓語道,“結束了,所有的一切都會有結束的時候……”

“結束了……”曾夫人念着這幾個字,回憶這些年來,是是非非總會有一個既定結果,誰也無法逃脫,分崩離析中,她像是瞬間蒼老,似茫然更似醒悟道,“是啊……結束了……”

“曾夫人!”沈寒望着她跌跌撞撞轉身,不禁呼喊。

可是曾夫人卻聽不見了,她恍若未聞離去……

究竟是該責怪,還是該怨怼,卻都成空,想要找一個罪魁禍首,但誰又能說得清楚?

風吹白梅花香散開,不知過了多久後,沈寒道一聲別離去。

趙非明卻又前來,他帶着另外一人,那是王燕回身邊的親信——孟少平!

孟少平恭敬道,“容少,大少爺派我來請您,十日後去海城王宅聽一席審判——!”

審判?

那位二老爺王之洲,終于願意承認自己當年所犯下的因果罪責了?

趙非明一怔,任翔也是怔住。

但是,孟少平卻瞧見容少只是微笑,像是一位旁觀者,那樣淡然聽聞這一切,卻是開口道,“王家的家事。和我無關。”

又是一聲令下,趙非明聽見容少吩咐,便請孟少平歸去。

來來往往的人全都散去,尉容猛然驚醒一般,他一下疾步往那間廂房沖了過去!

“容少?”任翔詫異不解。

可他是去确認,确認廂房裏安睡的女子,并沒有醒來,并沒有聽見方才争執的話語,聽見有關容凜的死訊……

容柔還在安睡着,好似沒有受到方才外界的紛擾,尉容這才放心,他獨自在廂房另一邊的窗門檐口坐下。望着院子裏風輕輕吹動白梅花。

睡夢中的她,悄然無聲中落下一行眼淚,卻不知為何而流淚……

年年歲歲守着白梅,一生一世都在等那唯一所愛之人。

……

自從那第一通電話,由他撥打給遠在汪洋另一片國度的她之後,每日他都會準時聆聽她的聲音。

每到夜深人靜,尉容便握着手機,他靜靜坐在宅邸的一處地方,抽一支煙就這樣聽着,聽她訴說曾若水近日裏的一切情況。

就在曾樓南抵達倫敦後,曾若水的病情也并沒有好轉的跡象。有時候人為還可以防禦阻擋,可病痛卻根本無法抑制。

曾若水的情況。的确是越來越糟糕,病症到了後期,已經無法去治療。值得慶幸的是,許是止痛藥物有所效用,她沒有那樣疼痛。那簡直是奇跡,她也不喊疼,只是一直覺得困倦。依照醫生所言,這是極少數的情況。

她開始需要很長很長時間的睡眠,一天下來都可以不用進食……

每到這個時候,他們就會想辦法讓她吃一些,又或者是喝一些水。

可曾若水是那樣安寧,安寧到了随時都會離去……

尉容握着手機。吞雲吐霧裏他聽見她的聲音,那樣清楚傳來,“她每天都說……她又做夢了……我問她是好夢嗎……她說是……”

其實那不是夢,可那個夢裏有曾樓南,有他在身旁。

到了這一刻,誰也不想去驚擾她,也不想再去計較,尉容又想到了曾樓南,他低聲說,“我想他願意……”

哪怕只存在于虛拟不現實的夢中,只要她快樂,只要她自由,只要她不會再背負那些過往,他一定願意,願意達成她的念想她的希望……

……

倫敦公寓的房間內,一道纖細身影站在窗前。

蔓生對着手機微笑道,“明天倫敦不下雨,她說要去皇家公園了……”

次日果然是一個晴朗天氣,又是陰雨不斷的倫敦,總算露出了晴空。

蔓生默默跟随,她陪同曾樓南一起,将曾若水送到了皇家公園。

一直處于睡夢中的她,絲毫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抵達這裏。公園裏輪椅輕輕推着,那把傘就這樣輕輕為她撐起。那真是最輕松自在的時刻,待她一睜開眼睛,又是美夢一場。

蔓生望向曾樓南,彼此沒有再言語,無聲打過照面,她離開了。

曾樓南就這樣為她推着走,瞧着林蔭小道安寧,瞧着飛鳥鳴音而過,瞧着孩童的笑聲純真,他一垂眸就可以瞧見她揚起的唇角,是多麽香甜的美夢……

忽然,她的長睫毛微顫,是她睜開了眼睛……

“哥……”曾若水喊着他。

曾樓南來到她面前,“昨天你說,想來公園,你瞧……”

她是那樣高興,又突然嬌嗔喊,“哥,你背我好不好……”

年少時候,可沒有這樣能夠撒嬌的機會。唯獨幾次,也是因為漫天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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