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試探與假面
葉青微笑容柔軟, 眼睛忽閃帶着些心虛,她低聲道:“就是不小心而已。”
原本她就生的柔柔弱弱, 再配合上這樣一副神情,便更加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意。
孟生衣擺幾乎蹭上的裙擺, 他身子前傾, 壓向葉青微。
葉青微腰部後彎, 躲閃道:“你這是在做什麽?”
他探出手。
葉青微避無可避,整個人貼上了背後的藥櫃。
他的手指輕輕劃過她的鬓角, 笑道:“你在擔心什麽啊?”
他收回了手, 指尖正捏着一根人參須子。
“我猜……崔先生不是要偷人參吧?”
葉青微低下頭, 臉上暈開尴尬的紅暈, 嘴上卻道:“你胡說,我沒有。”
她藏起來的眼睛卻閃過一道光。
“要拿也不必将這裏搞的這麽亂啊。”孟生輕笑一聲,他再一次靠近她, 幾乎覆在她的身子上, 修長的手指劃過藥櫃上的名稱。
“放心,無論崔先生想要做什麽,我都會當作看不到的。”
“什麽要做什麽。”葉青微作出猶猶豫豫的模樣推開孟生,低聲道:“我什麽也沒想做。”
葉青微站在一旁,望着地上散落的人參片和人參須。
孟生笑了笑,蹲下身子将翻倒的藥材抽屜擺好,小心翼翼地将那些人參片碼了進去。
葉青微目光忽閃, 她方才覺察到身後來人,立刻将裝有金銀草的抽屜推好, 又順勢拉出另外一個裝着參片的抽屜,布下聲東擊西之計,就是為了轉移來人的注意力。
葉青微探頭望了望他的動作,出聲問:“這樣可以嗎?都沾上泥了。”
孟生潇灑地聳肩,滿不在乎道:“反正這些東西又不是給我們用的。”
葉青微突然感覺這宮裏住的貴人們也蠻慘的。
孟生突然轉頭,食指豎在嘴前:“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葉青微眨了眨眼睛。
孟生嫣然一笑,眼中透出幾絲危險:“你若是敢說出去,我就将你綁起來,放在床上……”
葉青微鎮定地摸了一把青絲,淡淡道:“有什麽好說出去的,我什麽也沒看見,什麽也沒有做,什麽也不知道。”
孟生眸色加深,輕啓薄唇:“那可真是可惜啊。”
他就像一個裝滿了危險的杯子,杯子上覆着一層又豔麗又薄的宣紙,豔麗滿溢,宣紙脹破,那令人背脊生寒的危險便會張牙舞爪地沖出來。
這種感覺越發令人熟悉了。
葉青微攏了攏裙子,在他身邊蹲了下去,同他一起将那些人參片撿起。
孟生側頭望着她,溫聲道:“我對崔先生你有幾分熟悉,你我不曾見過嗎?”
葉青微立刻裝出一臉懵懂的樣子。
孟生道:“這樣又不像了,她要比你長牙舞爪的多,哪裏會向你這般無害。”
葉青微一只手抵在下颌處,一只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撿着參片,低聲道:“莫非那人是你的相好。”
孟生眯眼一笑:“是啊,她是我的相好,還是一位名副其實的蛇蠍美人呢,可她那麽美,又那麽危險,像是紮手的花,我又偏偏放不下手去。”
“崔先生學識淵博,可否為在下指一條明路呢?”
葉青微無辜道:“哎,可是我并沒有經驗。”
孟生笑道:“崔先生看上去可并不像沒有經驗的人。”
葉青微:“那你跟那位相好有經驗嗎?”
孟生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又淡淡道:“有呢。”
葉青微“呵呵”,低下頭專心撿參片。
兩人撿完後,孟生直接将抽屜推到了藥櫃中,他眼神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周,溫聲道:“還好你打翻的是參片,若是兩種長相相近的藥你都打翻了,那可就麻煩了。”
“太子怎麽還沒回來?”
孟生唇角上揚:“大概是要跟那位王郎君好好聊聊吧。”
“王郎君?”
孟生繼續碾還未完成的藥,口中道:“是啊,正是那位狂放不羁的太原王氏郎君,莫非崔先生認識?”
葉青微淡淡道:“略有耳聞,他怎麽會關在禦醫院這邊?”
孟生聳肩:“這我可就不知道了,據說——崔先生這麽感興趣?”
