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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角落裏的那個人, 身形很瘦,約莫三十多歲的樣子,面白無須。穿着一襲青衫,遠看之下很有些書生氣。只不過他現在身上的長衫已經沾了許多的泥土,泥土幹在上面, 衣裳大塊大塊的成了棕灰色, 瞧着很有些狼狽。

阿音看了他幾眼,并未過多停留,徑直走到了藥鋪裏。

采購完藥品後, 阿音往馬車行去。卻在上馬車前聽到了身後青楓在小聲道:“奶奶,您看, 那個人還在那兒。”

誰還在?

阿音一時間沒有想明白, 順着青楓的視線看了過去,這便瞧見了那個滿身髒污的青衫男子。

他還是蜷縮在那裏,身子微微有些發抖。但是目光卻很沉靜,與他的狼狽外形毫不搭襯。

最讓人奇怪的是, 他的視線一直盯着阿音,并未去看旁人。

阿音考慮了下,走到了那個人的身邊,“你尋我有事?”

“沒事。”那個人否認後,有些歉然地冒出來了一句:“我不過是餓了走不動了, 所以想求幾口飯吃。”

青楓邁步上前,半側着身子擋住他的視線,“你既是餓了, 尋旁人就是,為何要一直盯着我家奶奶看?太過放肆!”

“這真是對不住了。”男子低着頭道:“我是外鄉來的,到京城不過些許功夫。才來就遇到了……那件大事。好不容易沒被盯上活了下來,卻是整個的包袱都不見了。我就是看着這位奶奶十分和善,想要求一求。無奈身子實在沒了力氣走不動,所以也只能看看而已。”

說罷他釋然一笑,“幸好您心善走過來了。不然我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經歷過一場那麽大的洗掠後,能夠安穩地活着就是大幸。

阿音見他果真的餓着了,就讓人拿了幾個饅頭過來,又給他留了點鹹菜。

說實話,車子上她很少會帶幹糧,除非要出遠門。一般都是帶些點心,所以現下不過是有點饅頭和鹹菜罷了。

男人十分感激,連鹹菜都顧不上吃,邊大口咬着饅頭邊含糊地連連道謝。

阿音道了一句不必客氣就要回去。

誰知她剛剛站起身來,卻聽那個男人“咦”了一聲。

男人緊盯着阿音的頸部,奇道:“那個是什麽。”

阿音還未說什麽,玉簪已經擡手朝着男人揮了一巴掌。

“放肆!我們奶奶是什麽身份,怎是你這種宵小能夠随意亂看的!”

男人挨了一巴掌卻不長記性,依然盯着阿音頸部看。

玉簪剛要再打一巴掌,阿音已經低下頭去,這才發現自己脖頸處露出了一直戴着的那個平安符的一角。

雖然平安符裏已經沒了東西,但是,因着長年戴着早已成了習慣,所以她就沒有把它摘下來。

剛才回家的時候,她抱着小侄子玩的時候,雙胞胎兄弟裏的一個看到了她脖子上挂着平安符的繩,咿咿呀呀地讓着想要看。

因着裏面已經沒了東西,她就把平安符掏了出來給小家夥瞧。小家夥看完後她又塞了回去。

按理說不應該露出一個角。想必是她塞回去後抱小家夥的時候不知他怎麽又給拽了一下。只不過她未曾發覺罷了。

“罷了。”阿音示意玉簪住手,“現在剛剛出了大事,大家情緒都不穩定。他做事雖太過魯莽,不過,我們萍水相逢,不搭理就是。”

玉簪這才收了手,冷冷地看了男人一眼,護着阿音往回走。

誰知阿音放了那男人一馬,對方卻不肯罷休。

他揚高聲音,說道:“奶奶命中有劫。大劫。可曾解了?”

阿音渾身一僵,猛然停了步子。

玉簪氣道:“你這人!太過無禮了!我們奶奶饒你一次,你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言行無狀!”

男人看着青楓,狠狠咬了一口饅頭,說道:“我不和你計較。你們奶奶心善,所以我要問她一問。與你何幹。”

玉簪還欲再言,阿音擡手止了她的話語。

阿音回身望向男人,問道:“你說的是什麽,我聽不懂。”

男人笑道:“你不懂沒關系。我就是,嗯,認識給你那個平安符的人。而且還比較熟。”

阿音問道:“給東西的人,你當真認識?”

