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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癱在沙發上半晌, 周德升的腦子終于稍稍明晰了一些。

曾經,他十分篤定的相信魏崇穩與那位張箋茹女士沒有暧昧關系, 但趙谷這一番話,卻又讓他的篤定搖擺了起來——但不管如何, 周德升都知道, 魏崇穩不希望張箋茹和年翔飛扯上關系,自己的做法恰好踩中了魏崇穩的逆鱗,而自己必須立刻彌補。

舔了舔嘴唇,周德升的聲音更加恭敬小心:“那、這……小人、小人明白您的意思了,小人定然會盡快要求年翔飛與張女士離婚, 還請長官替小人在元帥面前道個歉、美言兩句……”

俗話說“寧拆一座廟, 不毀一樁婚”, 周德升被逼無奈,需要接連手撕年翔飛兩位CP, 心裏當真苦悶到了極點。

“要求年翔飛與張女士離婚?”趙谷語調微揚,“你是以怎樣的身份去要求的?畢竟, 你可剛剛與他劃清界限,不再是他的‘準岳父’了呢。”

“這……呃……”周德升無言以對,又猛地咬牙, “小人自然會想辦法……”

“行。”趙谷語氣稍緩,“如果你能辦成這件事,我就幫你在元帥面前美言一二,但這件事,你務必要辦得漂漂亮亮的, 最重要的是,不許讓張女士受到任何委屈。否則,我就算在元帥面前說破了嘴皮子,也幫不了你。”

聽趙谷松了口,周德升頓時心裏一輕,連連道謝,感激涕零。

趙谷滿意的挂斷電話,扭頭對着一直在圍觀的自家元帥與元帥的“小嬌妻”憨厚一笑:“元帥,年少爺,屬下完成任務了。”

魏崇穩雖然十分不滿趙谷的某些言辭,但看孟晖毫不在意,便也懶得計較,随意的點了點頭,而孟晖則笑着道了聲“辛苦”。

等到趙谷離開,孟晖看向魏崇穩,十分無奈:“你這是在搞什麽?明明只是一句吩咐的事情,卻偏偏繞了這麽大一個圈子,看得我都暈了,還以為你誤操作,把我娘給坑了。”

“怎麽可能。”魏崇穩失笑,“我坑誰也不能坑了自己的岳母啊。”

孟晖:“……說正事呢,別嬉皮笑臉的。”

魏崇穩輕咳一聲,擺正了表情:“周德升可是只老狐貍,倘若我直接跟他說,讓他出面要求年翔飛與岳母離婚,就仿佛是我有求于他那般,平白欠了他一個人情。但現在我這麽一弄,他不僅要盡心盡力的幫我辦事,還生怕我遷怒于他,少不得要極力讨好我一番,豈不是比直接要求更加有利?”

孟晖身為維護者,做事一向比較直白,注重效率,反倒對于這些勾心鬥角的彎彎繞繞沒有太多了解。而魏崇穩能夠穩穩當當的坐在目前的位置上,自然需要頻繁的與各種老奸巨猾的家夥打交道,身上不僅有軍人骨子裏的直率,同樣也深谙政治家的手腕,哪怕多幾道工序,也不願給他人抓住自己小辮子的機會,能讓他人相求,就絕對不能有求于人。

“當然,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麽……大概是我想要看戲吧。”見孟晖一臉無語,魏崇穩聳了聳肩膀,“只是簡簡單單讓年翔飛與張女士離婚,未免太過無趣了一些,也着實便宜了年翔飛與周家父女——但凡是惹到了岳母的,我絕對不會讓他們輕易過關。”

孟晖白了魏崇穩一眼,早已懶得糾正他口中的“岳母”。

“周德升利益至上、有奶便是娘,年翔飛前段時間被他潑了一身髒水,心裏肯定憋了一肚子的火氣與不滿,而周玲雲想必也很是憤懑于父親的突然變臉。經我這般從中挑撥,這三個人必然會開始相互争鬥,然後狗咬狗一嘴毛。”擡手撥弄了一下孟晖的頭發,魏崇穩口氣愉悅,“到了那時,我們只要在旁邊看戲、順便出口氣就行了,而岳母看到年翔飛這麽多的醜态,知曉他其實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翩翩才子,對于他的留戀想必也會大打折扣。”