他反反複複試探着葉青微,葉青微也慢悠悠地與他打太極。
葉青微把玩着桌子上的瓶瓶罐罐,随口道:“哦,随便問問。”
孟生觀察了一下她的神情,這才道:“據說是王大人将他綁來的,希望他能在此從醫官做起,好好磨練磨練性子,王大人還跟曹大人說,可以對王郎任意施以懲戒,前些日子王郎揍了房禦醫一頓,這才被曹大人關了起來。”
葉青微:“……”
真沒想到許久未見王子尚,他的舉動依舊風騷不減當年。
孟生磨好藥粉,又調入水,攪拌成稠狀。
“伸出手來。”
葉青微笑:“不必麻煩了,我帶回去自己塗抹就好了。”
孟生看了她一眼,手腳麻利地将藥裝好,口中道:“崔先生在擔憂什麽?即便我的相好翻臉無情,我可是一心一意呢。”
葉青微看進他的眼裏,被他眼中的感情凍得徹骨寒。
“我去看看太子殿下。”
“我來引路。”孟生無意道:“若是崔先生缺錢,自然有無數法子,這種容易被發現的勾當還是少做為妙。”
葉青微無辜道:“在下不明白你在說些什麽。”
孟生輕聲道:“你會明白的……若是崔大人想明白了,可以随時來找我,我會給大人介紹一個更為光明的前途。”
葉青微抿緊唇,像是被他激怒了。
她心裏暗想:孟生怕是被她的借口與假象蒙騙住了。
兩人出了禦醫院,步入回廊,見回廊下擺了無數盆花。
“這花真是漂亮。”
孟生掃了一眼:“都是我養的。”
葉青微捂住了口。
她終于明白,為什麽她第一眼就覺得他熟悉了。
他身上帶着崔令的影子,或者說,孟生簡直就是崔令的複刻品。
他容貌雖不及崔令出彩,身上那股氣質卻是相似,然而,溫和的氣質與他危險的內在簡直格格不入,恐怕那與崔令極為相似的氣質也只是裝出來的。
他為什麽要裝一個已經遠離長安、隐居山林的人?又是為了誰而裝?
這可真是有意思。
葉青微摸着下巴,仔細思索,若是李爽再這樣任意發怒,責打禦醫,那麽禦醫院總會有人手不夠用的時候,而醫術超群的孟生也總有一天會出頭,若是繼承了崔令氣質的孟生湊到崔皇後身邊,癡戀崔令的崔皇後會怎麽辦呢?
可是,好像還有什麽地方不對。
兩人拐進丹藥院內,就聽到王子尚的大笑聲。
太子李珪笑容滿滿道:“你現在定然是強顏歡笑,本宮敢跟你打賭,賭你呆不了三個月。”
王子尚道:“誰說我待不了,我就偏要呆給他們看一看。”
太子李珪見自己的激将法起作用,笑容更大了,他下意識一回頭,正與葉青微四目相對。
李珪臉色一變,立刻跑了過去,連聲道:“你怎麽來了?這裏又髒又亂的,走,本宮帶你去風景秀麗的地方瞧瞧。”
葉青微笑道:“不必麻煩殿下了,臣一會兒便要去文學館。”
“文學館?”李珪想了想,覺得那幾個人應該都不在,這才點頭同意。
正在這時,王子尚突然猛烈撞擊門,大喊着:“誰在外面,剛剛出聲的那個是誰!”
李珪拉着葉青微就跑。
王子尚這邊已經開始拿腳踹門了。
孟生看着溜走的太子殿下和葉青微,揚聲道:“王郎還是不要破壞門了,若是被曹大人看到又好罰你了,況且人已經走遠了。”
王子尚停止踹門,毫不客氣道:“你的聲音讓我想起了一個我不喜歡的人,你小心些,別讓我看到你。”
孟生咬着牙,低聲道:“彼此,彼此而已。”
王子尚突然叫道:“喂!你在說什麽?是不是在偷偷罵我!”
孟生瞥了顫動的門扉,輕笑一聲,轉身離開。
李珪拉着葉青微走出好遠,葉青微才輕輕道:“殿下?”
李珪悶不吭聲,一門心思往前走。
“殿下?”
“怎、怎麽了啊!”
“可以松開手了嗎?”
李珪深吸了一口氣,猛地回頭道:“阿軟,你能不能等我……”
葉青微幹脆利落道:“不能。”
李珪一噎:“你都不知道我要說什麽!”
葉青微好整以暇道:“好,殿下請說。”
既然明知道會拒絕還說出來做什麽,他告白又不是想要被拒絕的。
李珪嘆了口氣,怕自己再待下去,心都要被戳爛了,便趕緊找了個借口離開。
葉青微望着他失落的背影。
她遲早是要擠開李珪上位的,到了那個時候,李珪便不會再像現在這樣對她抱有期待了。
文學館中,除了一個正趴在桌子上睡覺的中年學士,再也沒有旁人了。
這也難怪,畢竟文學館是先帝為了網羅人才設立的,先帝常常與文學館中的學士探讨文典。然而,到了李爽這裏,這文學館就形同虛設了。李爽是個武人的性子,連看奏折的時候都嫌棄大臣的折子寫的太過文绉绉、骈四俪六的讓他腦袋疼,就別提會跟文學館的學士探讨文典了。總之,在當朝,文學館就是個養老的去處。
葉青微在這裏得不到人脈,也沒有什麽可學的,便只是時不時來點個卯而已。
葉青微在名冊上勾勒了幾筆。
突然,她後背一陣灼熱,就像是有人在用視線将她點燃。
葉青微慢慢回眸。
掉了紅漆的朱門旁正立着一藍衣郎君,他扶着斑駁的門框,腰間單懸的美玉磕在破門上。
端的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他清俊的眉眼間是驚疑和不敢置信的茫然,更像是近鄉情怯的旅人,許久,他才慢慢眨了一下眼睛,低聲念道:“我……該不會又是在做夢吧?”
最後一字的尾音彌散在金粉飄落的陽光下。
葉青微淺淺一笑,迎上前。
鄭如琢第一反應不是沖上去,而後害怕地後退一步,卻忘了腳後便是門檻,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作者有話要說:
孟生:你這個騙子!
葉青微:大家彼此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