“是啊是啊。”男人嚼着饅頭含糊說道:“挺有趣的一個和尚。就是不太着調,總也找不到人。”

東西是覺空大師給的。

能夠說出大劫二字,還能說出覺空的習慣和特點,那便是真的見過了。

阿音思量了下,覺空大師對她有大恩。他的朋友遇到困難,她斷然不能讓對方就這麽狼狽着在街角窩着。

“帶他回去。”阿音說着,當先朝前行去。

玉簪和青楓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

玉簪道:“帶上他?”

青楓點點頭,上前去扶人。

玉簪跳開,不肯去碰那個髒兮兮的人。

男人倒也不介意她這般,反而朝她笑了笑,又對青楓道:“多謝小哥兒了。”

青楓回給他了一個笑,并不多說什麽,只帶了他往車子邊去。

阿音自己坐一輛車,宮女嬷嬷坐一輛,太監坐一輛。

如今多了個男人,自然要跟着太監一起。

許是吃了饅頭後有了力氣的關系,男人初時走着還需要青楓來扶,到了後來,卻是能夠自己獨立行走了。

眼看着男人就要上了馬車,阿音忽地想起來一事,問他道:“先生如何稱呼?”

男人思量了下,笑道:“你就叫我百草罷。”

玉簪輕哼了聲,“人怪怪的,名字也怪怪的。”

阿音輕叱道:“不得無禮。”

玉簪低下頭不再吱聲。

阿音讓百草跟着青楓上了馬車,她這才由玉簪扶着,上了自己這一輛。

今日發生的事情太多,阿音又是來來回回地繞了好幾個地方,因此時間不太夠用。眼看着天色就要暗下來了,車夫快馬加鞭直奔皇宮。

車子一路前行,漸漸見了宮門,而後入了宮門。

百草撩開車簾看了幾眼,見到了眼前情形,不禁瞪大了眼睛。

“這是——”

“這是皇宮。”青楓在旁倚靠在車壁上,輕聲說道。

百草看看他,又看看宮門,再看看前面的車子。

他覺得這個長得特別漂亮俊俏的小哥兒很和善,就指了阿音的車子方向,問他:“那麽那一位是……”

“太子妃。”青楓說完,閉上了雙眼。顯然是不想再多談。

百草再次遙望了下阿音的車子方向,慢慢地放下了手中剩下的最後半個饅頭,擰眉陷入了沉思。

**

皇宮的西南角有一處地方,平日裏很少有人會去。只因那地方終年不見太陽,陰冷又潮濕,再有種種不可言說的緣由,所以宮裏人都不願提及它。

這個地方便是宮人受刑之處。

這兒的屋子只有門,沒有窗。僅僅頂上留了幾個小孔權作通風用罷了。

此時這裏關着的,卻并非是做錯了事準備受刑的宮人,而是一些身份尊貴之人。

只不過,是原本的身份十分尊貴而已。

冀行箴是第一次來到這個院子裏,也是第一次走進這個有四間屋那麽長、頂梁很高的屋子。

門一打開,就有腐朽而又腥臭的味道撲鼻而來。其中混雜着的,還有皮肉燒焦的味道。

冀行箴腳步頓了一頓方才适應了這樣的味道,而後舉步邁入。

屋子裏原本是扣着二十多個人。只不過受了冀行箴的吩咐,所以其他人已經暫且關到了這個院子裏的其他屋子內。只留下了這一個人,來接受太子殿下的單獨審訊。

屋子裏點了六支火把。火把的光很亮,因着屋子沒甚太多風通過,所以火光比起平日裏更加明亮起來。

也因此,被綁縛在架子上的那個人影就顯得尤其清晰了。

冀行箴擡眸靜靜地看着他。

那人粗粗地喘着氣,嗓子裏發出呼呼的喘.息聲。

許是因為長久沒有動靜,那個人忽地擡起腫脹的眼皮朝着這邊看了過來。

見到冀行箴,他全身劇烈掙紮起來,嘶吼道:“你個小人!你個卑鄙的小人!竟然敢設套暗算我!”

冀行箴看着他被綁着的半裸的身軀,冷冷一笑,撩了衣袍在屋子裏唯一一張椅子上坐下。

“寧王這話可就說錯了。”不同于在外時候的溫文爾雅,冀行箴面容沉肅,唇角帶着譏诮笑意,目光冷厲地望着架子上的人,“明明是你下套于我。我反将了你一軍。”

“屁話!”寧王暴怒,吼道:“我原先沒想到為什麽你準備得那麽充分。現在想想,分明是你算好了我會行這一招,慢慢引我上鈎罷了!”

