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提親
葉青微轉過身, 裝作被回廊裏的彩繪吸引住的模樣。
盧況笑了笑。
兩人從回廊裏出來,經過一個花圃, 花圃雖然不大卻五髒俱全,不僅有各色鮮花, 還有假山、假水、小拱橋和小亭子。
盧況指着假山道:“這太湖石是我父親親自去挑選的, 父親說這種石頭要講究瘦、漏、皺、透。”
經過小亭子的時候, 葉青微忽聞一陣撲鼻酒香。
盧況了然道:“上午的時候父親釀了些酒,你若是喜歡, 下回我偷偷給你帶一些。”
葉青微笑道:“君子不奪人所好, 這樣不太好吧?”
“沒什麽的, 反正我父親釀了基本上不喝, 也不送人,家裏的酒窖都快擺不下了。”
“為什麽不喝?”
盧況猶豫了一下,才輕聲道:“我父親說喝酒誤事, 雖然他從未跟我說過誤了什麽事兒。”
葉青微摸了摸下巴, 将盧庸在腦海中的印象刻的更深了一些。
世人曾稱葉明鑒、盧庸和崔令三人為“酒色花”三才,這樣長久的稱呼下來,就好像盧庸除了一張好看的臉再也沒有別的用處似的,須知盧庸也會種花,也會釀酒,而且他種的花、他釀的酒也絲毫不比崔令和葉明鑒的差。
這樣的一個奇才偏偏就如此命途多舛,該說是天道不公嗎?
兩人順着花徑小路走去, 耳邊傳來清脆的鳥鳴聲,轉過一個彎, 在一個小院外,兩人看到了盧庸,正确的來說只有盧庸的一個背影。
他一身灰撲撲的衣服,柔順的衣料如同溪水從他身上滑下,勾勒出他的寬肩窄腰和不屈的脊背,手臂上的袖子高高撸起,露出一截有力的小臂,他手指修長,柔韌的麻繩纏在他的指尖,他正在紮籬笆。
白的手、褐的繩、青的竹竿交織在她的眼前,編織出錦繡似的畫卷。
盧況低聲喚了一聲:“父親。”
盧庸沒有回頭,溫聲道:“你先招呼客人,我一會兒就弄好。”
葉青微仔細看了看他手中的動作,笑道:“我在家裏也紮過籬笆,不如我來幫忙吧。”
盧庸笑了笑:“哪有讓客人幫忙的道理。”
見葉青微似乎沒有打消要幫忙的想法,盧庸頓了頓,又道:“更何況我在家裏還沒有帶上面具,怕吓到崔先生你。”
他這麽一說,本來葉青微動搖的心思立刻堅定起來。
她輕聲道:“美醜不過是一張皮,看人終究是要看皮下三分的。”
“這說法倒是有新意,如果崔先生不介意的話。”
盧庸将籬笆紮好,又半蹲在一旁引入活水的小溪邊洗了洗手。
葉青微體貼地遞上了一方帕子,眼神自然而然地落到小溪中他的倒影上。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白皙的面容,眉飛入鬓,目若桃花,眼尾上翹,連睫毛上揚的弧度也剛剛好,他唇色軟紅,像是加了薔薇水的粉紅奶凍,他連嘴角也是微翹着,那樣一張多情重色的臉,含嗔時有情;微笑時更顯深情;不怒不笑面無表情時,更像是在用小鈎子扯你的眼皮,讓你移不開視線。
這樣的五官膚色搭配在一起非但不顯女氣,反而有一種仙人般的清遠俊逸,更可怕的是,這種有些成熟又有些少年感的面容竟像是從未老過,一直保持着年輕時的絕色風采。
英雄白發,紅顏遲暮,他卻将自己最巅峰時的美色保留了下來,只可惜,縱使傾國傾城,到底有所殘缺。
就像是一副巧奪天工的多彩錦繡被人用刀随意劃了一下,就像是一張價值連城的國寶畫卷被人用墨筆随手塗抹了一道,美豔絕倫、傾國傾城、國寶天姿,全都被毀掉了。一道斜貫整張臉的傷口大咧咧地顯擺在那張當世第一的臉面上,猙獰的傷口還依稀能看出當初劃下這一刀的人是何等的堅定與義無反顧,又是何等的喪心病狂、暴殄天物。
天啊,地啊,當真是不許人間見絕色嗎?
葉青微心肝兒一顫,面上卻沒有絲毫波動,她垂下眼,站到一旁。
盧庸笑了起來,聲音溫柔宛若絲綢:“崔采薇是嗎?”
“是。”
盧庸擦幹手,溫和道:“你不必緊張,我只是聽阿況說了些你的事情,又想到是故交所珍愛的後輩,所以才想要見你一面。”
葉青微擡頭看了盧況一眼。
盧況立刻道:“爹。”
盧庸了然一笑:“好,那先不說這個。”
他帶着兩人走到籬笆所圍的小木屋中,雖然外觀看上去簡樸,裏面卻是別有乾坤,桌椅板凳都是用樹根雕刻而成,既古樸又好看。
“坐吧。”盧庸取過茶具,修長的手指翻動,動作行雲流水為衆人泡好了茶。
葉青微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盧況,好像在他父親面前,他的話很少。
薄胎茶盅中是顏色漂亮的茶湯,葉青微懷着敬仰的心情,喝了一口,一瞬間瞪大了眼睛。
呸呸呸,這也太難喝了!
