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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阿音到達昭遠宮後, 不等靠近如意閣,就看到如意閣的院子外頭呼啦啦跪了一地的人,都是在昭遠宮伺候的。

這些人不是晟廣帝身邊的人便是冀行箴身邊的。如今天底下權勢最大的兩個人争執了起來,兩邊人都戰戰兢兢,誰也不敢起身。

看到阿音過來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氣。行禮問安的時候, 目光裏就透着希望和期盼。

阿音掃了一圈人,思量着徑山都不知道裏面發生了什麽,那麽冀行箴身邊的其他人想必也不清楚。于是目光定格在了鄭惠冉身上, 問道:“怎麽回事?”

鄭惠冉亦是跪着。

先前她是偷偷去打量太子妃。之前宮裏發生了那麽大的事情,她聽說四皇子府的戰況也很是激烈, 就想瞧瞧這個嬌滴滴的太子妃有沒有事。

看到人還好好的, 也沒受傷,鄭惠冉就松了口氣。剛要低下頭去,就見阿音朝她看了過來。

聽聞那句問話,鄭惠冉搖了搖頭, “婢子不知。”

她是真的不知道。

如意閣尋常人等閑進不去,而且院子裏伺候的人也很少,大部分人只能守在院門邊。

那兩位是在屋裏吵起來的,不出意外的話還是在內間。聲音雖然大,可是隔了兩層門板一個屋子另加一個院子, 她在院門口怎麽也聽不到。

唯一能夠聽到的,便是時不時拔高的一兩聲怒喝,還有屋子裏不斷傳出來的砸壞器皿的聲音。

阿音本想讓身邊人都留在外頭。但一想到裏面那戰況這麽激烈, 獨自進去不知會怎麽樣,就索性把自己身邊幾個人都帶上了。

如意閣早已被晟廣帝命人重新修葺過,整個殿宇瞧着都古樸得很。

砸東西的聲音來自于旁邊的西廂房。

阿音走到門口推門而入,先是到了一個小廳,穿過去,再進一個門,方才是兩人争吵聲音的來處。

可是這個門被關得很牢,壓根推不開。

阿音先是叩了叩門,發現沒人理,裏面的人反而壓低聲音讓她聽不到了。于是毫不顧忌咣咣砸門。

這個舉動顯然惹怒了屋裏人。

晟廣帝大跨着步子過來開門,看也不看就當頭怒斥:“忒的無禮!來人啊!把她給我——”

話到一半就止住了。

只因門口站着的是他兒子的寶貝媳婦兒。

晟廣帝擰眉,“你怎麽來了。”

阿音快速掃了眼屋子裏,看到那滿地狼藉,估摸着皇上前段時間攢下來的道家瓷做器具都毀得差不多了,這就往後挪了小半步,挨着自己身邊帶來的人近了些,這才笑着說道:“我聽說行箴在這兒,就來尋他。不知他現在何處?”

冀行箴自打聽到阿音的聲音起就開始往門口走,她一句話說完就剛好走到了門口。

看一眼面露緊張的阿音,再看她身後帶來的幾個人,冀行箴側首去看晟廣帝,語氣平平地說道:“你吓着她了。”

“吓着就吓着了!身為太子妃,連這點擔當都沒有,怎麽做得大事!”

晟廣帝語氣嚴厲地說着,但,到底沒有把人繼續堵在門口了,好歹往後撤了兩步,将人讓進了屋子裏。

阿音這才邁步而入。

想想晟廣帝那喜怒無常的性子,她就回頭示意了下,讓身邊人都跟上來。回頭一瞧才發現百草不知怎地也在跟着,她就朝青楓示意了下,示意他讓百草識趣點退出去。

誰知晟廣帝也看到了那個沒見過的人,就問:“這誰?”

阿音不好說自己把個陌生人給帶來了。原想着是先和冀行箴說一聲再做安排,哪裏曉得到了這一步?

倘若說實話,難保氣頭上的晟廣帝會不會直接讓人把百草拖出去用刑。

眼看百草一直低着頭看不清面容,青衫髒兮兮的也看不出本色了,阿音索性說道:“新來伺候的。還不太懂規矩。”

晟廣帝不過随口一問。

現在宮裏的人去了大半,剩下的人還有不少傷的殘的。現下這個滿身髒污的看上去也沒那麽太紮眼。

他指了百草:“你去把門關上。”這才對冀行箴厲聲呵斥道:“你小子敢再說一句試試!”