魏崇穩動不動就撩騷一下的爪子讓孟晖頗有些不耐煩,毫不客氣的擡手打開:“你這樣做的确更加有趣,只希望不要橫生枝節。”

“放心。”魏崇穩反手握住孟晖的手,微笑起來,“就算生了枝節,我也會将其砍掉的——我想讓它怎麽長,它就得怎麽長。”

孟晖:“………………………………”

——行吧,你愛怎麽做就怎麽做吧。這種霸氣側漏的大佬臺詞,真是讓人特別想要吐槽呢。

可憐的周德升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陷入了魏崇穩的陷阱,被他玩弄于鼓掌之中——其實,以他的身份,能夠被魏崇穩專門算計一把,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人生巅峰了。

在結束與趙谷的電話後,周德升坐在沙發上沉默良久,招手将管家喚了過來:“最近,二小姐的情況怎麽樣了?”

“呃……”管家窺了眼周德升陰沉的臉色,小心翼翼的答道,“二小姐先是哭鬧不止,然後開始砸東西,現在……正在絕食抗議。”

原本,管家以為老爺在聽到二小姐這麽作後,肯定會更加生氣,卻不曾想周德升聽完後沉默片刻,突然笑了出來,語氣和藹:“既然玲雲這般喜歡年翔飛,甚至不惜自殘身體,我這個做父親的心痛不已,哪裏能眼睜睜看着女兒慘死?”

一臉懵逼的管家:??????

拍了拍沙發的木質扶手,周德升皺起眉來:“你去查查,那位張箋茹——就是年翔飛目前的妻子現在身在何處。另外,告訴夫人,讓她看着準備一份豐厚的禮單,主要送些已婚婦人喜歡的東西,決不可吝啬!”

管家應聲退下,十分疑惑于自家老爺态度變化。而年氏那邊,也正在談論周家的這一場八卦。

年氏所在的護士班,上午學習理論知識,下午則會去公立醫院、私家診所等地方實際演練。工作的間隙,她們自然而然的聊起了淄市近段時間以來最為火爆的話題。

雖然年氏的照片曾經上過報紙,但顧及到魏崇穩,報社編輯并沒有選擇年氏的正面照,僅僅只是刊登了一個窈窕的背影。于是,這群八卦中的護士們并不清楚她們之中的年氏也是其中一位重要的角色。

年氏自從進了護士班,就一直在如饑似渴的吸收着新知識,認真磨練技術,幾乎到了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地步。直到從同學口中聽到“年翔飛”的名字,才知道自己的丈夫又鬧出了事端。

坐在護士之中,年氏的表情微微有些僵硬,但這段時間的磨砺讓她順利穩住了自己的情緒,并沒有因為“年翔飛”這三個字而做出什麽惹人懷疑的舉動。

在同學與護士的慷慨分享之下,年氏很快了解了周家發生的事情,知道了周玲雲與年翔飛被周德升棒打鴛鴦,勞燕分飛。

曾經,年氏做夢都希望看到這一幕,時刻期盼着自己的丈夫能夠離開周玲雲、回到自己的身邊。但現在聽到這個消息,年氏的心中卻沒有絲毫波動,甚至感覺頗為諷刺。

自己懷着孩子的那一年,周玲雲挽着丈夫的手臂,走到她的面前耀武揚威,不斷說着兩人之間情比金堅,說自己的家世有多麽厲害,說自己的父親如何看重年翔飛,說她只會拖累年翔飛的未來和前途,還不如趁早自覺放手。

想到那一天,年氏依舊心如刀割——只是割着她的已然不是嫉妒,而是仇恨。

就因為周玲雲這一番炫耀,讓自己動了胎氣,又一病不起,害得最寶貝的兒子先天不足、屢屢在鬼門關徘徊。

年氏能夠感覺得到,周玲雲十分在乎自己的父親,因為她知道,她的一切都是父親周德升給予的。而她有底氣在年氏這個原配妻子面前高高在上、不屑一顧,甚至不在乎年翔飛父母的責難态度,也是由于有周德升撐腰。

