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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番外二:秦之霜雪

人人都道秦王世子周景是個粗莽無知的渾人。

周景和周景他爹秦王殿下深以為然。

“兒子, 這回上京,你只管照你的性子行事,想打誰打誰, 想罵誰罵誰, 出事有你爹我兜着。陛下除非眼睛瘸了,否則必不會讓你留在京城當禍害的。”

聽聽,這是當爹的說的話嗎?

十二歲的秦景已經快長得和他爹一樣高, 他騎着那匹從小和他一塊長大的大黑馬, 一甩馬鞭,馬蹄蹶起的塵土撂了秦王一臉:“羅嗦,老頭,獸園裏的那兩頭豹子給我養好了, 等我回來要發現他們掉一塊肉,我就把你那些破鳥全喂豹子。”

秦王剛憋出的那點不舍頓時煙消雲散:“臭小子,反了天了, 敢跟你爹這麽說話!”

周景哈哈一笑, 躲過他爹揮來的鞭子, 打馬而去:“走了!”

除了随身帶着的銀兩,兩套換洗衣物和幾天的幹糧外,周景幾乎是兩手空空地去了京城, 他是真以為自己只是去京城游玩一圈便要回來, 他沒忘,往年他随父給皇帝伯父賀壽,皇帝并沒有表示對他的特別偏愛。

然而, 周景不知哪裏投了皇帝的眼緣,在京城一待就是十年。中間這些年,除了他父親秦王去世,他繼任王位,周景回過一次封地外,他待得最多的地方,還是這座四四方方的宮城。

跟着周景的每個人都或告誡或哀求地說過,京城不是□□,他不能率性而為,然而,他生來便是皇族之後,以後也是要領兵為将,鎮守一方的諸侯,憑什麽要為了那把椅子委曲求全?周景成功如他老爹的願,成了叫老皇帝和京城世族貴戚們最頭疼的混世魔王。

他渾渾噩噩地在京城混到十八歲,剛滿十八沒幾天,老皇帝就迫不及待地把他踹出皇宮,順便給他賜了位溫溫柔柔的王妃。

王妃出生于家教嚴格的書香世家,做什麽事都四平八穩,法度森嚴,婚後兩年,王妃無所出,不需旁人提醒,她便親自給他挑了四個如花似玉的美婢。人人都道皇帝這婚事賜得好,說王妃是位不可多得的賢妻。

周景是個渾人,雖然覺得王妃無趣得緊,但也知道好歹,即使在外頭胡鬧,也很少令她為難。

京城□□裏,王妃當年挑的四個丫環三年間為周景生下三女一子,王妃的肚皮仍然毫無動靜。

王妃最愛去的地方變成了京城大大小小的寺廟,頭幾年沒事的時候,周景偶爾也會陪她去散散心,上炷清香。

遇見姜氏是一個很平常的下午。

滿身缟素的美貌婦人在梨花樹下烹茶,烏發間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通身不見豔色,蛾眉櫻唇纖指在白煙袅袅中,她手執銀匙分茶,竟別有一股禪意。婦人妙目微微一斜,看到站在月洞門外的他,眉尖微斂,随即踏着一地碎雪般的花瓣,折身返回林木掩映中的禪房。

周景心蕩神馳,只覺昔年在畫聖那裏看到的美人圖活了過來。

待他回神時,佳人早已芳蹤沓然。

石臺上只有香茶一盞,周景鬼使神差地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入口微苦,餘味回甘,一點涼意落入喉中,齒頰留香。

周景後悔自己喝得太急,便是他不懂品茶,也知道烹茶之人技藝絕妙,連他這等只會牛嚼牡丹的粗人都嘗得出妙味,還不能說明其技妙絕?

周景沒忘記婦人腦後挽着的發髻,但他自覺理直氣壯地向知客僧打聽婦人的身份。

“王爺是說那位居喪的夫人嗎?”知客僧了然的神色讓周景有些不悅,“王爺恕罪,她只說姓姜,今日是來本寺為亡夫祈福的。”

亡夫?

周景壓住唇邊的笑意,忍不住想:城東多半住的是平民,這等美貌的婦人只要稍一打聽,便能得知身份。

然而,還不等他找出這婦人,遠在西北的老王爺猝亡,周景帶着一家老少萬裏迢迢地奔完喪,西北戰事又起,周景就勢留在了故鄉領兵禦敵。

他原以為這婦人只會是自己漫長人生中的一段豔遇,但無論是鐵馬冰河痛飲敵血的暢快,還是芙蓉帳暖鳳簫和鳴的銷魂,他總會不期然想起白色梨花樹下的一點欲語還休的朱唇。

最初的一點念想盤旋多年,竟在心底紮根,霍然回首,已成了心魔。

自己竟還是個癡情種子。

只有這樣的癡,才能在遇見鄭小容時,在她身上找到姜氏的影子。只有這樣的癡,才能在圓智喝到同樣的茶,便能一眼認出。

時光令有的人變老,令有的人成長,令有的人死去,只有那一個在周景的記憶中從來未曾褪去顏色。

王妃重病将死時,曾問過他:“這些年,王爺心裏可有過妾身?”