百草還不知道阿音剛才想讓他出去,關了門後人依然是在屋子裏。

他剛才聽人談論的時候已經知道了屋裏兩個人的身份,自始至終都不曾擡起頭來。

這是因了對皇權的敬畏之心。

阿音見這個時候讓他再出去太過刻意,反而要引起晟廣帝的懷疑,索性讓他暫時留下。過後再對此進行處置。

冀行箴聽了晟廣帝的話後,不為所動,聲音一沉,說道:“事實如此,我自然要實話實說。你喜歡丹藥,可以,我不管。但是你要用這個東西來給人治病,我頭一個反對!”

晟廣帝拍案怒喝:“反了你了!”說着就要去摔東西,一看周圍沒有趁手的瓷器了,索性推了桌子一把。

他因着在怒頭上用力很大,居然把桌案給推倒了。咚地一聲悶響,桌子砸在地上。

站在桌子不遠處的阿音沒防備,被那聲音吓了一跳,忍不住後退了兩步。

後退的時候她沒留意到身後,腳後跟差點踩到碎瓷器上,差一點點就會紮破腳了。幸好冀行箴及時拉了她一把,這才免于受傷。

晟廣帝見那情形也是唬了一跳,也就沒再繼續摔東西。

冀行箴心疼地看了看阿音,對着晟廣帝冷笑道:“父皇,您做錯的事情還少了?我不過是勸你不要繼續再錯下去罷了!”

兩人唇槍舌戰了許久後,阿音慢慢明白過來。

原來起因還真是因為寧王妃的事情。卻不是因為她的處置問題,而是救治問題。

晟廣帝知道寧王妃救了俞皇後,就忍痛拿出了自己今日剛剛得到的丹藥,想要送給寧王妃治病。

而且他還和冀行箴說,有了這顆藥,寧王妃其他的湯藥可以停下了。只吃這個丹藥就能保她痊愈。

晟廣帝昨日一直和董仙人躲在那蓬萊閣內,沒有受到什麽傷,雖然擔驚受怕了,卻因寧王一黨把主要精力放在了對付冀行箴身上,他的精力消耗不算大。待到寧王一黨被擒後,他在蓬萊閣名為靜思實則補眠了一會兒,所以如今精神還算不錯。

于是晟廣帝就能分神來想些別的事情。比如怎麽救治寧王妃。

可冀行箴不同。

一天一夜沒有休息過,自始至終都在用十二分的精力來擊退寧王黨、擒獲反賊,現在還要解決寧王黨的處置問題,又在思量着如何和寧王進行談判,把那些事情給明朗化。

冀行箴無暇像晟廣帝這樣去為了個根本就不可行的事情而浪費時間,所以說話就沖了些,直截了當地和晟廣帝說此事不可行。寧王妃還是得靠着太醫開的藥來救治。

這可就點了大火。

晟廣帝的怒氣砰地下爆裂開來,直接和冀行箴對抗上了。

冀行箴看他執迷不悟,也是怒了,和晟廣帝就争吵了起來。

讓人把門關那麽嚴實的是晟廣帝。只因他不願意讓人聽到他被兒子駁斥得體無完膚的樣子。

——如今他最注重的便是修道。偏偏冀行箴把他最重視的東西給否了。這讓他怎麽忍?!

阿音眼看着兩個人當着她的面毫不顧忌地又争吵上了,也是頭疼。當即高喊了句:“都先停一停!”

她的話嬌嬌軟軟的,雖然聲音不如他們響,但是夾雜在兩個大男人的聲音裏很好分辨。更何況那倆人都是自小練武的,耳力很不錯,即便是在吵架,如今同在一個屋子裏還是能夠分得清她的聲音。

晟廣帝和冀行箴一個是懊悔剛才吓到了小姑娘,一個是心疼自家小嬌妻,所以就都齊齊住了嘴。

阿音就在冀行箴身邊,悄悄握了下他的手,與晟廣帝道:“我覺得皇上這個主意很不錯。”

冀行箴一聽這話,當即就有些掩不住火氣,側頭不敢置信地去看她。

阿音擡手照着他的小臂就擰了一把。

冀行箴的肌肉很結實,這一下擰不實在,不過确實讓他有點了輕輕的疼。他抿了抿唇,終是什麽也沒有再說。

晟廣帝得意地看了冀行箴一眼。

阿音笑着和晟廣帝道:“皇上的丹藥确實很有用。但是不知皇上聽聞一句話沒有。”

兒媳的這句讓晟廣帝有些意外,看着她道:“什麽話?”

