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楔子

蘇晚站在醫院正門口,太陽斜照,在門前灑下一片陰影處,與陽光泾渭分明。

醫院向來是人聲鼎沸,人群紛至沓來的地方,鐵閘門前排着一溜溜的小車,正等着裏面的車主發發慈悲早些出來,可以空出一塊豆腐幹讓他們可以接上。

她還是有些怕陽光,走到黑白交界處有些遲疑的不敢往前,她着急的看了眼正走出醫院的身影,一狠心用手徒勞的擋了擋光,身子往前一使勁,便全然的進了陽光裏,有些灼熱,但尚在自己的接受範圍內,冬天的陽光還是弱了一些。

她穿的還是一身夏天的衣服,濕漉漉的,衣角在往下滴着水,頭發濕淋淋的挂在肩膀上,額上的劉海已經沒有了空氣劉海的樣子,一揪揪的貼在面上,一直在往下滲水。

滴答——

滴答——

滴答——

水流串成了一條線滴在地上,又迅速的幹化了,連一點影子都沒有留,甚至還沒到達地面就已經消失不見了。

人群摩肩接踵的從她身邊擦身而過,熙熙攘攘、争先恐後。

“啊!”

蘇晚聞聲望去,一個老婆婆大約被人撞了一下,顫顫巍巍的往後倒去,手上的黑色有些脫了皮的拐杖胡亂的在空中揮舞想要維持平衡,卻不想打到了正在她前方的一個男人身上。

男人手使勁一揮,甩開了身上的拐杖,在老婆婆不可控制的要摔下前又随手的一拉拐杖,拉起了她往後倒的趨勢,搖擺了幾下,像個不倒翁似晃了幾下又穩穩的站着了。

男人皺着眉頭看了一眼她又風風火火的拿着單子跑進了醫院。

在這個忙碌的世界,誰都不會讓你多停下一步。

蘇晚看了一眼自己伸出去的手臂,在陽光下都能看到裏面白色的血管了,皮膚白到透明,幹滞死氣,老婆婆已經繼續像個正在響的鬧鈴一樣一步一抖動的進了醫院大門。

她面無表情的收回了手臂,摸了摸手肘剛剛被碰到的地方。

她猛地轉頭往門口看去,早已不見男人身影。

喇叭聲,叫罵聲以及保安撕心裂肺的維持秩序聲交織在一起,成了這個冬天最炙熱的地方。

她往上抻了抻,從高一點的地方總是比較好找人一點。

找到了。

她快速的跟了上去,片刻間,已到男人的身旁。

她伏下身子,望了眼男人清冷的眼睛,棕色的瞳仁裏沒有一點溫度,毫無生氣的像是一譚死水,只是木然的站在路旁,随手招了輛出租車。

蘇晚跟着上了車,緊緊的貼着男人,手臂小心的穿過他的臂彎,借了點力搭在了他的手上。

劉海裏淌下的水有些礙事,她伸出手把劉海往後撸,但僅僅只是把手拿開的瞬間,劉海又恢複了剛剛的樣子,仍是往下流着水。

罷了,反正已經習慣了,只是看誰都像是加了層濾鏡而已,糊上了一層流動的光澤,襯得眼前的男人更加波光粼粼了。

“到哪裏?”

“碧桂別墅區。”

出租車應聲而去,路面有些不平整,車子彈跳了兩下,像是一輛碰碰車似的。

“這個路得修到什麽時候哦,有個三年了吧。”司機在前面抱怨道。

男人一直沉默的側顏在聽到三年的時候動容了下,難得的搭了腔:“是啊,都三年了。”

“也不知道在修什麽金銀財寶路,三年了都修不好,要我說,肯定又是哪裏吃了回扣,一拖再拖,拖過了工期又可以得到一筆撥款,都是一批光拿錢不幹活的腐敗分子。”

男人像是沒有聽到似的又恢複了沉默的樣子,看着外面的挖土機工作着。

蘇晚努力的在碰碰車上維持着手的平衡,還好,即使她一直淩空着,手臂也不會酸澀,只是會有些用勁。

“到了。一共75元,支付寶和現金都可以。”

男人付了錢,下了車便甩了門。

蘇晚看着自己才走出了一半的身子:“......”

以後有機會一定要告訴他要女士優先,他這樣可太不禮貌了。

男人進了門,裏面的人一聽到開門的動靜便站了起來。

“你回來了。今天醫院順利嗎?”

男人脫了外套挂在衣架上,松了點領口,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嗯。”

他将水杯放置在廚房流理臺上,發出了清脆的一聲:“這位是?”

婦人立即開心的把她身邊的女子推了上來:“這位是你爸朋友的女兒元慧,前幾天剛從法國留學回來,打算進她爸公司工作,這不,我尋思着你們年輕人應該聊的來,而且也能教教她工作。”

男人冷冷的擡眸看了一眼,又轉向了婦人:“什麽意思?”

婦人一滞,讪笑了兩聲:“要不媽先回家?你們倆聊聊?”

男人的瞳仁收縮了兩下,又冷了兩分:“我不需要,帶走。”

婦人張了張嘴,無奈道:“多交個朋友又沒有壞處,小慧剛剛和我聊半天了,真是個知書達理又知心知意的好姑娘,你以後有個頭疼腦熱的,有個人在身邊照顧着又沒有什麽壞處。”

“我說過,我不需要!”

