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5.14
去時走了半日, 回時仿佛乘風駕雲一般,一個恍神就到了避暑山莊山下。
“山上的火竟然還沒滅?”鄭薇望向山頂,不由擔心不已:皇帝如何她一點都不在意, 但鄭芍她們幾個都在山上, 事發時她恐怕還在跟自己的兒子在登頂,憑這等火勢,若這大半日裏若是還沒有下山來, 只怕就兇多吉少了!
三伏天原本就熱得用空氣都能點燃火星子, 何況這裏滿山遍谷的火焰早将這個氣候溫涼宜人的避暑勝地煅燒成了太上老君的煉丹熔爐,方遠百米熱得發燙,每靠近一步,鄭薇只覺腳底板仿佛都要燒起來。
莫說人, 附近連個鳥影都沒有,這裏安靜得仿佛只有樹木燃燒時發出的哔剝聲和焦臭味。
四顧不見明火,但鄭薇知道, 似這種能燒掉整個山頭的火情, 即便是明面上撲滅了, 暗下裏仍不知有多少危機,一點沒有排查到,便極有可能會引起二次火情。除非發生了比滅火救皇帝更重要的大事, 否則這裏不可能一個人都沒有。
“你在這等着, 我去前面看看情況。”
沈俊撂下這句話,把皮囊裏剩下的水澆到身上,用衣袖掩住口鼻, 貓着腰,幾步繞過缭繞的白色煙塵,向內走了進去。
“哎!”鄭薇沒來得及說句話,沈俊就已經走得人影也看不見了。
但沈俊回來得極快,肩上還扛着一個人。
鄭薇幫着沈俊把人放到地上,那人身上臉上俱是泥土,只看出他是穿着一身黑色綢衣,這麽熱的天氣裏,他仍然把絆扣系到了脖子最上面,整個人如一只黑色的大蝦弓着腹蜷了起來。
這人穿的是內衛的衣服?
鄭薇本能地心髒一縮,随即想起自己先前跟沈俊說過的話,定一定神:兵荒馬亂的,這人即使要追究她出現在這裏的原因,也得看是不是時候。何況沈俊不是個沒成算的人,假如這人有威脅,他一定不會坐視不理。
鄭薇邊想邊專注地端詳了一會兒,瞧着這人仿佛有些熟悉,只是,這人到底是誰,一時她又想不起來。
鄭薇想了想,大着膽子用帕子去擦拭那人的臉。
那人的警惕性卻極高,鄭薇剛觸到他,他便陡然睜開一雙黑幽幽的眼睛,眼裏閃過一抹訝異:“鄭氏?你怎麽會在這?”
這道陰森滑涼的聲音太有辨識度,鄭薇立刻就認出來了:“景大人?”
她猛地縮回手臂,心髒卟卟地狂跳兩下,緊緊看着景天洪,同時在腦中思索該怎麽回答才能過關。想不到他只問了這一句話,便看向沈俊,“我現在身有不便,還請沈侍衛幫在下一個忙。”
沈俊望着他,沒急着表态,鄭薇這才發現,景天洪的左腿弧度有些不自然,竟是斷了。
景天洪道:“請沈侍衛盡快将在下送到西北大将軍處,在下必有重謝。”
沈俊探尋地看着他,鄭薇皺起眉頭:景天洪想去見西北大将軍?為什麽?作為皇帝手下第一號打手,他會不明白,以他的身份,在沒有皇帝允許的情況下與外臣結交,尤其是與有兵權的封疆大臣結交,若引來皇帝的猜忌,将會是多大的麻煩嗎?或者說……
“難道說陛下現在仍未脫險,需要西北大将軍領兵來援?”沈俊毫無顧忌地把鄭薇剛剛在腦中打轉的問題問了出來。
景天洪瞳孔微微一縮,他原沒指望此事能瞞住這兩人,但沈俊這态度……在陛下身邊這麽多年,難道他不知道剛剛他是在窺伺聖蹤嗎?各種思緒只在一閃念間,景天洪立刻作出了應對,“在下是奉聖命行事。”已是間接承認了沈俊的猜測。
他忍不住眯起眼睛,不着聲色地觀察着沈俊的神色。
沈俊卻答應得很幹脆,神情裏除了鎮定得有些過頭外,倒是很坦然:“好,只是這位宮女姑姑跟着我們不太方便,不知景大人有什麽地方安置她嗎?”
景天洪陰冷的眼神在鄭薇身上打了個轉,像在考慮把鄭薇放到哪裏。若是在平時,這礙事的宮女殺便殺了,只是這兩人一道站在這裏,情形有些古怪,他倒不能急着動手,畢竟事關重大,他又受了傷,現在只能仰賴沈俊去給皇帝搬救兵。
鄭薇一直沒找到機會說話,等不及景天洪回答沈俊的問題,忙問道:“景大人,請問陛下是不是跟賢妃娘娘在一起?”
景天洪一愣,想到她的身份是賢妃的宮女,便點了點頭。
鄭薇心中微松,又問:“那她和小皇子可還好?”
“好。”
這簡短的回答讓鄭薇整個人都輕松了一大截,她不由得笑了下,轉而想到剛剛他跟沈俊的對話,又緊張起來:“可現在陛下還需要你搬救兵救他,那豈不說明他們還沒脫離險境?”
景天洪的臉抽了一下:他明明什麽都沒說,這宮女也不知該說她關心則亂,還是魯莽不知深淺,就這麽大剌剌地把話說了出來,這叫他是訓斥她還是回答她?