“是麽。”冀行箴嗤笑道:“我覺得我做的安排遠遠不如寧王爺多。”

寧王身上已經沒有幾塊完好皮膚了,全是鞭傷,燙傷,還有各種刑具留下的痕跡。

他不顧身上的傷痛,用力掙紮着,怒喊道:“連肅居然敢對我用重刑!老子下輩子做鬼也不會饒了他!”

身軀拉扯的時候,他身上的皮肉一點點地繼續撕裂開。他卻似是感覺不到傷痛,既然繼續着。

冀行箴不去理會這些。

他微微垂眸,沉聲說道:“我有幾件事,想要和你求證。”

寧王朝地上猛力啐了口,說道:“老子就是不告訴你!”

冀行箴根本不搭理他的話語和他的動作,只平靜地說道:“第一件事。那俞千雪,你命她給阿音下毒。是也不是?”

寧王爺哈哈大笑,并不回答。

“其二,你當年來宮中的時候,曾經把一些東西給了大皇子冀符,讓他暗害于二皇子,是也不是?”

寧王狠狠瞪着他,“你說呢?”

“其三。你命章行、章喬兩人培育岳眉和章之銘,讓那兩個假扮崔治崔悅,意圖控制崔家。是也不是?”

寧王嘿嘿地接連笑了十幾聲,眼睛裏冒着怒火,問道:“如果我說不是,你能放了我?”

“不能。”

“那我說或不說又有什麽區別!你分明是已經定了我的罪了!”

冀行箴莞爾,“謀逆之罪,還需我去定罪?這分明已經是實打實的了。不過——”

冀行箴淡淡一笑,慢慢往前傾了傾身,“如果你如實回答的話,我或許可以考慮照顧一下你的妻子和女兒。”

妻子和女兒?

想到陪伴了自己大半輩子的發妻,想到自己那個疼愛了十幾年的單純活潑的小姑娘……

寧王的眼睛有片刻的恍惚。

但是很快地,他重新震怒起來。

“你想要對她們做什麽!”寧王全身疼得太厲害了,已經沒了力氣掙紮。他只能用最後的力氣責罵道:“你個沒心沒肺的!欺負女人算什麽東西!”

“我欺負她們?”冀行箴的笑容愈發深了些,“若我沒有記錯的話,是你害得她們要被牽連到誅九族裏。這,是你的錯,與我無關。”

寧王目光兇狠地看着眼前這個已經比他還高了許多的侄兒,咬着牙怒道:“你說!你能做到什麽!”

“做到什麽我不敢說。”冀行箴擡手把玩着地上丢棄的一個刑具,道:“我只是考慮着,如果你比較聽話的話,我可能會留她們一條性命。”

留下她們一條性命?

寧王沉默了很久後,再次爆發出一陣大笑。

只不過他現在聲嘶力竭,力氣全無。放肆笑了一陣後反倒是咳了許久。

“我不要她們活着。”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落得這樣的境地,活着也逃不過一個‘奴’字。我不說!我也不用你憐憫她們!”

“是麽。”冀行箴随手把那刑具抛到了地上。金屬和地面相撞,發出嘩啦聲響。

他慢慢站起身來,擡手撣了撣衣袖,唇角帶笑地說道:“我給你時間考慮。不過,只有一個時辰。時間一過,我就會下令處置。她們恐怕就再沒了機會。”

回到宮裏後,阿音剛進宮門,就見到徑山正在宮門處不住徘徊。

看到阿音的車子,徑山大喜過望,急急地走上前來,行禮說道:“太子妃,您趕緊去看看罷!可是大事不好了!”

“怎麽回事?”阿音撩起馬車的車窗簾子問道。

徑山顯然是急得狠了,片刻也不想耽擱,直接跳到了車夫旁邊,邊讓車子往裏繼續行着,邊與阿音說道:“皇上和太子殿下吵了起來!兩人誰也不讓誰,可是麻煩了!”

阿音一聽暗道壞事。

在她離開前,冀行箴是去審問那些謀逆之人。依着兩個人所商議的,之後便是問晟廣帝有關于寧王妃的事情。

莫非兩人是因為寧王妃的處置問題而争執起來?

阿音當即問道:“他們兩個如今身在何處?”

“在如意閣。”徑山慌忙說道:“陛下剛從董仙人那裏回來後直接去了如意閣,殿下聽聞,便去那裏尋陛下。結果就吵起來了。”

阿音愈發疑惑起來,左思右想寧王妃的事情也不應該讓他們兩個人吵起來才是,于是吩咐車夫快馬加鞭趕緊往那裏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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