“你怎麽和媽說話的!”婦人突然拔高的聲調,雍容華貴一個婦人頃刻間和菜市場讨價還價随口吐痰的人沒什麽兩樣,全然看不到身上的絲毫修養,“阿離你要犟到什麽時候!!你難道要一直這麽下去嗎!你告訴我要幾年!我可以和你爸說一聲,我們可以死的早一點!省的被其他人嘲笑我生了個兒子就像沒生一樣!”

蘇晚被婦人的高聲調吓的退後了幾步,躲到了男人身後。

男人擰了擰眉,頭有些疼,他摸了摸手上的戒指,沒說話。

婦人豈可善罷甘休,龇牙欲裂的盯着他,就像盯着一個仇人一樣,蘇晚瑟縮的把頭藏到了男人身後。

“三年還不夠嗎!這三年我不打擾你上演情根深重的戲碼,我随你去!還不夠嗎!你都多大年紀了!難道想這樣下去一輩子嗎?!你不想想你自己,你也替你我們多想想,你知道別人都怎麽嘲笑我們嗎?!你良心過的去嗎?!”

她捂了捂心髒,簌簌的掉下了眼淚:“她都昏迷不醒三年了,醫生都說有可能這輩子都不會醒了,你還在執着着什麽?!這個姑娘我以前就不喜歡,現在更是讨厭她到了骨子裏,恨不得她這輩子,下輩子都不要再醒來......”

“媽!”男人出聲打斷,“我從她剛入院醒來的那一秒時我就對她說過,我會等她,我會一直等她,就算這輩子她不醒,我等她,下輩子她不醒,我還等她,我會等她等到她醒來為止。”

男人聲音低沉,濃到化不開的悲哀死死的攥在聲音裏。

“你!你是不是要氣死我們才甘心!你的孝道去哪裏了!”

“媽,我愛她,我在以前從來沒有和她說過這句話,我很後悔,我現在什麽都不想要,我只想守着她醒來告訴她我愛她。”

婦人頹然的往後倒在了沙發裏。

“蘇晚!!!你這個賤女人!之前死纏爛打的追着阿離不放,我姑且看你小姑娘可憐,再瞧不起你也從沒有這麽恨你!現在,我真是恨不得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讓你永遠醒不過來!”

蘇晚發着抖躲在男人身後:“我如果永遠醒不過來,那麽眼前這個男人該怎麽辦?”

“媽,你不如祈禱蘇晚早點醒過來,那麽你兒子有了,兒媳有了,就連孫子孫女都有了。”

“臭不要臉,誰要嫁給你,給你生孩子。”蘇晚撇撇嘴嘟哝道。

“你啊......”男人輕輕的像是對着空氣說話一樣。

送了婦人上了車以後,男人收拾了一些換洗衣服去車庫開了一輛車去了離醫院比較近的房子。

他開了一瓶紅酒,眼前的電腦上放着幻燈片,巨大的一正面牆壁就是一面屏幕,幻燈片裏的照片一張一張的投在牆壁上。

“蘇晚......”男人呢喃着喝了一口紅酒,“從前不是最喜歡賴着我了麽,怎麽如今卻一直不來了呢。”

“我在呢,”蘇晚趴在他的腿上,看着牆壁上的照片,自我欣賞了一會,發出了贊嘆:“我那時可真美啊。”

“你這個臭美的小家夥,有沒有看到我給你買的衣服,每一年的新款我都給你整整齊齊的挂在衣櫃裏,還等着你來拆标簽呢,你如果來晚了,那些衣服可就過季了。”

“敗家。”蘇晚嘟囔道。

“你如果在的話,是不是又要說我敗家了?可是我已經好久沒買手表了,我等着你醒來我們一起去買好不好。”

“好吧。”蘇晚勉強答應道。

男人摸了摸手上的戒指:“這是我們的訂婚戒,我自己作主了,你如果不喜歡就早點和我說。我們一起去換。”

“眼光還不錯啦,我挺喜歡的。”蘇晚看着手上的素雅的戒指,“那我結婚可是要大鑽石的。”

“少不了你的鑽石戒指,我去南非給你定一顆大的好不好。”

“好。”

“你什麽時候醒來呢,我好想你。”男人喝光了杯子裏的紅酒,仰頭靠在沙發上,閉着眼睛,手垂在了身側,僅剩的一滴紅酒在杯沿附着着上下滑動,将滴未滴。

蘇晚再一次從醫院醒來,每一次不管她身在哪裏,第二天總是會在醫院醒來,她看着床上躺着的女人,很年輕,面色蒼白,嘴唇有些幹澀,額頭的空氣劉海被打理的很好,三年過去了,仍然還是當初的那個模樣。

你什麽時候能醒來,蘇晚想,你是不是永遠都醒不過來了。

聽說死去的人才會有靈魂出竅,那麽.......我,又是怎麽回事呢。

蘇晚飄蕩在床上方,看着床上那個和她一模一樣的人,水滴答滴答的往下淌,并未落地便已消散。

蘇晚飄在這世間已經三年了,從她剛入院昏迷開始就已經存在了。

她從自己的身體裏坐了起來,不需要多使勁,便飄到了空中。

她茫然的看着世間的一切,茫然的看着每天陪在她身邊的男人。

三年過去了,她似乎已經習慣了自己可以輕而易舉的飄在空中,可以從任何牆面穿過,也可以讓任何東西從自己身體裏穿過。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所以她努力的在地上走路,努力的搭在物體的表面。

只是事與願違,她仍然只需要稍微一動可以飄在空中,手輕輕的一動彈就可以穿過物體。

尤其是那個如果愛她如生命的男人。

——她的未婚夫,宋離。

上一章 下一章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