鄭薇卻等不及景天洪回答,她開始回憶皇帝最後出現的地方,眼前霍然一亮:“皇上和賢妃娘娘是不是在碧月潭?!”
景天洪身體巨震,伸手去抓鄭薇:“你是如何——”然而他話未問完,手腕搶先被沈俊捉住,後者垂着眼皮,似是無意間擋住鄭薇:“景大人,事情緊急,你倒有閑心在這裏扯些亂七八糟的事。”
亂七八糟的事?景天洪古怪地看一眼沈俊,被沈俊一抓,反而讓他冷靜了下來:這宮女不可能知道陛下的藏身之處,她剛剛應該是瞎猜的,也不知怎麽被她猜中。
鄭薇曉得,她接下來要辦的事必得得到景天洪的幫助,也不等他詢問,便把自己的猜測毫無保留地說了出來:“起火之時,陛下正在綠漪院,火勢起得太猛,想必陛下沒有多少時間撤離,情況不明,且人多雜亂,留在原地等待救援是最明智的選擇。碧月潭離綠漪院不遠,又是三面環水,一面環山,它的山壁下正好有一處水洞,能容下十來人,有水簾遮擋,且潭水是山溪聚成的活水,只要控制住岸邊的火情,陛下在水洞裏暫避,一時倒不虞被燒到。”
鄭薇娓娓道來,分析得有理有據,景天洪稍卸戒意,對鄭薇高看了眼:這宮女先前跟賢妃時做的事他也知道一些,只沒想到她有這樣的急智,憑着只言片語便能猜出皇帝的去向。對方是怎麽知道皇帝火起時在哪,他無意詢問。不過,對聰明人,景天洪向來不吝高看一眼,便問道:“那你想做什麽?”他當然不會認為鄭薇攔着他跟他羅嗦一堆話是在故意消磨時間。
鄭薇卻沒有馬上說話,她克制着回頭去看沈俊的欲望,輕聲道:“剛剛景大人在跟沈大人安排我的去向,奴婢小小宮女,不敢勞動兩位大人,且陛下的事十萬火急,若是為了奴婢耽擱,奴婢豈不罪該萬死?”
景天洪挑了挑眉,敏感地斜了一眼沉默不語的沈俊。
鄭薇聲音輕輕顫抖,她像被什麽追着攆着似地,飛快地說完了剩下的話:“陛下久困于水洞,必然饑火難耐,奴婢恰巧有些幹糧,願先回碧月潭給陛下送些吃食。”
那些食物,原本是沈俊給他和自己在路上吃的……
鄭薇垂下眼皮,身後的人明明一直沒有說話,她卻覺得仿佛有道沉重的枷鎖,壓得她身體微微彎下。
景天洪這時才正眼看她:“想不到你有這樣的膽識,你不知道山上的情形嗎?”
最艱難的話已經說出了口,鄭薇便不再想其他,她點點頭:“知道,可是,碧月潭的山溪直通往山下,我知道那溪流的源頭就在附近,到時只要涉水而上,即使略有險情,也不會有什麽大問題。何況,景大人不是剛剛走了一遭嗎?”她緊張地笑了笑:“我略通凫水,何況這裏才燒過,也不會有野獸來襲,救駕之功可不是随便什麽人都有機會得的。”她擔心鄭芍和三皇子,若是她能為皇帝帶去救命的幹糧,憑着這份“救駕之功”,皇帝只要還想要臉,就不會再那樣肆無忌憚地輕賤她,她在宮裏的日子多少會好過些。
景天洪身上還有着新鮮的濕土,她原本沒想明白一座燒禿了的山是怎麽還會有濕潤的泥土,只是猜到了皇帝的藏身處之後,她便能想通了,這位景大人必也是順溪而下,只是不知出了什麽意外,他竟是單獨一人下的山,還弄折了腿。看他衣衫完好,也沒有其他的傷,想來皇上那裏應該沒有太大危險。
行宮裏原本有些宮女駐守,這裏遠離皇城,人手不是很充足,規矩也不那麽森嚴,這些宮女有時也會下山幫着太監采辦些物事。鄭薇有一次無意幫了位宮嬷,這位老姑姑出于感激,有時在路上碰見了也會說兩句閑話,這碧月潭的事便是在一次閑聊中被鄭薇得知的。
景天洪沉吟片刻,鄭薇說得不無道理。他跟沈俊一去,最快三四天,最慢恐怕得七八天才回得來,陛下身體金貴,若是沒吃沒喝的,出了什麽意外……
他倒不怕鄭薇有機會搗鬼,皇帝身邊多少還守了些人,憑這弱女子,怎麽也翻不出天去。不過,她的幹糧是怎麽來的,她又是怎麽和沈俊蹊跷地出現在這裏……景天洪深知一個道理:很多時候,事情的真相沒有必要那麽着急弄清楚。
沈俊一直沒有說話,應該是默認了鄭薇的選擇。景天洪也不再顧慮重重的樣子,他直起身子,向鄭薇指點着:“你繞過那塊石頭……”
鄭薇将景天洪的話牢牢記在心裏,又重複了一遍,确認無誤後,轉身面向沈俊,卻在景天洪的利眼之下,什麽也不好說出口,只好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謝沈侍衛相救之恩,大——”
沈俊繞過鄭薇,一把撈起景天洪放在肩上,迎着下墜的金烏沉默地走向暗橘色的地平線。
鄭薇下意識追了兩步,望着沈俊的背影,輕輕嘆了一口氣,轉身朝着相反的方向,向着自己未知的命運啓程。
作者有話要說: 倒數,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