周景沒有答她,他只想再見一次記憶中的雪衣女子。

他沒想到的是,這些年他查找的方向竟然錯了,她不住城東,她也不是平民之妻,她是威遠侯的族弟媳,她避居于侯府,難怪他上天入地地尋她,卻怎麽也找不到她的蹤影。

時光尤其眷顧姜氏。

雪堆玉砌的僧衣美人眉眼含霜:“王爺是金尊玉貴的貴人,再三與民婦見面,不怕會與名聲有礙,引來陛下申斥嗎?”先帝死後,他們這些前皇位候選人的日子不太好過,滿京城人都知道。

周景是個直腸子的混人。

他自覺很克制地在看姜氏,笑道:“本王向來沒有名聲可言,這一點,夫人多慮了。”

姜氏垂下眼睛:“那就請王爺垂憐,王爺不在乎,民婦是要名聲的。”

這婦人,膽子不小!這些年他威儀漸盛,便是母妃也不敢再直言斥責于他,她竟敢對他不假辭色。

誰叫他喜歡。

周景道:“哦?是嗎?十年前,在大相國寺,我見夫人可沒有如此烈性。”他猛然沉下臉色,“你找到威遠侯做了靠山,以為便能将本王抛之腦後了嗎?”

周景是渾人,不是蠢人。他初一十五時常陪王妃去廟裏進香,行蹤并不難捕捉。

以姜氏的姿色和經歷,她能把自己藏得這樣緊,連住在威遠侯府,在威遠侯那老色鬼的眼皮下都可得到保全,怎麽會輕易讓他見到?姜氏喪夫新寡,竟有雅興于致祭間隙烹茶怡情。這些周景昔年不放在心上的疑點在見到姜氏之後一點點浮出水面,她不是輕浮的人。

姜氏不意他突然揭穿自己,身子一震,随即怒道:“王爺請勿胡言亂語!”

周景的視線在美人臉上滑過,又放軟聲音:“本王不是在輕踐你,你一個弱質女流,又生得這般美貌,一般人家藏不住你。你帶着女兒在京城求生,殊為不易。那時候你能想托庇于本王,說明在你心裏,本王是個可托終身之人,本王很開心。”

他懂她。

“王爺!”姜氏坐不下去了:“圓智大師出門訪友,近日不會回寺,王爺還是請回吧!”

也罷,話說太盡終歸不太好。

周景從善如流,笑吟吟起身道:“也好,今日天晚了,改天我再來尋你。”論起皮厚,整個京城他稱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姜氏忍無可忍:“不必了。王爺家中自有嬌妻美妾在側,何必與我一個空門中人糾纏不清,平白壞了名聲?”

周景搖頭而笑,她哪知自己這些年的癡念?名聲與她比起來算什麽?好在終是叫他尋到了。

只是姜氏性烈,若他強逼過甚,只恐會令佳人摧折。

他最沒有耐心,也最不缺耐心。

那麽多年都找過來了,最後的時間他等得起。

那麽,孤身的美人大多會有麻煩,她的麻煩是什麽?她為什麽突然選在女兒入宮後出家?

周景覺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俘獲美人芳心的捷徑。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番外除了交代些前情外,其實就想說,鄭芍她們這麽順利,尤其是在扶三皇子上位上,少不了秦王的暗地幫忙。只是篇幅,題材和作者筆力所限,寫不出太多背後的故事,所以這篇文最後結局就是這樣了。

要完結了,還有點舍不得,我就多羅嗦幾句吧。

古言文方面,有一個後宮文計劃。但接下來我會先更之前早就說過的那篇女主變馬的小萌文,随後是竹馬那篇,這是早就承諾過的,之後才是後宮文。為了保證節操,這次我會先存一段時間的文。為了不讓專欄看上去遍地是坑,後宮文文案會在第二篇文開更後放上。

構思中的後宮文風格應該有點像本文第一章 ,算輕松調侃風吧。畢竟本來這篇文我是想寫輕松點的,但女主設定受限,沒辦法輕松到底,太遺憾了,所以這一篇女主身份會很高。有興趣的親可以穿越到我專欄收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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