然而,世事無常,曾經周玲雲的底氣,如今卻轉而成為了她與年翔飛之間最大的阻礙。

至于周德升表示自己并不清楚年翔飛有妻有子,年氏是半點都不信的。周玲雲與年翔飛在一起不是一年兩年,而是十多年了,這期間,兩人一直無名無份,周德升也不曾過問,怎麽想都不可能。哪怕是周玲雲刻意欺瞞,也不可能騙得過周德升這位狡猾老辣的大商人。

無非就是周玲雲和年翔飛更加注重心靈的交融,不在乎世俗名分,而周德升也懶得去管這些瑣事罷了。

聽着身邊姑娘們眉飛色舞的談論着周玲雲與年翔飛之間的“愛情”,聽着他們是如何在被周德升阻止後拼命抗争,簡直就像是現代版的梁山伯與祝英臺,年氏心裏越來越冷、越來越沉,只覺得一股厭倦之感油然而生,甚至都有些茫然自己十多年來對于年翔飛的愛恨交織到底有什麽意義。

明明是三個人的故事,但她卻只能作為一個布景板隐于幕後,看衆人對着周玲雲和年翔飛之間的愛情品頭論足、感慨連連,而自己,卻僅僅是一個被随口略過的“年氏”。

——這樣的婚姻,有價值嗎?這樣的丈夫,值得留戀嗎?而最重要的是,倘若兩人經受不了阻撓、最終分開,而年翔飛也重新回到自己身邊後,自己又會怎樣?

習慣了精彩紛呈的大千世界,經歷了女性應當獨立自主、自由驕傲的觀念洗禮,一想到自己會回到那個閉塞的鄉鎮,繼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被丈夫冷待的麻木生活,年氏就不由自主得打了個哆嗦,油然而生一股深深的恐懼與不安。

——當鳥兒已經飛離了牢籠,擁有了可以翺翔天際的能力,又怎會再願意重新回到狹窄逼仄的籠中?

“離婚”,這個年氏曾經連想都不願意想、恐懼到幾乎夜夜驚夢的詞彙,此時突然從腦海中冒了出來,讓年氏不由自主的心中激蕩。

也許,人就是這樣的矛盾。

曾經的年氏對于年翔飛求而不得,于是心心念念着期待對方能夠回頭、死心塌地跟在他身後守候。然而,當年翔飛停下腳步,有了轉身走回來的預兆時,年氏卻突然發現了自己的抗拒與排斥,完全無法想象、更無法接受與年翔飛重新成為一對真正的夫妻。

真是……太可笑了。

攥緊手中的筆記本,年氏被那股從心底裏冒出來的強烈的抗拒感弄得心神恍惚。意識到現在并不是思考這些的好時間,她定了定神,勉強将注意力收回,卻聽到門外一陣喧鬧。

護士長神色一變,以為是有病患到了,連忙站起身出門相迎,幾個實習護士連同年氏也跟在她的身後,随時準備搭手幫忙

不過,她們甫一出門,就發現情況不對。

診所門外圍了一圈的人,卻并沒有病患的蹤影。當先一人是一位五十多歲的男人,穿着考究卻一臉憔悴,他的身後,則是被仆人押解着的一男一女,同樣狼狽不堪,面容猙獰到幾乎扭曲,其中那名女子甚至還大着肚子。

看到護士們出來,男人立刻鎖定了躲在後面,表情驚疑不定的年氏,三兩步走上前去,深深鞠躬,态度誠懇至極:“張女士,對不起,實在是太對不起了,鄙人周德升,此次特地前來向您賠罪!”

年氏性情柔順,哪怕對于這位助纣為虐的周德升頗有怨言,也受不了一位老先生對着自己卑躬屈膝,下意識側身一躲,語氣慌亂:“您、您這是要做什麽?”

“鄙人這次來,是誠心誠意向您賠罪的。我那不孝女做了大錯事,害了您與小少爺,而我則一直忙碌于事業,犯了失察之過,沒想到她竟然會做出此等醜事!”說話間,周德升朝身後的仆從們猛一擺手。

仆從得令,壓着那一男一女上前,一邊用力按住他們的肩膀,一邊擊打他們的腿彎,只聽“噗通”、“噗通”兩聲,這一男一女已然雙雙跪在了年氏的面前。

一臉懵逼的年氏:“………………………………”

羞憤欲死的年翔飛與周玲雲:“………………………………”

——一時間,場面尴尬而靜谧。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 假裝有貓貓 和 Ashley 親愛噠扔的手榴彈=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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