“虛不受補。”

阿音見晟廣帝沉默下來沒有反對,就繼續道:“這是句老話,可也是實在話。丹藥是多麽好的靈藥,皇上想必是知道的。但寧王妃現在身體正虛弱着,若是用了這個太好的藥,怕是反而對身體有損。”

“那你的意思是……”

“還是用太醫開的藥。”阿音一臉誠懇地說道:“太醫的藥雖然沒有丹藥這麽靈,但能夠慢慢來,一點點地治療,這樣對于虛弱的寧王妃來說倒是好事。”

晟廣帝想了又想,很久後才喟嘆着點了點頭。

“也是。”他無奈地連連嘆息,“她也是沒福氣。我剛好得了這個,她卻無福享受。也罷。等她好了再說。”

阿音聽聞後松了口氣。

其實現在答應了不用丹藥就好。

待到寧王妃以後痊愈,晟廣帝肯定就舍不得把自己的寶貝送給她了。

這倒是正合了她們的心意。

冀行箴深深地看了阿音一眼,一語不發地拉着她往門外行。

晟廣帝怒喝道:“你給我回來!”

冀行箴回頭看他,“皇上還有事?”

一看他連稱呼都變了,晟廣帝氣不打一處來,“你原先還不是問我怎麽處置的事兒?”

“嗯。是有這回事。”冀行箴道:“皇上的意思是?”

晟廣帝是修道之人,自然不好談什麽打打殺殺的,含糊着說道:“那些人你看着處理就行了。依着律法來,別讓百官有駁斥的機會。”

冀行箴應了一聲就繼續往外走。

還沒走到門邊兒呢,晟廣帝又喊了一嗓子:“旁人我是不管了。記住凡是參與的人別留情!”

從頭到尾都不提一個“殺”字也不提一個“死”字,“斬”和“誅”自然更沒有。

冀行箴嗤笑了聲,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到了院子外,冀行箴不發一言,阿音讓跪在那兒的人都起了身。

她逗留這片刻的功夫,冀行箴也一直牽着她的手不曾松開過。待到她吩咐完畢,兩個人才一起繼續往前走。

阿音自然發現了冀行箴的不悅,就在并行向前的時候問他:“你說皇上為什麽要把他這麽珍惜的丹藥給寧王妃?”

“因為她救了母後。”冀行箴順口說道。

“你還知道啊?我當你不知道呢!”阿音氣道:“你也知道他是好心,你哄着他點不就完了?”

冀行箴剛才是強壓着火氣,這個時候雖然不是對阿音發火,但聲音也拔高了點,“可他要停了藥!”

“那你好好說不行?”阿音道:“他的弟弟要殺他和他的妻兒,他弟弟要奪了他的皇位。如今他弟弟的媳婦兒又救了他的妻。他肯拿出丹藥來已經不容易了,你還想他怎麽樣?”

“我……”

冀行箴剛說了個字兒,忽地就停了下來。

他也知道自己剛才那樣是不對。

但他也不知道怎麽了,自己剛才見了那樣的情形後就是冷靜不下來。

冀行箴正欲和阿音解釋什麽,卻聽她道:“沒事。其實我也沒怪你。只不過不希望你和皇上鬧得太僵罷了。”

畢竟在這一場宮變裏,心最受傷的就是他們父子倆了。

被相處了幾十年的親人背叛,這種傷痛是別人體會不到的。

她希望他們兩個人在這樣的情形下能好好的。

阿音上前拉着冀行箴的衣袖,輕輕搖着。

“我知道你這幾天太緊張了,也太累了。現在天也黑了,不如這樣罷。咱們先回去。你休息會兒,我幫你守着。若是有人來尋你說事情,我就一一記下了。等你醒來再說。”

語畢,她不等冀行箴反駁,就擡起頭,柳眉倒豎地佯怒道:“不許反對!剛才你已經惹我生氣了,這一回不許再惹我生氣!就聽我的!”