葉青微心底裏的小人痛呼狂喊,然而她卻臉上帶着笑容,硬是将這茶水咽了下去。
盧況似乎覺察到了什麽,立刻低下頭喝了一口茶水,瞬間也露出了複雜難言的表情。
“爹,你……”
盧庸不慌不忙地飲了一口茶,笑眯眯道:“哎呀,好像這壺茶沒有泡好,到底是老了,記憶不行了,手腳也不靈敏了,阿況,你來重新泡一壺吧。”
葉青微捂着嘴,不動聲色。
你騙誰呢!我可是早就聽說過你除了生孩子沒有什麽不會的大名了,而且你這副老狐貍的模樣簡直跟葉明鑒如出一轍,你們不愧是好友啊,坑人的表情都一模一樣。
不過,她就想不明白了,她跟盧庸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為什麽偏偏要來坑她呢?
盧況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只好将茶水都倒了重新泡茶。
袅袅水汽攀升,就像是無形的屏障降了下來。
盧況重新泡好茶了,葉青微這次心有餘悸,只是輕輕抿了一小口,頓覺神思清明、神清氣爽。
這她就不明白了,明明都是從一個罐子裏取得的茶葉,盧庸是怎麽把茶泡出刷鍋水的味道的?
盧庸笑道:“我們盧家的家訓是中庸,講究才不外露,倒是讓阿況被誤解多多啊。”
盧況的臉扭曲了一下,随即撇過頭,明顯不想多說。
盧庸又道:“雖然崔先生曾經聽過我的名聲,那不過是世家好友吹捧出來的,我其實已經江河日下了,學的雜而不精,漸漸都忘了大半了,還好我有個青出于藍的兒子,我也決心要将盧家的大小事情都交給他,自己去安享晚年了。”
葉青微看着他那一張看上去嫩嫩的臉,再聽他說的話,總覺得怪異的很。
葉青微故作驚訝:“原來阿況如此厲害?”
盧況瞪了葉青微一眼,耳朵通紅。
盧庸笑道:“正是如此,崔先生與我家阿況多多交往才能品出來他的優秀之處,就像是崔先生所說,看人要看皮下三分。”
葉青微品了品他的話,這才發現他的目的,他這不就是在用自己襯托自己的兒子嘛,還孜孜不倦地拉皮條,當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為了兒子的終身大事,盧庸都快将自己貶進泥裏去了。
葉青微強忍着笑,點頭,一本正經道:“盧大人說得對,我也覺得阿況這人就像是這碗茶,越品越有滋味。”
盧況整張臉都紅了,看樣子想要藏在桌子底下。
盧庸低頭抿了一口茶,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盧況一眼,又轉過頭對葉青微道:“你也不必叫的如此生疏,我與崔令是好友,你又是他的晚輩,不如你便喚我盧叔吧。”
“這……”
盧庸笑了笑,即便臉上橫貫着一條猙獰的傷口,卻仍難掩傷口下的絕色。
可惜,可惜呀,若是沒有傷口這該是多麽好看的人啊。
葉青微立刻喚道:“盧叔。”
盧庸眼睛一彎,眼尾挑出一段柔情,宛若十裏桃林盛放,灼灼其華:“哎。”
盧況捂着臉,羞澀道:“爹,你別這樣……”
盧庸看着他的眼神有些恨鐵不成鋼的味道。
葉青微假裝看不到低頭飲茶。
盧庸道:“雖然你是崔令的晚輩,但不知為何你的眉眼竟多像我另一個好友一些。”
葉青微睫毛微顫,笑道:“盧叔知己遍天下,有跟我長相相似的也不足為奇。”
盧庸笑了:“你這也太過謙虛了,采薇這般容貌天下間哪裏會有第二個,你盧叔我也并非知己遍天下。”
他搖了搖手:“我為人懶散,性子古怪,一般人都受不了,這一生能稱得上知己的也就只有昔日博陵崔氏家主崔令和昔日帝師葉明鑒了,你看,都成了昔日了,他們兩個也不知道到哪裏去逍遙了,只留我一人孤孤單單在長安。”
“崔叔去了哪裏我也不太知曉,不過,盧叔為何不出去逛逛,即便重回青山書院看看也好。”
盧庸笑了笑,升騰的水汽暈濕了他的桃花眼,他低聲道:“長安有太多割舍不下的東西,等沒有了牽挂,我也會出去看看的。”
“至于青山書院……它早已非昨日,去看了也只是徒增傷感而已。”
這時,府裏的管家來敲門,似乎要與主人商量什麽事情。
盧庸笑道:“我近來已經不怎麽管事了,這府中大事小情都交給了阿況。”
盧況無語,低聲道:“爹,你覺得……”這樣不會露餡嗎?
他爹為了給他長臉可真是不容易啊。
盧庸微笑。
盧況只得搖頭離開。
屋內只剩下葉青微與盧庸二人。
盧庸捏着茶杯看樣子想喝一口,還是一臉嫌棄的放下了,他溫聲問:“采薇,你覺得阿況如何?”
葉青微腦中的大鐘立刻“當當當”敲響,發出一連串的警報。
葉青微捏着衣角作出小女兒狀,羞澀道:“這……盧叔問我這些,采薇真不知該如何作答才好。”
盧庸嘆息一聲,那雙眼睛溫柔卻犀利:“阿況一向內斂,這還是他第一次對女孩子表露好感,我能看出來他用情頗深。本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可以了,但我尊重阿況,也認為娶妻必是自己真心所愛才能相伴一生。采薇你的意思呢?你若是對阿況也有想法就說出來,盧叔我……嗯,會向崔令登門道歉,并親自帶阿況去你家提親的。”
作者有話要說:
衆郎君:你這是作弊!哪有帶父親上場的!
盧況:那是我爹開明,有本事你叫你們爹試試啊?
盧庸:為了兒子的終身大事,我還要裝老年癡呆,唉,可憐天下父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