冀行箴如何不知道她是為了他而做這樣的安排?

宮內宮外都是一片狼藉。有太多的事情等着他去安排去整頓。這個時候他睡不得。但是人不睡又哪來的精神和體力?

冀行箴想了許久,最終看到身邊小嬌妻那緊張的樣子後,還是不願她為了他而擔心,最後輕輕颔首,說道:“好。就依了你。”

阿音心裏很是歡喜,就拉着他的手一路開心地和他說着話。順便也提了百草幾句。只說是覺空大師的友人,絕口不提大劫的事情。

冀行箴并不太幹涉阿音的事情。

他知道阿音是很有自己主意的,他尊重她的決定,就沒太把百草的事情放在心上,只想着晚一些後讓人查查這人的來歷。

聽她說這個人可能會暫時留下幾日,冀行箴便讓她把事情交給徑山去安排。又道:“他留下幾日也好。剛才父皇見了他,難保這一兩天裏會不會還想起他。人還在的話,若是問起了也好應付。”

說着話的功夫,兩人已經走回了景華宮。

冀行箴這麽久了忙得連洗漱的功夫都沒有。阿音就推着他讓他先去沐浴洗漱。

待到冀行箴進了浴房後,阿音就把百草叫了進來。又讓青楓、玉簪随侍在側。

阿音拿着茶盞小口小口地飲着,待到沒有那麽渴了方才擱下茶盞,說道:“你得多留幾日。”

她這樣做的緣由,百草心裏有數,當即揖禮說道:“草民明白。剛才聽了不該聽的,是草民的錯。此後不會再犯。”

阿音沉默不語。

“草民不會把事情說給任何人聽。”百草道:“為了答謝太子妃的相助之恩,這段時間草民願意在您身邊伺候。太子妃若是不相信草民,這一段時間後再處置草民也使得。要殺要剮随您。”

說罷,他忽地想起來一事,忙道:“只要您別把草民給淨身了就成。”

阿音原本還繃着臉十分嚴肅,聽了他最後一句倒是忍俊不禁。

她知道能做覺空大師的朋友,此人必定有過人之處,而且人品應該不錯。

可是再怎麽樣她也是剛認識他,無法對他完全放心,故而颔首說道:“希望你說到做到。”

這便把人交給了徑山安排。

他是男子,後宮裏自然是不能住的。

徑山讓人給他收拾幹淨換了身太監服飾,又讓他住在了禦林軍平日休息的那個院子裏。

那個院子裏也有幾名太監在,畢竟禦林軍那裏也有些閑雜事情需要人幫忙收拾。

能在這裏和禦林軍共處的太監都是冀行箴的心腹。

徑山和他們幾個說了一聲,讓百草跟着他們一段時間,還吩咐說是太子的意思。

這些人自然好生應下,讓百草跟了他們暫住。

冀行箴的動作很快。徑山把百草帶走後不久,他就已經收拾停當沐浴幹淨來到了外間。

“池水我已經給你換上了幹淨的。你可以去洗了。”冀行箴說着,就聞到了菜香味,奇道:“晚膳備好了?”

“是!”阿音笑道:“現在剛好吃。”

原來阿音先前剛回到宮裏去往如意閣的路上,就遣了人來景華宮,轉告禦廚們開始準備了飯食。

在如意閣耽擱了那麽久,路上又走了很久,食物早已準備妥當。徑山帶着百草離開後便依次端了上來。

“我瞧着現在東西不好置備,就讓人只準備了六菜一湯,你先吃罷。”阿音說着,就把碗筷給冀行箴擺在了跟前,這便準備沐浴換衣去。

剛走了沒兩步,手上一緊,已經被人緊緊握住。

阿音回頭看過去,還沒望清楚情形,唇上便落下輕輕一吻。

“快些去罷。”冀行箴淡淡地笑着,輕聲道:“我等你一起吃。”

作者有話要說: 太子:啊啊啊啊媳婦兒你太好了!表白!!筆芯!!(づ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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